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秋季末尾之后青州城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雨势不大不小淅淅沥沥地落着,把整个城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之中。李家院子里那棵小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垂着,地面上积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光。李君泽这几天没有出城去河滩练枪,雨水把地面泡得松软湿滑不适合练功,他就把活动范围缩在了院子里和屋里,在堂屋中清理出一块空地来练习枪法的架势和步伐,虽然不能全力施展可保持手感已经足够了。
下雨天适合打坐,天气凉了人不容易燥,灵气在经脉中流转的速度也会自然放缓一些,那种慢悠悠的节奏反而适合精细的操控和调整。李君泽这几天花了比平时更多的时间在运功上面,他盘腿坐在自己屋里的床沿上闭着眼一坐就是一整天,除了吃饭和必要的小解之外几乎不挪地方。日月镜五重的境界正在逐渐稳固下来,星核表面的暖金色光泽越来越均匀越来越厚重了,阴阳两种力量之间的转换比之前更加柔和顺畅了,不再有明显的顿挫感。他感觉到自己距离六重的门槛越来越近了,那种感觉像是河床底下的水在一点点地往上漫,水位到了某个临界点的时候就会自然溢出来一样。
他正在运功的时候听到堂屋那边传来李正淳的声音,接着是王叔的嗓门和陈姨的笑声混在一起,像是有什么高兴事。他收了功走过去看,看到李正淳正站在堂屋中央双手握拳活动着肩膀,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喜色,王叔在旁边拍着他的后背说你小子可以啊比我还快了一步。李正淳看到儿子走过来便朝他扬了扬下巴说我突破气旋境二重了,昨天晚上运功的时候气旋自己涨了一圈转速也快了不少,早上起来一查果然已经到了二重。李君泽跟着笑了笑说那挺好的,爹这个年纪能有这个速度已经算快的了,不用急着赶慢慢来就行。李正淳点头说是啊我不急,反正日子还长着呢慢慢练着总会有进步的。
王叔在旁边插话说他这两天也快到气旋境三重了,那股劲头已经顶到口上了就差临门一脚迈过去的事情。陈姨和柳氏两个人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们笑,柳氏说你们俩老的倒是比我们俩女的快,我跟陈姐才刚摸到气旋境的门槛还没进去呢。陈姨接话说那是咱们白天还要忙锅台灶台的事情没法像他们那样坐着一坐就是半天,不过慢慢来就行了反正又不指望着咱们出去跟人打架,能强身健体活久一点就是赚到了。柳氏应和着说是啊是啊咱们不跟他们比,咱俩自己练自己的就好。
李君泽站在门槛上看着堂屋里这一家子人热热闹闹地说笑着,心里头那股暖意比丹田里的灵气还热乎。他转身回屋的时候听到院子外面的街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蹄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由远及近然后在他们院门口停住了。紧接着院门被拍响了,节奏很急像是有什么急事的样子。刘护院跑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年轻男子,浑身淋得透湿头发贴在脸上,看到刘护院便急声问李公子在家吗我有要紧的事情要当面跟他说。刘护院把人领进来的时候李君泽已经站在堂屋门口了,那人看到他之后快步走过来抱了抱拳说他是从北边来的散修,受人之托带一句话来给李公子,问李公子可还记得云雾山脉的周义庆周先生。
李君泽听到周义庆的名字微微皱了一下眉,示意那人进来说话。那人进到堂屋里站在门口滴了一地的水也不坐,就站在那里把话说了。他说周先生前些日子在云雾山脉深处发现了一处规模更大的遗迹,这次的禁制比以前那处复杂得多他一个人根本破不了,而且那处遗迹的位置很深已经靠近山脉核心区域了,周围有不少妖兽活动他之前去踩点的时候被一头日月镜级别的大妖追了十几里才甩掉。周义庆思来想去觉得这事还得找李君泽合作,两个人联手才有一探的可能,所以托他跑一趟来传话,如果李公子愿意再去一趟的话半个月之后在云雾山脉外围的那个小渡口碰面,周先生会在那里等着。
那人说完之后又补充了一句说周先生说了这次的东西比上次更值钱,从禁制的规模和灵气波动来看至少是超墟境以上的修士留下的,里面的收获不会比上次差,请李公子务必考虑一下。然后他拱了拱手说自己话带到了就先走了还要赶着回去复命,李君泽让刘护院送他出去,自己站在堂屋里想了片刻。
云雾山脉那个地方他上次去过之后印象不错,虽然路远了一些可收获确实丰厚,那卷兽皮卷对他的帮助极大,如果没有那卷兽皮卷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突破到日月镜五重。如果这次周义庆发现的遗迹规模更大禁制更复杂,说明里面的东西价值也更高,确实值得再跑一趟。而且他现在的修为比上次去的时候已经高了不少,日月镜五重加上八十万斤的力量和日渐精进的各种功法,面对日月镜级别的大妖也有把握应付一二,不至于像上次那样完全被压着打。他估算了一下时间,半个月的时间足够他再提升一些实力,如果能在出发前突破到日月镜六重的话那就更有把握了。
他把这个想法跟家里人说了,李正淳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觉得值得去就去吧,不过这一次要小心些云雾山脉深处不比外围,妖兽多且杂还有各种古禁制,出门在外万事留个心眼别仗着修为高了就马虎大意。柳氏也在一旁说这次去多带些干粮和水,那边的水不知道干净不干净别乱喝河里的生水。李君泽一一应了,说他会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再出发,不会仓促上路。
接下来的十来天他加紧了修炼的节奏,把每天的时间又挤了挤,白天除了练枪之外又多加了两次打坐,夜里从入定中退出来的时候往往已经是后半夜了。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左右,其余的时间全部用来打磨日月镜五重的境界和冲击六重的门槛。那种水涨船高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灵气在丹田中的积累已经十分充足了,星核表面的暖金色光泽也越来越厚实,内部的流光转速已经快到了肉眼难以分辨的程度。他感觉那道门槛就在眼前了,只要再用力推一把就能迈过去。
到了第七天夜里他坐在床上运功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丹田中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那种震动像是星核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撞击着壳壁一样,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他稳住心神没有被打乱节奏,继续按照平时的运功方式引导着灵气流转,同时将阴阳两种力量交替着灌注到星核之中去。赤金色的阳火之力和银白色的太阴之力交替冲刷着星核的表面,每一次冲刷都让星核内部那种撞击感变得更加明显一些,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敲开一层壳。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种撞击感终于积累到了临界点,星核内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破裂声,像是蛋壳被从里面顶开了一道缝,紧接着一股全新的力量从裂缝中涌出来跟星核原有的力量融合在一起迅速充盈了整个丹田空间。他的身体微微震颤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丹田中的灵气更加浓郁更加厚实了,星核表面的光泽变得更加深沉更加内敛了,内部的流光从暖金色渐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颜色,既带着暖意又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感。
他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股气流在空气中凝成一道淡淡的白线飘出去老远才散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同时浮现出赤金和银白两种光泽交替闪了几下然后隐去,两种力量之间的转换比之前更加丝滑更加自然了,几乎是心念一动就能随意切换。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感觉到自己的境界已经稳稳地踩在了日月镜六重上面,虽然不是特别高的层次可在短时间内连续突破已经让他对自己这段时间的努力感到满意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没有再急于冲击更高层次,而是把重点放在了稳固六重境界和打磨天穹星河这一招上面。他在城外的河滩上练了好几次天穹星河,把释放的流程和操控的精度都反复磨了好几遍,发现随着修为的提升这一招的威力和可控性都有了明显的进步,星光漩涡凝聚的速度更快了覆盖范围更大了压迫力也更重了,而且消耗的灵气比之前少了一些,用完之后身体恢复的速度也快了不少。他估算着以现在的状态如果在实战中再次释放这一招,应该能支撑更长的时间而不会像上次在青州城对付那个长老时那样打完之后整个人都虚脱了。
出发前的最后一天晚上他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干粮水壶火折子伤药都装进了包袱里,朱雀炼狱戟也用干净的布裹了好几层防潮防锈。他坐在堂屋里跟家人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柳氏又往他包袱里塞了两块用油纸包好的酱肉和一小罐她自己腌的咸菜,说路上总吃干面饼太寡淡了带些有味的换换口。李君泽看着母亲忙前忙后地替他收拾东西的样子心里暖融融的,嘴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那几样东西放进包袱最上面压好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出了门,趁着城门刚开的时候混在一队往外走的小贩中间出了城,沿着上一次走过的官道朝东边云雾山脉的方向去了。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路两旁田野里湿润的土地散发着一种混合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他在那种气息中加快了脚步,后背那柄包裹在布里的长枪随着步伐轻轻地晃动着,一下一下地磕在他的肩胛骨上,带着一种熟悉的沉甸甸的踏实感。
这一次赶路的速度比上次快了不少,一是路熟了不用再边走边辨认方向,二是修为提升之后脚程本身就快了一截。他白天赶路夜里找客栈或者野店歇脚,困了就在路边找个干爽的地方靠着树眯一会儿,醒过来继续走。走了三天半就到了云雾山脉外围,比上次节省了大半天的时间。他在约定的那个小渡口停下来歇了歇脚喝了点水,等了一会儿之后就看到周义庆从山路上走下来,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衣裳腰间挂着那柄短刀,脸上的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一些,看起来那几粒丹药确实起了作用。
周义庆看到他来了便快步走过来,两人寒暄了几句之后周义庆就急不可耐地把那处新遗迹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他说那地方在云雾山脉核心区域的一片峡谷深处,禁制规模极大覆盖了整面崖壁,上面的纹路层层叠叠繁复密集比上次那处复杂了数倍不止,而且禁制本身带有明显的攻击性,他第一次接近的时候差点被一道反弹的灵气击中受了内伤。他在附近观察了几天之后发现那禁制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个短暂的衰弱期,大概也就是半炷香左右的时间,如果能抓住那个窗口期就有可能穿过去进入内部。
李君泽听完之后让他带路先去看看再说。两人沿着山路往里走了大半日,越往深处走植被越浓密,树冠遮天蔽日地盖在头顶上把光线挡了大半,林间的空气又潮又闷带着一种浓重的腐殖质气味。周义庆走在前面用短刀劈开挡路的藤蔓和灌木开出一条勉强能通过的小路,李君泽跟在他后面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重瞳术一直开启着扫视着周围的环境,随时提防着可能出现的妖兽或者其他危险。
走到傍晚的时候周义庆停下来指了指前方的一处峡谷入口,说就是那里了。李君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处峡谷的入口被两片陡峭的岩壁夹着只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岩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跟上次在石门上看到的类型相似可规模和密度完全不在一个级别上,像是整面山壁都被某种古老的力量渗透了一样。那些纹路在逐渐暗下来的暮色中泛着一层极淡的暗黄色微光,像是沉在水底的灯火一样幽幽地亮着,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发紧。
两人在峡谷入口外面的树丛中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周义庆指给他看禁制上那些纹路的变化规律,确实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次整体的光芒衰减,持续大概半炷香的工夫然后又恢复亮度。李君泽用重瞳术仔细分析了那些纹路的结构和节点分布,发现这禁制的原理跟上次那个有相似之处但多了一层嵌套结构,外层和内层之间有微妙的交错,如果想单纯靠灌灵气拆解的话成功率不高,但如果趁着衰弱期把灵气从两个不同的节点同时切入的话有可能让内外两层之间的交错断开从而打开一条通道。
他把自己的发现跟周义庆说了,周义庆想了想说他觉得可行,两人约定等下一次衰弱期到来的时候同时出手,李君泽负责主攻内层节点他负责外层,配合着来争取一次成功。两人在树丛中安静地等着,看着那些纹路上的光芒慢慢地暗下去又亮起来亮下去又亮起来,等到第三次暗下去的时候两人同时起身冲了过去,一人一边将灵气灌入各自负责的节点之中。李君泽的灵气精准地切入了内层纹路的一个关键节点上,灵气沿着纹路扩散开来将那些密集的线条逐一亮起然后又逐一亮起,周义庆那边的外层纹路也在同步亮起来,两种光芒交错着闪烁了几个呼吸之后忽然同时暗了下去,紧接着岩壁中间出现了一道宽约一人左右的裂缝,裂缝边缘的光芒还在微微闪烁着像是被打开的门框一样。
周义庆喊了一声进去了,两人一前一后从那道裂缝中钻了进去。裂缝背后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甬道,脚下的台阶是就地凿出来的石阶又宽又平虽然有些地方磨损得厉害可整体结构还算完整。两人沿着甬道往下走了大约百来步之后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间巨大的地下石室,室顶极高至少有五六丈的样子,穹顶上镶嵌着一圈发光的矿石把整个空间照得通明如昼。石室的中央地面上刻着一幅巨大的圆形阵法图案,图案的线条极其繁复精密像是一轮展开的星图一样铺满了大半间石室,阵法的正中心放着一件东西,远远看过去像是一块不规则的石头,可表面流动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灵气光泽。
李君泽走近了一些用重瞳术仔细观察那块东西,发现那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材质,外层像是一层天然形成的石壳,石壳的缝隙中透出淡金色的光芒,那种光芒温暖而沉稳带着一种极其古老的气息。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块东西的瞬间,一股庞大的信息流顺着他的指尖涌入他的脑海之中,那股信息流跟上次在深渊中接受传承时的感觉有些相似可内容完全不同,这次涌入的全是跟法则相关的感悟和体悟,关于阴阳融合关于墟宫构建关于法则碎片如何排列组合如何形成灵纹,那些信息以一种极其直接的方式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不需要他自己去理解和消化就直接成了他记忆的一部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接收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那些信息流才完全结束,他缓缓把手收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掌心温度异常的高,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了一样可皮肤表面没有伤痕。他低头看着那块石头,发现石壳上的光芒比刚才暗淡了不少,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部分能量一样。他把自己刚才接收到的那些信息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发现里面包含了一段关于突破超墟境的完整感悟和引导,比之前那卷兽皮卷上的内容更加直接更加系统,几乎是把整个突破过程中的每一个步骤和细节都掰开了揉碎了给他讲了一遍。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周义庆说这东西里面的信息对我很重要,这一次的收获比上次还大,多谢你带我来这里。周义庆摆了摆手说各取所需而已他也没吃亏,他在石室另一侧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株灵草,品相极好年份也足能炼制好几炉上好的丹药了,这趟来得值。两人把各自的东西收好之后沿着来路返回,出了裂缝之后岩壁上的纹路又开始自行亮起来将那道裂缝缓缓地合拢了恢复了原状。
回到青州城已经是五天之后的事了。李君泽进了院门之后先跟家里人报了平安,然后把东西放回屋里关上门一个人坐在床上闭着眼把那些新获得的信息反复消化了几遍。那块石头上传给他的感悟比他之前所有修炼心得加起来还要丰富全面,像是有人把他接下来要走的路全部铺好了只等着他一步一步地踩上去就行。他心中那股紧迫感和期待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坐立不安,可他强迫自己先平复下来,先把日月镜六重的境界再打磨一阵子,等根基足够扎实之后再着手冲击超墟境,毕竟那是修炼路上第一道真正的大坎,不容半分马虎和轻率。他闭上眼把那些感悟又过了一遍然后在黑暗中缓缓地呼出一口气,重新沉入了夜复一夜的运功之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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