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福州长乐国际机场
飞机落地的时候,林铭远透过舷窗看到跑道上湿漉漉的。
正在下小雨。
不是台北那种绵密的梅雨,是带着海腥味的、被海风吹得歪歪斜斜的雨。雨丝细细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撕碎了,洒在停机坪的水泥地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跑道两侧的指示灯在雨幕中发出朦朦胧胧的红色光晕,像是深海里某种发光生物的眼睛。
一个半小时。
从台北桃园到福州长乐,飞行时间一个半小时。时速八百公里,飞越三百二十公里的台湾海峡。从起飞到降落,他喝了一杯空姐递来的乌龙茶,翻了翻椅背口袋里的航空杂志,打了个盹,飞机就落地了。
一百八十九年前,林信瑶渡海用了多久?
他在脑子里推算了一下。清代的海坛水师运兵船,是木制的帆桨两用船,顺风靠帆,逆风靠桨。海坛到澎湖大约两百海里,顺风的话两天一夜,逆风的话可能要五六天。要是遇到台风,十天半个月甚至永远到不了——都正常。
一个半小时对两天一夜。一百八十九年的差距,全部浓缩在这段航程里。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拿行李的时候,阿杰打开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排消息,大部分是大学群里的闲聊,夹杂着几条家族群的消息。他点开家族群,看到大姑发了一句话。
只有两个字:“到了报平安。”
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七点三十五分,正好是飞机起飞的时间。大姑掐着点发的。
阿杰把手机递给林铭远看。林铭远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却在走出廊桥的时候掏出手机,给大姑发了一条:“到了。放心。”
大姑秒回。还是两个字——“小心。”
出了机场大厅,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不是台北那种闷热,是海风带来的、夹着咸腥和湿润的热。像在桑拿房里对着你泼了一勺海水,黏糊糊的,咸丝丝的,钻进鼻腔、喉咙和每一个毛孔。林铭远深吸一口气,风里的味道让他心里一动——和阿嬷家门前龙眼树下的气息不一样,但和嘉义东石渔港的气味很像。咸腥,潮湿,带着渔船发动机油污和牡蛎壳的味道。
那是海的味道。是同一种海的味道。
“去地块?”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皮肤黑红黑红的,一看就是常年在海边生活的人。他操着浓重的闽南口音问了一句,然后意识到乘客可能听不懂,改成了带口音的普通话,“去哪里?”
“平潭南街。”林铭远说。
“平潭啊?走高速一个多小时。”司机接过行李放进后备箱,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听口音……台湾来的?”
“台北。”
“台北好地方!”司机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得像海面上的阳光,“我年轻时去过。那是九几年了,跟渔船去那边做工。台北的卤肉饭好吃,还有淡水的阿给。你们台北人喜欢来平潭玩吗?这两年好多台湾人来平潭。”
“来找人。”林铭远说。
“找人?”司机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机场停车场,“找什么人?我在平潭跑车跑了二十年,哪条街哪条巷都熟。你要找谁,包在我身上。”
“找一个姓林的宗亲。我阿祖那一辈的。”
车子汇入机场高速,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窗外的雨丝被车速拉成一道道斜线,远处的灯光在雨幕中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
“姓林啊。”司机放慢了车速,似乎在脑子里检索,“平潭姓林的有好几支。南街有一支,据说祖上是泉州晋江迁过来的,跟我们闽南人同源。北厝镇也有一支,那个是福州迁过来的。你要找哪一支?”
“南街的。我阿祖叫林信瑶,清朝时候在海坛水师当班兵。”
车子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路面不平,是司机的手在方向盘上抖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林铭远感觉到了——那种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震颤,从方向盘传到车身,再传到后排座椅上。
然后司机笑了,笑声比刚才轻了很多,像在掩饰什么:“哦,水师的班兵啊。平潭以前是海坛水师驻地,清朝那会儿满岛都是水师营。都两百年前的事了,后人早就搬走了吧。”
话是对的,但语气不对。
刚才那种热络的、带着闽南人特有爽朗的语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距离感——像一扇本来敞开的门,忽然虚掩了一半。
林铭远没有再问。
车开上平潭海峡大桥的时候,雨停了。
云层还没有完全散开,但西边天边露出了一小片浅金色的光,像一块绸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海面上起了风,咸腥的风灌进半开的车窗,呼啦啦响,把车里那股皮革味和空调味全都吹散了。
林铭远把窗户关上。
不是怕冷——是海风里的味道太熟悉了。熟悉的让他有点喘不过气。
“太像了。”他盯着窗外的海面,喃喃说了一句。
“像什么?”阿杰问。
“像嘉义的海边。东石渔港那边。”林铭远的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呼出的白雾在玻璃上晕开又散去,“阿公带我去过很多次。站在防波堤上看海,海风吹过来就是这个味道。咸的,腥的,混着柴油味和牡蛎味。”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祖父站在防波堤上的样子。白衬衫,灰裤子,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眯着眼睛往西边看。那时候他不知道祖父在看什么,只觉得那道背影很孤独。现在他知道了——祖父在看海的对面。在看平潭。在看那个他去了三次、被赶回来三次、最后再也去不了的地方。
阿杰没有说话,悄悄举起手机,对着窗外的大海拍了一段短视频。镜头从远处的海平面慢慢摇到车内的林铭远——他靠在车窗上,侧脸被海面上漏下来的一缕夕光映成暖金色,神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阿杰把视频发到家族群。配的文字是:“平潭海峡大桥。风跟咱家东石海边一模一样。”
发送。
秒针走了十格。大姑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句号。
一个句号。
那个句号,像一个无话可说的人在沉默中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车开进平潭岛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但岛上并不暗。路灯很亮,把宽阔的马路照得如同白昼。路边是新建的高层住宅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灯的光,五颜六色。远处能看到一排巨大的白色风力发电机,叶轮在夜风中缓缓转动,顶端的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像一群漂浮在海面上的水母。
街道比台北更宽敞,建筑比台北更新,但细节里藏着一种似曾相识的东西。比如路边的骑楼,红砖柱子,拱形廊檐,跟鹿港老街一模一样。比如偶尔能看到的老房子,硬山顶,燕尾脊,脊角高高翘起,是标准的闽南建筑风格。比如路边小摊飘来的气味——蚵仔煎、鱼丸汤、海蛎饼——跟台湾夜市的香味如出一辙。
“南街到了。”司机把车停在一栋废弃的骑楼前。
“地址上说这儿,但早就没人住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林铭远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小心点。”
三个字,和大姑说的一模一样。林铭远道谢下车。
出租车尾灯消失在街角之后,南街就安静下来了。这条街不长,目测只有三四百米,两侧是清一色的红砖骑楼。骑楼的格局和鹿港老街如出一辙——一楼主,二楼住人,门面是木板门,二楼是木窗。但大部分骑楼都已经关了门,木板门上的油漆剥落得厉害,木窗朽了一半,窗框上挂着蜘蛛网。路灯昏黄,飞蛾在灯下扑着翅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街上几乎没有人。
偶尔有一两扇窗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窗台上摆着几盆三角梅,证明还有人住。
林铭远抬头看那栋废弃的骑楼。
三层楼,红砖墙面,二楼的木窗朽得只剩下一扇还挂在窗框上,另一扇歪在一边,像一个脱臼的肩膀。窗台上长满了青苔,墨绿色的苔藓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门口一块褪色的木牌,勉强能看出“林家米店”四个字,笔画已经模糊了,但还能分辨出是楷体,写得端端正正。
族谱上记载的地址就是这儿。
林信瑶从泉州老家渡海到海坛,就住在这条街上。那时候南街是水师营房附近最热闹的街,米店、布店、药铺、茶馆、剃头铺子,水师的班兵们下了操就来这儿吃饭喝茶。林家的米店兼做营里的军粮生意,林信瑶被安排驻扎海坛,有一个原因就是这儿有林家的铺子,有宗亲照应。
现在只剩下一栋空楼。
楼门锁着,一把生锈的大铁锁挂在门环上,锁孔里塞满了灰尘和蜘蛛丝。林铭远把眼睛凑到门缝上往里看——堂屋里堆满了杂物,旧家具、破纸箱、一辆没轮子的自行车。墙上隐约能看到一张发黄的画像,太暗了,看不清是谁。
“哥,隔壁还开着。”阿杰指了指旁边一家杂货铺。
铺子不大,门面只有两米宽,挤在两栋骑楼之间,像一颗多余的门牙。货架上摆着烟酒饮料和日用品——矿泉水、泡面、洗发水、蚊香、打火机,什么都有。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通电的那种,在风里轻轻摇晃,映得门面的地板一明一暗。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瘦长脸,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让他看起来总像在冷笑。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被海风吹得粗糙的手腕。正在看手机,手机屏幕上播放的是某个短视频平台,一个女主播在唱歌,声音甜腻。
林铭远走过去:“你好,请问林氏宗亲——”
“找林氏?”中年男人抬起头,眼神很冷。那种冷不是敌意,是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老师在打量一个迟到的学生,像警察在盘问一个形迹可疑的路人,“找林氏宗亲?”
“是。我在找林家祠堂,或者林家的老人。我阿祖是海坛水师的班兵,叫林信瑶,我想——”
“去五福庙。”男人打断他,“找辉老。这条街上姓林的事儿,都归他管。”
说完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
林铭远道了谢,转身要走。忽然听到男人在身后说:“你是台湾来的?”
“是。”
“找林信瑶的后人?”
林铭远心里一跳,回过身来:“你知道这个人?”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上的女主播还在唱歌,甜腻的闽南语情歌在安静的杂货铺里回响着。他关掉手机,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林铭远。那种复杂不好形容——有戒备,有好奇,有某种说不清的试探,像两个象棋高手在开局前互相打量。
“我劝你别去五福庙。”
“为什么?”
“辉老不见外客。这两年,来过三四拨人找林信瑶。去年是台湾一所大学的历史系教授,带了两个研究生,说要做海坛水师研究。辉老见了他们一面,谈了不到半个钟头,第二天就把人轰走了。”
“轰走?”
“说他们‘不懂规矩’。”男人点燃一支烟,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他的脸,法令纹更深了,像两道刀疤,“辉老这个人脾气古怪,南街上谁都知道。他一个人守了五福庙四十年,逢年过节开庙门,平时谁都不见。连镇长找他喝茶,他都爱答不理的。你要去碰钉子,我不拦。但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路灯的光里慢慢升起,像一朵灰色的小蘑菇。
“上上个来找林信瑶的,回去以后大病了一场。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林铭远站在杂货铺门口,雨后的夜风裹着海腥味从街尾灌进来,吹得门口的红灯笼摇摇晃晃。他回头看了一眼南街尽头,隐约能看到一座庙宇的飞檐,在夜色里勾出凌厉的曲线——翘起的燕尾脊,脊角上立着几尊小小的陶俑,在月光下像蹲伏的黑猫。
他掏出族谱,翻到第三十七页。那页的纸张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边缘有些发软。就这今天一天的时间,他翻过太多次了。
“林信瑶,泉州府晋江县人,海坛水师营班兵,道光十七年派驻澎湖汛地,次年失踪。”
两行字。
两行字就是一个人的一生。
他把族谱合上,塞回胸前的内袋里。族谱贴着他胸口,铜钱在钥匙扣上轻轻晃着,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走吧。”
“去哪儿?”阿杰问。
“找地方住下。明天一早就去五福庙。”
他们找了一家民宿住下。民宿在南街的中段,也是一栋改造过的红砖骑楼。老板娘五十多岁,圆脸,爱笑,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穿一件碎花衬衫,系着围裙,头上夹着两个粉色发夹,像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打扮。她说话带着浓重的平潭口音,把“吃饭”说成“呷饭”,把“睡觉”说成“困”,每一个字都让林铭远觉得既陌生又熟悉。
听说他们来找林氏宗亲,老板娘热络地泡了一壶茶。茶是本地老茶,茶叶粗大,茶汤深红,入口微苦,回味却很甘甜。
“这条街啊,以前叫水师街。”她把茶杯推过来,白瓷杯上印着“平潭留念”四个红字,“清朝时候海坛水师营就驻扎在附近,营房在南街后面那片地上,现在早就拆光了,建了商品房。当年南街上住的都是水师家属,林家、陈家、许家——这几姓最多。”
她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珍贵的秘密。
“林家是望族,出过好几个水师把总。祠堂就在五福庙隔壁,三进的院子,雕梁画栋,以前香火旺得很。逢年过节,台湾那边的林家后裔也会回来祭祖。现在嘛……年轻人走光了。祠堂也封了。就剩辉老守着五福庙。”
“辉老是什么人?”
“五福庙的守庙人。七十多岁了,一个人住在庙里。逢年过节开庙门,平时谁都不见。”老板娘往茶壶里续了热水,茶香重新升腾起来,“有人说他手里有兵牌。”
“兵牌?”
“清朝班兵的兵牌,相当于现在的军人证。每三年换防,兵牌就是身份证明。铜制的,上面刻着船号、编号和姓名。”老板娘神秘兮兮地往四周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辉老的阿公是水师把总,辉老的老爸是民国时期的平潭县文管所所长。听说他们家藏着好几箱老物件——兵牌、家书、名册、地图,什么都有。就是不给人看。谁来都不给看。”
“为什么?”
老板娘没有回答。她倒掉茶叶渣,换上新茶,动作很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有人说,那些东西里头,有不能见光的秘密。”
林铭远握着茶杯,茶香袅袅升起。他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有些模糊,像浸在一层淡黄的薄雾里。
阿杰在一旁默默打开手机,偷拍了老板娘说话的视频。镜头从她的脸慢慢移到茶具上,茶壶嘴冒着热气,茶杯映着天花板上的灯光。然后镜头转向窗外——夜色中的南街,青石板路被路灯照得泛着冷色的光,那串红灯笼还在轻轻摇晃。
阿杰把视频发到家族群。配了一行字:“平潭南街。听说林家祠堂已经封了。”
发送。
秒针走了十五格。大姑回了一条消息:“那个阿兴你们碰到了没有?”
阿杰愣了一下,打了一行字:“谁是阿兴?”
大姑秒回:“南街杂货铺的。周海生养在南街的一条狗。看到就绕着走。”
阿杰抬起头,透过窗户望出去。
对面杂货铺的灯还亮着。那个瘦长脸的中年男人靠在门口抽烟,烟头的红点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他好像在看着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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