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故人归矣 前尘落定

  秋深日静,护城镇烟火如常。

  沿街白杨经风历落,黄叶铺地,层层叠叠铺出一路清秋萧瑟。午后天光温软,透过临街饭馆的木格窗,斜斜洒落一桌浅浅光影。店内人声错落,烟火氤氲,寻常酒菜香气漫溢,掩去了初秋的薄凉,也稍稍抚平人心深处积郁已久的沉涩。

  崔佳猛与徐照晴对坐小桌,静静闲坐。

  连日以来缠绕心间的无声拉扯、进退两难,虽未宣之于口,却早已浸透朝夕。二人相伴愈多,心底隔阂便愈沉。姜软行那温柔无声的牵绊,如细藤缠心,日日悬在眉眼之间,让重逢后的温柔暖意,始终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今日无事,二人便择了这间老饭馆小坐。桌上菜肴简单,温酒浅置,却都无心细品。

  徐照晴垂眸静坐,神色恬淡温和,眼底却藏着经年隐忍的清寂。她从不追问他心底郁结,不逼他取舍,不诉自身酸涩,只以静默相伴,包容他所有的身不由己。

  崔佳猛望着对面安然静坐的少女,心底万千滋味翻涌。

  八年旧诺,岁岁等候,难得秋风重逢,本该岁岁圆满、朝夕安稳。奈何前尘债重,旧劫余绊未消,一段亏欠横亘在心,让他纵有满心珍重,亦不敢全然坦荡奔赴。

  数月拉锯,无声内耗,几乎耗尽他劫后余生的安稳心境。

  他怕辜负姜软行半载渡劫相伴的情深恩义,亦怕亏欠徐照晴八年遥遥相望的赤诚初心。一边是共渡沉沦的旧债,一边是贯穿青春的宿命归人,两相牵绊,两两为难,让他步步皆是桎梏,进退皆成辜负。

  就在一室清寂、心事沉沉之际,饭馆木门轻响,风带入一缕秋凉,也踏入一道久别重逢的挺拔身影。

  来人衣衫整洁,眉目英朗,风尘微染,却依旧气度沉稳。一别经年,少年意气未改,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成熟稳重。

  是周文强。

  崔佳猛抬眸,眼底微起波澜,随即抬手轻扬,语声温和:

  “文强,过来坐。”

  周文强闻声转头,目光一瞬落至桌前,看见久未相见的故人,眉眼瞬间绽开暖意,大步上前拉开椅落座。

  “猛哥,好久不见。”

  一别数载,人海奔波,故土故人终得相逢,寥寥四字,便道尽岁月辗转的唏嘘。

  他目光轻转,不经意落至身侧徐照晴的眉眼之上。

  少女素衣温婉,眉目清宁澄澈,气质静雅,不染尘俗,一眼望去便觉山河温柔、秋光失色。周文强眼底掠过一丝真切惊艳,心知这必然是崔佳猛放在心尖珍重之人,分寸自持,不敢肆意窥探,只敢余光浅浅一瞥,便即刻收回视线,恪守分寸,坦荡磊落,无半分逾矩轻薄。

  故人相逢,温酒入盏,烟火席间,闲谈渐起。

  数年未见,各自奔波浮沉,年少时光早已随秋风远去,只剩旧事零星,可娓娓道来。

  闲谈片刻,旧岁光景历历在目,周文强微微沉吟,终究问出了心底存了许久的疑惑。

  “猛哥,许久未见,一直未曾听闻你的近况。当初我离乡之前,你与姜软行朝夕相伴、情意最笃,如今……她去哪了?”

  一语落案,席间微静。

  姜软行三字,似一枚落石,轻轻敲开崔佳猛尘封已久的前尘。

  他指尖轻扣酒杯,眸间漫开一层浅淡怅然,无恨无怨,只剩岁月无可奈何的唏嘘,低声缓缓道来:

  “终究是命格相悖,宿命相克,没能走到最后。”

  秋风穿窗,轻轻拂动衣角,他语声轻缓,藏尽万般遗憾:

  “兔龙不合,流言桎梏,世俗拉扯,心力俱疲。其实那年倘若她肯再坚持一分,哪怕仅仅只是一分,不必退让,不必隐忍,不惧命格流言,不畏前路拉扯……我们大抵,也就成了。”

  可惜世间缘分,从来无假如。

  一念退让,步步成憾。

  一念迟疑,终生擦肩。

  周文强闻言默然,良久轻叹:

  “是啊,造化弄人,向来如此。”

  人事浮沉,缘分聚散,从来不由人愿。多少情深意笃,终究败给命格宿命、时机人心。

  短暂沉寂过后,崔佳猛抬眸,目光落向身侧安然静坐的少女,眼底沉郁尽数褪去,只剩珍重与坦荡,缓缓为故人引荐。

  “文强,这位是你晴姐。”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温柔笃定,轻声补了一句:

  “好看吧。”

  周文强真心颔首,坦荡称赞:

  “确实清雅绝色,温润动人,猛哥好福气。”

  几句闲谈,冲淡了旧事的沉郁。

  崔佳猛话锋一转,望向周文强,问及他的情路过往:

  “不说我了,说说你,当年你与初恋情意甚好,如今可还安稳相伴?”

  提起年少情事,周文强眼底瞬间漫开一抹苦涩怅然,端起酒杯浅酌一口,酒液微凉,入喉沉涩。

  “早就散了。”

  他淡淡苦笑,语气藏尽青春落幕的无奈:

  “当年离乡前夕,几番争执,终是大吵一场,彻底两断。年少情深,终究抵不过距离与心性。如今回头去看,大抵动心一场、相爱一场、离散一场,便是年少情爱该付的代价。”

  同样情路坎坷,同样尝过求而不得、聚散无缘的滋味。

  听闻此言,崔佳猛心底积滞许久的念头,骤然彻底笃定。

  眼前的周文强,品性端正、沉稳通透、知分寸、懂冷暖,亦亲身历经情伤,深知情爱拉扯的苦,最是懂得体恤人心、珍惜缘分。

  他再合适不过。

  合适替他安顿姜软行的余生,合适接住她半生遗憾,合适给她一份安稳坦荡、无人牵绊的归宿。

  崔佳猛抬眸,目光坦荡,语声郑重,当着徐照晴的面,对周文强开口:

  “文强,我给你介绍一个人,你且见见。”

  周文强微怔:“何人?”

  “姜软行。”

  三字落地,清晰笃定,再无半分犹疑。

  崔佳猛静静看着故人,字字恳切,坦然释然:

  “你是见过她的。从前年少相伴,你携初恋,我伴软行,几人时常结伴闲游,旧时光景你应当记得。”

  “我与她之间,前尘太深、亏欠太重、宿命太阻。我给不了她余生圆满,亦不能让她永远困在我的过往里,终生为旧情牵绊、岁岁遗憾。”

  “你心性稳重,历经情劫,最懂人心难处。我思量许久,你是最稳妥之人。若你们缘分相宜、相处投契,也算我不负她半载情深,不负她渡劫相伴之恩,更能彻底了结这段无解纠缠。”

  这番话,坦荡真诚,无半分遮掩,无半分薄情。

  不是弃之如敝履,而是万般无奈之下,最周全、最负责的安顿。

  是亏欠半生,唯一能给的体面收场。

  周文强瞬间明白其中深意,神色郑重起来,没有轻率应下,亦没有婉言推脱,只慎重颔首:

  “猛哥,我知晓你的心意。姻缘大事,不敢轻慢。你且安排相见,我自会真心相待,缘分深浅,各凭本心,绝不轻负于人。”

  一语落定,万事尘埃落定。

  自此一刻起,姜软行彻底剥离崔佳猛的情爱命数。

  那些朝夕相伴的温柔、神魂纠缠的劫难、无声拉扯的牵绊、岁岁难言的亏欠,尽数封存为过往旧忆。

  她不再是崔佳猛心上的执念,不再是横亘在晴猛之间的阴影,不再是三人纠缠的枷锁。

  往后余生,她的聚散、悲喜、姻缘、归宿,尽数归于周文强。

  这条缠绕数月、困住三人的爱恨死局,终于在故人归乡之日,彻底斩断、彻底落幕。

  谁也未曾料到,此番无奈托付、周全安顿,冥冥之中早已暗合天命。

  姜软行属龙,周文强亦属龙,双龙同命,命格相合。

  日后姜家听闻八字属相,必会大喜应允,全力促成婚事。

  彼时人人以为是天赐良缘、命格大吉,无人知晓,这场看似圆满顺遂的联姻,只求属相相合、门第相当,忽略人心深浅、利弊祸福,终将一步步成为姜氏宗族日后覆灭崩塌的致命伏笔。

  命运棋局,落子无声,祸福早已暗中标注。

  片刻之后,周文强起身辞别,二人约好来日再聚、安排相见。

  饭馆之内,喧嚣依旧,唯独余下崔佳猛与徐照晴二人,一室清宁,满心坦荡。

  压在心头数月的阴霾、隔阂、拉扯、两难,尽数随风散尽。

  纠缠不休的三角羁绊彻底瓦解,横亘心间的旧债枷锁全然落地。

  前路终于清朗开阔,只剩年少初心,只剩经年等候。

  崔佳猛抬眸,定定望向对面少女温婉眉眼,眼底所有沉郁、疲惫、无奈尽数褪去,只剩澄澈、坦诚与沉甸甸的珍重。

  这是他劫梦苏醒、前尘落定之后,最干净坦荡的时刻。

  他终于可以毫无牵绊、毫无愧疚、毫无保留,直面自己的本心。

  “照晴。”

  他语声轻缓,却字字郑重,是历经千帆、渡尽劫难后的全然坦白。

  “从前我心绪不宁、时常失神、进退犹疑,你都看在眼里,却从未怪我。”

  “今日我便同你彻底说清。此前种种两难,皆因我身负旧债。她陪我熬过最沉沦、最崩溃、自我毁灭的绝境,恩情太深、亏欠太重,我无法狠心决绝,只能左右为难。”

  “我怕负她渡劫情深,更怕负你八年旧诺。一边是救命之恩、相伴之缘,一边是年少初心、此生归处。我困在中间,日日内耗,让你默默受了许多委屈,让你陪我隐忍许久。”

  “今日托付,不是薄情,是释然,是负责,是彻底放下过往。”

  “前尘已了,旧债已安,牵绊尽断。”

  他目光灼灼,眼底是历经浮沉最纯粹的笃定:

  “从今往后,我的过往彻底翻篇,我的余生,只向你而归,只为你安稳。”

  一席坦诚,字字真心,句句肺腑。

  积压数月的隐晦,尽数摊开。

  藏了许久的心结,尽数解开。

  徐照晴静静听着,澄澈眼底的薄雾缓缓散去,所有隐忍不安、默默酸涩、无声顾虑,在此刻尽数消融。

  她抬眸望他,眉眼温柔,轻声回以最真挚的坦白:

  “我一直都懂。懂你的为难,懂你的亏欠,懂你的身不由己。”

  “我从未怨你,从未怪你,我只是怕——怕旧缘不散,执念不尽,我们永远无法真正圆满。”

  “如今前尘落定,我心安了。”

  一语落地,清风扫窗,秋光温柔。

  跨越数年离散、历经情劫拉扯、熬过爱恨两难,两人的心终于彻底贴近、全然相融。

  隔阂瓦解,阴霾散尽,心事通明,情愫滚烫。

  这一日,他们终于彻底和解,与过往和解,与彼此和解,与命运和解。

  晴猛情意,历经打磨,褪去所有杂质、所有阴影、所有牵绊,变得干净、坚定、无可撼动,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浓烈真挚。

  只是——

  人心圆满,不等于世俗顺遂。

  年少情深可抵岁月漫长,却难抵世俗门第、宗族考量、命格流言、家人桎梏。

  徐照晴眼底温存之余,悄然浮起一层淡淡的隐忧。

  她心底清明,自家父母素来审慎持重,最重门第匹配、安稳踏实,更信命格属相之说。

  兔龙相克的流言由来已久,根深蒂固。

  崔家商事浮沉风波不息,宗族博弈从未停歇,前路动荡难安。

  父母向来盼她一生安稳平顺、无波无折,绝不会轻易应允这段命格相悖、前路未定的姻缘。

  前路温情已定,阻碍却刚刚浮出水面。

  二人情深既定、心意互通、此生笃定,可徐家的顾虑犹存,世俗的关卡未破。

  一场徐家婉拒、崔家登门、宗族对垒、门第博弈的风波,已然在平静表象之下,悄然酝酿,静待来日爆发。

  秋风落木,旧缘落幕。

  新章风起,情关将至。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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