深秋的余温尚未彻底散尽,凛冬便携着漫天风雪,猝不及防奔赴护城镇而来。
连日朔风呼啸,卷着深秋最后的凉意穿梭街巷、穿拂山林,将整座小镇的温度一点点掏空。这天午后,原本尚且清亮的天色骤然沉暗下来,厚重的灰云低压在教学楼檐之上,层层叠叠遮蔽了天光。穿堂而过的寒风裹挟着刺骨凉意,钻过窗棂缝隙灌进教室,室内温热气息瞬间被吹散殆尽,温度骤降,让人指尖都泛起浅浅凉意。
课堂行至后半段,满堂笔尖摩挲书页的沙沙声里,忽然响起窗边学生压低的轻呼,细碎惊喜,刺破安静。
“下雪了!”
众人闻声,目光齐齐朝外落去。
细碎的雪粒自灰蒙蒙的天际悠悠坠落,星星点点、洋洋洒洒,轻盈得似揉碎的云絮,无声无息落满校园。零星白雪坠落在青瓦屋顶、梧桐枝桠、空旷操场,朦朦胧胧笼住整座静谧的护城镇,温柔又清寂。
是今年入冬以来,第一场初雪。
少年人的心性最是纯粹烂漫,素来偏爱落雪时节的浪漫,转瞬之间,全班的注意力尽数被窗外盛景勾走。就连讲台上授课的老师,望着窗外簌簌落雪,也不忍打断这份少年欢喜,放缓了讲课语速,眉眼带笑默许众人抬眸赏雪。
满室青涩欢喜,皆付漫天风雪。
徐照晴握着笔的指尖骤然一顿,原本专注垂落记笔记的眼眸倏地亮起一抹清亮柔光,像揉进了细碎星光。她微微抬眸,侧过清丽侧脸,静静望向窗外纷飞的白雪。
漫天落雪簌簌扬扬,干净澄澈,不染半分尘埃。
她素来偏爱护城镇的冬日,偏爱初雪覆城的静谧,偏爱万物素白的清欢,偏爱风雪拂面的清冷浪漫。岁岁年年,等候一场初雪,是她年少时节最温柔的期许。
身侧的崔佳猛本正垂眸专注勾画课业重点,字迹工整沉稳,一丝不苟。可余光轻易捕捉到身旁少女骤然明亮的眉眼、转瞬舒展的唇角,那颗素来沉静的心,也跟着轻轻一动。
他顺着她的目光,缓缓抬眼望向窗外。
天地辽阔,风雪初临,落雪无声,岁岁寻常。
可他目光掠过漫天飞雪,不过须臾,便尽数收回,稳稳落回身侧少女柔和的侧颜之上。
雪景万般温柔,山河素白清丽,可眼底万千风光,皆不及她眉眼半分温柔。
室内静谧安然,唯有笔尖轻响、风雪轻扬。
徐照晴望着窗外不停坠落的白雪,眼底盛着藏不住的雀跃欢喜,微微侧头,凑近他身侧,压低了声线,用气音轻轻呢喃,软糯的语气里满是少年人初见初雪的欣喜:
“没想到今年初雪来得这样早,明明深秋的叶子还没落尽,冬天就悄悄来了。”
气息轻软,拂过耳畔,带着少女独有的清甜温柔。
崔佳猛闻言,缓缓垂眸看向她。
少女眼眸澄澈似水,映着漫天飞雪,亮晶晶的,盛满纯粹的欢喜。他唇角噙着一抹极淡极柔的笑意,也刻意压低嗓音,温热气息敛在方寸之间,只够两人私语听闻,温柔缱绻:
“嗯,来得早,也来得刚好。”
“刚好?”徐照晴微微歪头,眼底带着浅浅疑惑,望着他。
少年目光温润深沉,落在她眉眼之间,温柔得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缱绻深情,他轻声补道,字字轻柔,落进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刚好,被我们一起赶上了。”
岁岁初雪寻常落,岁岁风雪独自看。
唯独这一年,初雪赴约,身边有她并肩。
简简单单一句低语,没有华丽辞藻,却藏尽年少最赤诚的温柔与庆幸,悄然落在两人之间,漾开满心暖意,抵过窗外凛凛风寒。
这一堂课,窗外是簌簌落雪染山河,窗内是灯火温柔伴少年。
书本平摊在课桌之上,青涩字迹铺满纸页,墨香浅浅。暖黄灯光透过窗玻璃,映着漫天素白雪光,冷暖相融,动静相宜。两人静坐并肩,不言不语,亦是此间最安然温柔的光景。
下课铃声清脆响起,瞬间打破教室静谧。
全班同学瞬间起身涌动,三三两两簇拥着挤到走廊栏杆边,纷纷探出头、伸出手,争相承接漫天落雪,少年少女的嬉闹欢笑瞬间铺满整层楼道,热闹喧嚣,鲜活热烈。
窗外雪势渐渐盛大,细碎雪粒慢慢化作鹅毛大雪,大片大片的雪絮乘风坠落,洋洋洒洒,绵绵不绝。不过短短十余分钟,操场跑道、楼顶屋檐、街边草木、小镇街巷,尽数被一层浅浅素白覆盖。
烟火寻常的护城镇,一朝落雪,顷刻白头。
徐照晴踏着轻快步子走到走廊栏杆边,微微俯身,纤细白皙的指尖轻轻伸出,任由冰凉细碎的白雪落于掌心。微凉雪粒触到温热掌心,转瞬消融化作浅浅水渍,清清凉凉,干净治愈。
她望着掌心消融的落雪,眉眼弯弯,唇角扬起清甜温柔的笑意,眉眼灵动明媚,像是被冬日风雪温柔接住的一抹星光,干净又动人。
崔佳猛缓步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身姿挺拔安稳。
走廊人流涌动,少年穿梭喧闹人群,稳稳立在她身侧,不动声色地替她隔开往来拥挤的同学,挡住迎面吹来的凛冽穿堂风,为她圈出一方安稳无风的小小天地。
他垂眸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欢喜,嗓音温醇低沉,带着细碎叮嘱:“风大雪凉,手别在外头伸太久,容易冻僵。”
徐照晴却丝毫不觉寒凉,抬眸望向漫天飞舞的风雪,眼底盛满温柔:“不冷的,佳猛,你看初雪真的好温柔,把整个镇子都变干净了。”
她的声音轻轻软软,落在风雪喧嚣里,格外动人。
崔佳猛抬眼,随她目光望向素白天地,再低头看向身侧笑意盈盈的少女。
周遭喧闹人声、簌簌风雪声,尽数在他耳畔悄然退去。
他眼底万里山河、漫天风雪,从此只余一人。
无人知晓,从前岁岁寒冬,年年落雪覆城,他皆是孤身一人。
少年孤寂年少,岁岁独行河堤、独坐山顶、静立街头,看过无数场护城镇的落雪。那些年的初雪,盛大清冷,落得无声,看得人心空,寒得彻骨。风雪再美,终究是孤身赏景,满目寒凉,满心空落。
可今岁风雪,截然不同。
寒冬有暖意,落雪有共人,朝夕有陪伴,岁月有温柔。
原来世间最治愈的风景,从不是漫天山河雪景,是风雪归来,身边有人并肩。
课间短短十分钟,喧嚣满堂,风雪漫天。
两人并肩凭栏而立,不追逐嬉闹,不喧哗打闹,只是静静并肩,看白雪漫落校园,覆满街巷,染白整座护城小镇。
风吹雪落,时光缓缓,岁岁安然。
放学之时,大雪依旧未曾停歇,绵绵扬扬落个不停。路面早已积起薄薄一层松软白雪,踏上去绵软无声,步步生雪痕。
同学们三三两两撑伞结伴,欢声笑语漫过街巷,踩着落雪归家。
崔佳猛并未撑伞,走在靠车道的外侧,任由细碎白雪簌簌落在他的肩头、发梢、衣摆。他微微侧身,始终将她护在内侧避风处,替她挡去所有迎面而来的风雪与凉意。
两人并肩行走在落雪老街,步履轻缓,一路无言却万般温柔。
白雪轻轻扬扬,落满两人发间眉梢,薄薄一层素白,温柔缱绻,像极了年少岁月里,不期而遇的浅浅白头。
行至河堤小路,往日青绿摇曳的芦苇丛尽数覆上白雪,流水潺潺依旧,落雪簌簌无声,整条河堤静谧无声,只剩两人交错轻缓的脚步声,轻轻落进风雪里。
天地素白,四下寂静,温柔得不像话。
徐照晴望着满目雪白山河,望着落雪覆满的芦苇河畔,心头温柔满溢,轻声开口:
“你看,河堤白了,街道白了,连远山都白了,整座护城镇都被雪裹住了。”
崔佳猛抬眸望遍满目素白雪景,而后毫不犹豫转头,目光落于身侧少女清丽眉眼之上,语气温柔,郑重又虔诚:
“初雪最灵,此刻许愿,岁岁皆会如愿。”
少女闻言眸光一亮,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细碎好奇:
“那你刚刚看雪的时候,许愿了吗?”
风雪漫拂少年眉眼,落雪轻轻坠在他睫毛之上,细碎洁白。崔佳猛垂眸凝视她澄澈眼底,唇角漾开一抹温柔绵长的弧度,眸光温柔深沉,藏着无人知晓的赤诚期许。
“许愿了。”
他轻轻应声,不曾多言半句愿望内容。
年少最真的期许,不必宣之于口。
风知,雪知,山河知,他自知。
他的愿望简单至极,贯穿整个年少青春,干净又绵长:
岁岁冬雪落城,岁岁身边有她。
青春永不离散,朝夕岁岁相伴。
一路风雪相伴,终至熟悉的分岔巷口。
两人发梢肩头,皆落满一层薄薄细雪,素白轻盈,是年少相逢最干净的一场、不刻意的共赴白头。
暮色风雪渐浓,寒意漫起。
崔佳猛望着她,依旧是细碎温柔的叮嘱,字字妥帖:“路面积雪湿滑,回去脚步慢些,夜里吹风别着凉。”
“我知道啦。”徐照晴扬起清甜笑意,眼底盛着风雪柔光,温柔许诺,“明天我们早一点来学校好不好?我想看看清晨无人、满校雪白的样子。”
少年眸光温柔,应声笃定温柔:“好,我等你。”
简短二字,胜过万千情话。
徐照晴挥挥手,转身踏着一地白雪,缓缓走入幽深巷弄,纤细背影渐渐融进漫天风雪之中。
崔佳猛静立巷口,风雪拂衣,久久未动。
他凝着她远去的背影,直至彻底看不见踪迹,才缓缓收回目光。
风雪温柔绵长,落雪岁岁无声。
这是他们青春岁月里,第一场共赏的初雪。
也是护城镇漫漫岁月中,最纯粹、最干净、最无憾、最温柔的一场冬日相逢。
雪落人间,万物清欢。
风雪年年往复,人间岁岁寻常。
所幸年少恰逢相逢,从此凛冬不寒,风雪有人并肩,岁岁山河,岁岁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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