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旧帐

　　方诚投资的工商登记信息挂在网上，白纸黑字。

　　注册资本五百万，成立六年，法人方诚。经营范围写着“投资咨询“，四个字，万能遮羞布。什么都能干，什么都查不到。

　　但我关注的不是经营范围。

　　是历史股东变更。五年前，这家公司有过一次股权代持记录，代持方是林氏建材的关联账户。

　　林氏建材。

　　我爸的公司。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鼠标上，没动。

　　时间线对上了。方诚投资活跃的那段时间，正好是我爸资金链断裂、被人举报挪用公款的前后三个月。

　　巧合这种东西，信一次是运气，信两次就是蠢。

　　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张叔接电话很快。他是我爸以前的司机，跟了林家十几年。我爸出事后，他也没走远，一直在老家待着，逢年过节给我妈寄东西。

　　“柚柚，怎么了？“

　　“张叔，我问你个事。我爸以前有个合伙人，姓方，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方？你怎么突然问他？“

　　“你还记得他在哪吗？“

　　“记得是记得。“老张叔压低了声音，“但是柚柚，你爸出事之后就断了联系。他去了南边一个小城市，具体地方没跟几个人说。你找他干什么？“

　　“有些事要问清楚。“

　　老张叔叹了口气，把地址发给了我。

　　第二天一早，我开了顾家给我配的那辆白色小车，往南边走。

　　三个半小时的车程。

　　导航显示目的地是个老旧工业区，五金店就开在路边，招牌掉了半边漆。

　　我把车停在门口，下车看了一眼。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喝茶，头发白了一半，胳膊上有旧伤疤。

　　“方叔？“

　　他抬头看我，眼神警觉。

　　“你谁？“

　　“林建国的女儿。“

　　茶杯停在半空。

　　老方看了我很久，没说话。然后站起来，往店里走。

　　“进来吧。“

　　五金店里堆满了零件和工具，空气里有铁锈味。他把我带到后面一个小隔间，关了门。

　　“你怎么找到我的？“

　　“老张叔。“

　　他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我没跟他绕弯子。

　　“方诚投资，你听说过吗？“

　　老方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早就料到会有人找上门的疲惫。

　　“你爸的案子，“他开口，声音很沉，“不是经营失败。“

　　我等着。

　　“是被人做了局。有人伪造了账目，把你爸挪用公款的证据链做全了。举报信、银行流水、内部签字，全是假的。但假的做得太真，连审计都查不出来。“

　　“谁做的？“

　　“你爸当年没查清楚。但他留了一手。“

　　老方从货架最上层搬下来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黑色U盘。

　　“你爸出事前一周，把这个交给我。说，早晚有用。“

　　我接过U盘，握在手里。金属外壳冰凉的。

　　“方诚投资，“老方看着我，“你查下去可以，但小心点。能把你爸做掉的人，不会在乎再多一个。“

　　我点点头，把U盘整进口袋。

　　“方叔，谢谢。“

　　“不用谢我。你爸当年对我有恩，我只是还债。“

　　我从五金店出来，坐进车里，刚要发动车子，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美国。

　　我接起来。

　　“姐姐！“

　　声音甜甜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我愣了零点三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我。

　　在她的认知里，我就是顾念念。

　　“嗯，怎么了？“我尽量让语气自然。

　　“你那边还好吗？我看了新闻，说家里有事情。“

　　“没什么大事，你别担心。“

　　“哥哥有没有为难你？“

　　顾廷深。我差点笑出来。

　　“没有。“

　　“那就好。“她顿了一下，“姐姐，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妈妈以前带我们去的那个海边，你老是抢我的冰淇淋。“

　　我脑子飞速转。

　　顾念念小时候去过海边？程慧兰带她去的？

　　“记得。“我说，“你那时候还哭鼻子了。“

　　“对嘛！“她笑起来，“姐姐你终于想起来啦。“

　　我跟着笑，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着。

　　U盘就在我口袋里，硬邦邦的，硌着大腿。

　　“你在那边好好玩，家里的事姐处理。“

　　“嗯，姐姐你也要注意身体。那我挂啦。“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上，深吸一口气。

　　一边应付真千金的童年回忆杀，一边兜里揣着可能翻案的证据。这日子过的，属实精彩。

　　我发动车子，往回开。

　　一路没停。

　　回到住处已经快晚上九点。我洗了手，坐在桌前，把U盘插进电脑。

　　文件夹不多。大部分是扫描件，有些是照片翻拍的，有些是电子表格。

　　我点开一个标注“2019年度流水“的文件。

　　数据密密麻麻，但我看得懂。小时候我爸教过我怎么看账，他总说，做生意的人不会看账，等于瞎子走路。

　　一笔一笔翻。

　　林氏建材的支出，有几笔流向不明账户，金额不大，但频率很高。看起来像定期转账。

　　翻到最后一个文件。

　　是一个手账的扫描件，纸质泛黄，字迹是我爸的。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个名字。

　　方诚。

　　后面跟着四个字。

　　“廷深舅父。“

　　我盯着这四个字，手指慢慢从键盘上收回来。

　　廷深。

　　顾廷深。

　　方诚是顾廷深的舅舅。

　　而方诚，是设局害我爸的人。

　　那顾廷深帮我查我爸的案子——他知不知道这层关系？

　　如果他不知道，那查到这一步，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我此刻看到的这些东西，是他想让我看到的，还是他不在乎让我看到的？

　　哪一种更可怕？

　　我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城市灯火亮着，很安静。

　　我把所有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一个让我舒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