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流转,倏忽便过三载。
遵北崔氏的残局,依旧没有迎来豁然开朗的转机。账上的亏空依旧沉甸甸悬在头顶,许多当年在南北大战里损毁的分号,只能一点点修缮重启,无法一朝恢复往日盛况。外界的观望没有消散,燕州崔家声势煊赫,隐隐压过遵北一头,无形的宗族压力如一层薄纱,时时笼罩。
只是低谷之中的煎熬,已经不像大战刚落幕那几年那般刺骨难熬。
崔佳猛渐渐摸出了重整的节奏,不再强求一日重振雄风。凡事徐徐图之,能收回一处商号便收回一处,能稳住一方客源便守住一方客源。商事上的波澜起伏,他大多一人承接,尽量不让家中的烟火日子被俗世纷争搅乱。
府院之中,依旧是一派安稳温情。
熬过最窘迫的前三年,家境稍稍宽裕些许,却没有重拾昔日宾客盈门的浮华。崔佳猛早已看淡那些逢场作戏的应酬,但凡能够推掉的酒宴、宗族集会,他都尽量推脱,把更多的时间留给徐照晴。
春日的护城镇,杏花年年如期盛放。
午后无事,二人常常坐在院中老杏树下。石桌上摆上一壶清茶,几碟简单的点心。徐照晴手中捏着书卷,看得倦了,便轻轻靠在崔佳猛肩头。风卷着细碎的花瓣,悠悠落在衣襟书页之上,安静得只听得见风声与彼此的呼吸。
“一晃便是三年。”崔佳猛抬手,轻轻拂去落在她发间的花瓣,语声温和,“当年南北大战骤然爆发,京北的机会拱手错失,我一度以为,此生再难望北疆一统。如今这般慢慢熬过来,倒也觉得,这般闲淡光景,亦是难得。”
徐照晴抬眸望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霸业有迟有早,可朝夕相伴的时光,错过便再也寻不回。如今这般,已经很好。”
只是连年忧劳,纵然日子过得安稳,她的身子到底是被战火与岁月悄悄耗损。偶有劳作久了,便会心神倦怠,微微气短,时常需要静坐歇息片刻方能缓过来。
崔佳猛每每看在眼里,心中便暗自揪心。四处寻访良医,得来的说法皆是思虑耗伤气血,需静心调养,切忌劳神郁结。于是他事事处处都护着她,家中大小琐事,尽量不让她费心操劳。
夜里灯下,徐照晴伏案替他整理零碎的文书,略坐得久一些,便会下意识按住眉心,轻轻蹙起眉头。
崔佳猛见了,便立刻把书卷从她手中拿开,扶着她坐到榻上,取来薄毯盖在她身上:“这些事务交给下人便可,不必你来操劳。”
“我只是想多替你分担几分。”徐照晴轻声说道。
“你的安稳康健,便是对我最大的分担。”他坐在榻边,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带着几分疼惜,“基业可以慢慢恢复,可你若是累坏,世间再无可以置换的东西。”
他不再执着于快速扩张,不再执着于和燕州崔朝政一较高下。比起宏图霸业,此刻他心中最看重的,是身边人的岁岁平安。
商事依旧在缓慢向前挪动。第四年、第五年,一处处关停的铺面重新开张,流失的老商户慢慢回归,资金一点点回流。没有惊天动地的大胜,只有日复一日点滴的修补。遵北崔氏如同一株历经狂风摧折的老树,慢慢抽出新的枝芽。
远处燕州那边,崔朝政执掌的崔家依旧风光鼎盛。偶有宗族集会,两方碰面,面上依旧维持同族同盟的体面,秦岭苏家旧案、两脉势力此消彼长的隔阂,全都藏在客套的言辞之下,不曾摆上台面。
苏婉婷依旧在遵北崔氏体系内任职。
亲眼看着遵北崔氏足足数年才缓缓回血,当年崔佳猛许下的“时机成熟便允许分出自立重建苏家”的承诺,变得愈发缥缈。她心里清楚,连主家都挣扎求生,属于她的机会,不知还要等到何年何月。数年光阴磨去了少年时的一腔锐气,余下的只有隐忍与沉默,不吵不闹,默默处理手中事务,将心底的期许与不甘尽数掩埋。
程淑敏与崔文强依旧守着自己那一份不大的产业。大战过后,崔文强早已没有争强好胜的心气,只求安稳度日。夫妻二人依旧相敬如冰,没有争执,亦没有温情,就这般平静地度过岁岁流年。
千里之外,姜软行、王少恩的势力,依旧还在南北大战留下的创伤之中苦苦挣扎。当初被魔都赵家迎头痛击之后元气大伤,很难再回到往日的规模,周文强也随同困在南线,几人远隔千山,与遵北这边少有往来。
朝来暮往,寒来暑去,转眼,整整六年已然走完。
六年光阴,足以让满目疮痍的商事格局缓缓喘息。
遵北崔氏终于挣脱了濒临破产的绝境。虽不复战前那般横扫北方的鼎盛,可根基重新扎稳,供应链打通,各地分号运转有序,债务尽数清偿完毕,真正从毁灭的边缘活了回来。
这六年,没有轰轰烈烈的征伐,没有惊心动魄的商战。有的是一地一事的慢慢修补,是庭前灯下岁岁不变的相守。
这一日傍晚,晚霞漫过院落的屋檐。
崔佳猛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商事密报,站在廊下,久久没有言语。
徐照晴缓步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纸上的文字,轻声问道:“出了何事?”
崔佳猛转头看向身旁的妻子,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沉寂多年的抱负,也有历经沧桑之后的审慎。
“京北。”他缓缓开口,“京北内部资本格局发生变动,旧有的豪门联盟出现裂痕,又一次机会,重新摆在我们面前。”
六年前南北大战骤然打响,硬生生打碎了他唾手可得的良机。兜兜转转整整六载,命运轮转,那一座心心念念的京畿重镇,再一次出现在他的前路之上。
这一回,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志在速胜的掌权人。历经破产绝境,历经六年蛰伏,身旁始终有爱人相伴,他见过霸业崩塌,也守得住人间烟火。
可机遇重来,也意味着,平静安稳的岁月,或许快要走到尽头。
徐照晴静静望着他,读懂了他眼底的挣扎。她轻轻抬手,覆上他的手背,神色平静温柔:“无论你要走向何方,我都会陪着你。只是,万事,切莫太过勉强自己。”
晚风掠过庭院,杏树的枝叶轻轻摇晃。
六年大甜的蛰伏时光到此落幕。一边是失而复得的宏图机遇,一边是相守不易的人间温情,还有那潜藏暗处,日渐迫近的命运阴霾。
新的风浪,已然在远方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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