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番外六 顾廷深

  我第一次见到“顾念念“,是在那场酒会上。

  说实话,我没认出来。

  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顾家的千金,我见过照片,五官不算陌生。但那天站在人群里的那个女孩,和我记忆中的顾念念,对不上号。

  倒不是整容级别的差别。

  是气质。

  真正的顾念念从小被娇养,站姿、步态、说话的音调,都是被精心设计过的。她拿红酒杯的方式,一定是小指微翘,杯身只握三分之一。

  那天那个“顾念念“不一样。

  她握杯子握得很紧,像在握一杯二锅头。

  我站在二楼的栏杆旁边,往下看了她足足两分钟。

  她跟旁边的人聊天,笑的时候嘴角弧度很标准,但眼睛里没在笑。这种表情我见过。谈生意的时候,那些撑不住场面的小老板就是这个样子。

  ——她在演。

  酒会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做的第一件事,是让助理把近三年所有跟“顾念念“相关的公开信息整理了一份。照片、社交账号动态、出席活动的记录。

  然后我发现了一个最简单的矛盾——三年前的顾念念和现在的顾念念,身高差了五公分。

  一个成年人的身高不可能在三年内长五公分。

  除非那不是同一个人。

  我用了大概二十分钟确认了这件事。然后用了大概三天,查清楚了她是谁。

  林建国的女儿。

  林建国——十五年前那桩案子的当事人。

  我把档案翻了三遍。那桩案子有问题。证据链断得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真的。一个车间主任,贪污、挪用、伪造账目,每一样都指向他,但每一样的证据都像是被人替他把路铺好了。

  太顺了。

  真正的犯罪不会这么顺。只有栽赃才会。

  ——但这是我的事吗?

  本来不是。

  然后那天在走廊上,又碰到了她。

  她正蹲在花坛边上,看一只蚂蚁搬家。

  ——一个冒牌的千金大小姐,蹲在地上看蚂蚁。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抬头看我。

  那一眼让我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她好看。好看的人在酒会上太多了。

  是因为她的眼神。很稳。

  不是那种见过大场面的稳,是那种——被生活锤过很多次,已经不怕了的稳。

  我二十岁创业的时候也是这样。口袋里只剩三百块钱,蹲在人才市场门口啃馒头。不觉得自己惨,只是在想下一顿饭在哪里。

  我递了名片过去。

  ——我在试探她。

  一个冒牌货,拿到顾氏集团总裁的名片,正常反应应该是紧张,或者惊喜。

  她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裙子口袋。

  “谢谢。“

  没有追问,没有客套。干脆得让人意外。

  后来她跟我解释自己的身份——“远房亲戚“。

  ——她在保护谁?

  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混进顶级酒会,冒充别人的身份。背后一定有人安排,也一定有她非留在这里不可的理由。

  我没有戳穿她。

  对外,我可以说“在观察顾家到底要做什么“。这个理由很充分,合情合理。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不是。

  真正的原因是——她提到“林建国“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变了。不是恨,也不是怨。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提起一个犯了错但仍然爱的人。

  我见过这种表情。

  在监狱探视室的玻璃窗后面。

  那时候我每个周末去看我爸。他坐在里面,穿着灰色马甲,头发白了一大半。他每次都说:“别来了,浪费钱。“我每次都说:“下周再来。“

  下周也确实是去了。

  ——所以我大概知道,她和林建国之间是什么关系。

  再后来,我看了她在酒局上的表现。

  那次顾氏和一个南方厂商谈合作。对方老板带了一桌人,喝了三轮白酒,合同还是没签下来。

  然后她开口了。

  没有敬酒,没有说好话。她直接问了一个技术问题,问得极其精准,精准到对方老板愣了五秒钟。

  ——这个女人到底还能给我多少惊喜?

  她在酒局上不是千金小姐。她是林建国的女儿,从小看着父亲在车间里摸爬滚打,对制造业的了解不是看几本书能补上来的。

  那是她的底色。穿什么礼服都遮不住的底色。

  我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

  她吃饭很快,不挑食,筷子用得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同龄人都稳。她走路习惯靠右,过马路会先看右边再来左边——这是小城出来的习惯。她从不主动提起自己的家庭,但每次有人在她面前说“你爸妈对你真好“,她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摩挲杯沿。

  这些细节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很清晰的画像。

  一个普通家庭的女孩。父亲出了事,家庭塌了。她被推到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里,靠的是一张脸和一股不认输的劲。

  那个转折点是什么时候来的呢?

  大概是医院那次。

  她陪护林建国,我在走廊外面的椅子上坐了三个小时。

  不是特意等她。是那天刚好路过,看见她从急诊室出来,眼圈是红的,但没哭。她走到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面,投了两个硬币,买了一罐热咖啡。

  她捧着那罐咖啡,蹲在墙角,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我在拐角处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了。

  ——我在等什么?说实话,当时我也在问自己。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推开病房的门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路过。“

  “路过走廊?“

  “嗯。“

  她看了我两秒,没拆穿。

  ——或者说,她选择了信。这姑娘有一种本事,她不是分辨不出谎言,她是知道什么时候不值得拆穿。跟我一样。

  然后她说:“你能帮我个忙吗?“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她要的东西整理好。交给她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谢谢“。和第一次一样,干干净净的两个字。

  但我发现,这次我的回应不太一样了。

  我说:“不客气。“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可能是她帮顾氏谈下合作的那次,我在车后座上看她靠在窗户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我伸手挡了一下,让她没撞到车窗。

  她醒了以后说“谢谢“。我说了“没事“。

  ——就是那次。

  从那以后,“观察“和“帮忙“之间的界限就模糊了。

  我还是会看她的细节。但看的动机变了。不是“分析“,是“想知道“。想知道她今天累不累。想知道她吃了没有。想知道她笑的时候,眼睛里到底有没有在笑。

  还有一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有天晚上十一点,我加班结束从公司出来,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台阶上吃盒饭。

  便利店的那种盒饭,十二块钱一份。

  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没有那种赶时间的感觉。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药——应该是给林建国买的。

  她没有看见我。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绕到另一侧的出口走了。

  ——不是不想打招呼。是不想让她觉得尴尬。

  她那样的人,大概不愿意被看到吃十二块钱盒饭的样子,至少在“顾氏总裁“面前不愿意。

  那时候我就决定了。

  帮她,但不能让她知道。

  至少不能让她觉得是“施舍“。

  后来我安排了那个铺面。城中村老街87号,月租八百。

  ——八百。我都替自己脸红。

  但我知道她不会接受直接给钱。她的自尊心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强得多。月租八百,她可以告诉自己“这是我自己租的“,可以心安理得地收下。

  这姑娘的自尊心,真是让人头疼。

  又让人……算了。

  天台那天。

  她站在我对面,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问我:“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

  我看着她的眼睛。

  ——是的,我知道。从酒会那天就知道。

  我知道你不是顾念念。我知道你是林建国的女儿。我知道你在那场酒会上撑不了多久。我知道你背后有一整段我还没听完的故事。

  但我更知道的是——你蹲在花坛边看蚂蚁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种安静,是我这些年见过最好的东西。

  “嗯。“我说。

  她没走。

  ——所以我赌对了。这姑娘,不跑。

  其实我想说的还有很多。

  比如,我知道你每天晚上都会在记账本上写“今日收支“,精确到几毛钱。比如,我知道你给林建国买的药,是挑了最便宜但效果最好的那种,自己偷偷查了三天资料。比如,我知道你从来不跟我提“帮忙“这两个字,哪怕我帮了你很多次,你都用“交易““互利“之类的词来代替。

  你在维护自己的体面。哪怕那个体面已经碎得差不多了,你也在一片一片地捡起来,试图拼回去。

  ——我见过很多人。有些人靠背景活着,有些人靠运气活着。你是靠骨头活着的那种人。

  骨头硬。

  所以我不想拆穿。不想让她觉得自己的伪装失败了。不想让她觉得她走到今天,靠的是别人的施舍。

  她走到今天,靠的是她自己。

  我只是……把路灯调亮了一点点而已。

  路还是她自己走的。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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