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我看了整整一夜。
林建国站在被告席上,灰色夹克皱巴巴的,头发白了大半。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方诚发这张照片来,意思很清楚——我知道你爸是我送进去的,你能怎样?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凌晨四点,窗外没有声音。整个城市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安静得让人发闷。
我没有哭。也没有生气。
愤怒是奢侈品,我现在买不起。
方诚犯了一个错误。
他太自信了。
一个人把底牌摊在桌上给你看,不是因为他大方,是因为他觉得你根本没有牌可以打。他觉得赢了,所以放松了。
而放松,就是破绽。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
老张。林建国当年的司机。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老张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个时间打过来,声音有些发紧:“柚、柚柚?“
“张叔。“我把声音压得很低,“我爸之前让你保管的那些东西,还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你……知道了?“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
又是沉默。老张在犹豫。我听得出来,他在权衡。跟了林建国十几年的人,忠心是有的,但忠心这种东西,扛不住害怕。
“张叔,“我说,“我不是要你去作证。我只要你把东西准备好,等我需要的时候,能拿到。“
他深吸一口气:“……好。“
挂掉电话,我揉了揉太阳穴。
第一步,落子。
老张手里有的,是林建国出事前三天交给他的几份原始转账记录。当年林建国和方诚合伙做地产项目,有一笔两千万的款项流向不明。林建国说是方诚做的假账,方诚反咬一口说钱进了林建国的口袋。
法院采信了方诚的版本。
因为林建国拿不出原始凭证。
但他留了一手。把备份交给了最信任的司机。
可惜,老张不敢拿出来。他一介平民,怕被报复。我能理解,也不怪他。
但现在时机到了。
第二件事更复杂。
我打开电脑,登录顾氏内部系统。账号还能用,但权限已经被缩减了大半。看来顾廷深那边的人动作很快,摊牌之后,他们立刻开始切割我的所有资源。
意料之中。
我用仅存的权限调取了方诚投资的最新工商变更记录。页面加载了十几秒,弹出一串数据。
股权结构在上个月做了一次调整。方诚通过三家关联公司交叉持股,把自己的实际控股比例从百分之四十七提高到了百分之六十一。同时引入了一个境外基金,名字叫鼎晖资本。
鼎晖资本。
我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去年出现过一次,当时顾廷深的助理提到过,说鼎晖背后的实控人背景很深,能量不小。
方诚这是在给自己找靠山。
一个商人做到要找保护伞的地步,说明他心里也不踏实。
或者说明,他即将做一件更大的事,需要更大的伞来遮风挡雨。
我把这些信息全部截图保存,发到自己的私人邮箱。
做完这些,天已经亮了。
我盯着天花板躺了十分钟,然后拿起手机,给顾廷深发了一条消息。
“我不需要你帮我,但我需要你配合我演一场戏。“
发完我就放下了手机。
没有秒回。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我想他大概会犹豫。以顾廷深的性格,他不会轻易配合别人。哪怕那个人是我。
第七分钟,手机震动。
“什么戏?“
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让方诚以为我被你抛弃了,走投无路,只能投靠他。“
这次回得很快。
“他不会信。“
我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
顾廷深倒是了解方诚。但方诚了解我吗?他了解的是从前的林柚——那个乖巧的、温顺的、被顾家养大的假千金。
那个林柚确实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但我已经不是她了。
我回复:“所以你要演得像一点。“
这次他很久没回。
我猜他在想,我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一个被他当众拆穿身份的女人,转头就来说“配合我演一场戏“——换谁都会觉得蹊跷。
但他最终回了两个字:“好。“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谈条件。
就一个好字。
我盯着那一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去浴室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说真的,摊牌之后我大概老了三岁。不过这也正好,憔悴一点,更像被抛弃的样子。
老天爷偶尔也会帮忙。
第二天。
消息传得比我预想的还快。
上午十点,公司内部开始有人议论。说我林柚跟顾廷深闹翻了,在顾氏的职位名存实亡,手上的项目全部被移交。有人说看见我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也有人说我被调去了一个根本不存在业绩考核的虚职部门。
版本很多,但核心意思一样——林柚完了。
顾氏的八卦传播效率,堪比病毒。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澄清。事实上我整天都没出现在公司。我去了城东一家很旧的咖啡馆,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一杯美式,一坐就是一下午。
期间方诚的人有没有盯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些消息一定会传到他耳朵里。
他有自己的情报网络,这一点我从不低估。
果然,傍晚的时候,我的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林小姐,方总说,如果柚柚在公司待得不开心,可以到方叔这边来。随时欢迎。“
柚柚。方叔。
多亲切的称呼。
我看着这条短信,慢慢笑了一下。
方诚的算盘打得很精。他不会主动来找我,那样太明显。他让我的人“转告“我,这样就算将来有人追究,他可以说只是长辈关心晚辈,一片好心。
老狐狸。
但狐狸也有狐狸的弱点。它太相信自己比猎人聪明。
我回复那条短信:“谢谢方叔。我考虑一下。“
回完这条,我把手机锁屏,喝完最后一口已经凉透的咖啡,起身离开。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风很大。四月份的夜晚还是冷的。我裹紧外套,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车。
没有等来车。倒是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顾廷深。
我接起来,没说话。
“你确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听不出情绪。
“确定。“
“方诚不是好人。“
“我知道。“
“你不了解他。“
我沉默了两秒。
“我了解他比你以为的多。“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周三的饭局,我会到场。“
我愣了一下。
“你不用——“
“我到场。“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但我只做我答应做的。其余的,你自己把握。“
说完他就挂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风吹得头发糊了一脸。
顾廷深要到场。
这不在我的计划里。
他到场意味着什么?是真的配合我演戏,还是他不放心我,要亲自盯着?
我猜不到。这个人的心思,从来像一潭深水。
算了。多想无益。他有他的打算,我有我的。两条线交汇的那一点,是周三的饭局。
在那之前,我还有两天时间。
接下来的一天半,我几乎没怎么睡觉。
我把所有能找到的关于鼎晖资本的资料整理了一遍,又通过老张拿到了那几份转账记录的电子版。数据很杂,我花了大半天时间,终于理出了一条完整的资金链路。
两千万从林建国的项目账户出来,经过三层壳公司,最后流进了鼎晖资本的前身——一家叫恒远投资的公司。
而恒远投资当时的法人代表,是方诚的妻子。
这条链路,就是方诚给自己挖的坟。
我把证据整理好,分成三份。一份存在U盘里随身带着,一份发到了老张的邮箱,一份存在一个临时注册的网盘账号里。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是老张教我的。他当年跟林建国跑生意的时候,林建国就这么干。
有其父必有其女嘛。虽然我是假的。
嗯,某种意义上也算。
周三。
早上七点,我起床,洗了个冷水澡。
镜子里的人比前天更瘦了一点,颧骨的线条更明显。我挑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内搭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
不是去赴宴的打扮。是去打仗的打扮。
我把录音笔放进口袋。很小的一支,藏在外套内袋里,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又检查了一遍手机电量、U盘、以及口袋里另一样东西——一张内存卡。
老张交给我的。里面有一段录音。
七年前的一段录音。
那是林建国和方诚最后一次面对面谈话。林建国发现了账目问题,当面质问方诚。方诚承认了那笔钱是他转走的,但也威胁林建国——如果你敢声张,我手里有你行贿的证据。
林建国没有声张。他选择了退让,选择了沉默。
他以为退一步就能海阔天空。
结果是锒铛入狱。
我把内存卡放进口袋最深处,和录音笔分开装。
八点半,我站在玄关穿鞋。
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走廊里站着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戴着白手套,微微鞠躬。
“林小姐,方总让我来接您。“
方诚的司机。
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走出去,随手关上门。
电梯往下走。一楼,大厅,旋转门。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眯了一下眼睛,上了一辆黑色的奔驰。
后座真皮座椅很凉。我靠上去,闭了一会儿眼。
司机没有说话。我也不打算说话。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停在一家私房菜馆门口。很低调的地方,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深色的木门。
我推开车门,下车。
整理了一下外套的领子,摸到口袋里录音笔硬硬的轮廓。
今天,该我入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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