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琳被两个女警架着带走。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
录像材料被装进证物袋,贴上标签。我盯着那个透明塑料袋看了两秒,里面有我过去两年的全部人生。
假的。全是假的。
顾廷深安排人把妈妈送进了仁和医院的私人病房。在仁和医院的VIP楼层,门口有两个保镖站着。
“安全有保障。“他说。
我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妈妈被推进病房时还在发抖。医生说她身体没有大问题,但精神受了刺激,需要安静休息。我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她侧躺在床上,抱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像小时候我发烧时她抱着我一样。
我转身走进走廊。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顾廷深跟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我们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我先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我现在不是'顾家大小姐'了。“
他看着正前方的墙壁。
“我没让你走。“
“念念那边——“
“念念那边,我来说。“
“你奶奶呢?“
“她也来说。“
我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不是那种冷,是平静。真正的平静。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我以为会有质问。会有愤怒。至少会有一个问题:你到底是谁。
“你不生气?“
顾廷深沉默了几秒。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声音很近。
“生气有用吗?“他说。“你当初接这个活,是因为你爸在里面,你妈躺在医院。你走投无路。“
“这不是理由。“
“这是原因。“
我没接话。他把“理由“和“原因“分得很清楚。理由是用来开脱的。原因是真实的。
我低下头。手心全是汗。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知道真相还能坐在我旁边,语气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人比我还冷。)
“你先去休息。“他站起来。“明天可能比今天更难。“
我确实该休息。但我睡不着。整个晚上我坐在病床边上,看着妈妈睡不安稳的脸,脑子里把所有的事翻了一遍。
第二天上午,病房门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护士。结果门口站着顾念念。
她穿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没扎,眼睛有点红。显然哭过。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指节捏得发白。
“念念。“我站起来。
她没让我说完。
“姐姐——“她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纠正自己。“不,柚姐姐。“
我的嗓子突然堵住了。
“我哥都告诉我了。“她走进来,把保温壶放在桌上。手还在抖。“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念念,我——“
“你替我挡了那么多东西。“她声音不大,但很稳。比我想的稳。“那些饭局,那些试探,那些我不擅长的应酬。你都替我扛了。“
她吸了吸鼻子。
“上次那个姓方的来找茬,你站在我前面。你明明也怕。“
我当然怕。方诚当时那个阵仗,我怕得后背全是冷汗。但我不能让念念看见。她是真的顾家大小姐,她需要的是安稳,不是恐惧。
“你不用——“
“我还没说完。“顾念念眼眶红了。“你知道这两年我最怕什么吗?我怕你突然不在了。现在我知道你不是我亲姐姐。但我怕的事情没变。“
我张了张嘴。
没忍住。眼泪直接掉下来了。
(林柚,你行了。你演了两年别人,现在在真正的人面前哭成这样。你到底是在演还是在真的。)
顾念念走过来抱住了我。她比我矮半个头,抱起来刚好埋在我肩窝里。
“你别走。“她说。声音闷闷的。
“不走。“我说。
下午两点,顾老夫人的司机到了医院。
“老夫人请您去一趟老宅。“
我看了看病房里睡着的妈妈,又看了看走廊里站着的保镖。顾念念说她留下陪着。
“你确定?“我问。
“快去快回。“念念推我。
我没带包,没换衣服,就穿着昨天那身去了。车开了四十分钟。到顾家老宅门口,司机替我开门,我站在门口停了两秒。
上次来这里,我是以“顾家大小姐“的身份。
这次,我什么都不是。
管家把我领进去。老夫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还有一摞文件。她穿深灰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和上次见面没有区别。
她看了我很久。
那个眼神让我想起面试。对,面试。像坐在考官面前,等着被宣判。
“你骗了所有人。“老夫人开口。
“是。“
“你骗了我。“
“是。“
“骗了廷深。“
“是。“
我等她继续。等她说完最后一句“你走吧“。但她没有。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但你救了我孙子。“
我愣了一下。方诚的事。方诚绑架念念那次,是我提前发现了他的计划,把证据递给了顾廷深。那时候我还没暴露。
“顾家那些男人。“老夫人语气很淡。“没一个有用的。你一个女人,把方诚扳倒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什么放下来了。
“念念不介意。廷深不介意。我一个老太婆,还说什么?“
我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麻。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坐下来。她把茶几上那摞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工商注册材料。顾氏新开的餐饮子公司。法人那一栏空着。
“这是什么?“
“给你的。“老夫人说。“不是以'顾家大小姐'的名义。是你自己的。你姓林。这家公司也姓林。“
我伸手去拿文件。
手指碰到纸的时候,我感觉到它们在抖。
我握紧了。
(林柚,你冷静一点。你演了两年千金大小姐,现在有人真的给你一样东西,你反倒没出息了。)
“谢谢。“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老夫人摆了摆手。“去吧。“
我从顾家老宅出来时,天快黑了。手里抱着那叠文件,风一吹,纸页轻轻响。
我走到门口。
然后停住了。
台阶下面站着一个人。男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束花。白色雏菊,用牛皮纸包着。
陈嘉明。
我前男友。
我家破产那年,他没有打一个电话,没有发一条消息。就这么消失了。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我站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下。隔着五六步的距离。
“柚柚。“他开口了。声音比记忆里轻了一点。“我听说你爸出来了。我想——“
我看着他手里的花。白色雏菊。以前他追我的时候,每次惹我生气都送白色雏菊。因为我不喜欢玫瑰,觉得俗气。他记住了。他记住了这些小事。
但他还是走了。
“你找错人了。“我说。
面无表情。不是装的。是真的没什么表情。
我迈步从他身边走下去。他没拦我。但我知道他在后面站着没动。
走到路口的时候,我看见了那辆车。
黑色。停在路边。引擎没熄。
车窗摇下来一半。
顾廷深坐在驾驶座上。没看我。看着前方。但车窗是开的。
我把怀里的文件抱紧了一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
车门关上。车子开动了。
谁都没说话。
但我闻到了他袖口上淡淡的雪松味。和昨天走廊里坐在我旁边时,一模一样。
我偏过头,看向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去。
陈嘉明还站在顾家老宅门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一个点。
然后消失了。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