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伯家出来，雾已经散了。
苏澳渔村的码头边，渔民们正在做出海的准备。柴油发动机的突突声在海面上此起彼伏，海鸥绕着船桅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投下一块一块金色的光斑，随着波浪轻轻晃动。空气里混着柴油味、鱼腥味和雨后泥土的清新，那是属于海边渔村清晨特有的复杂气味。
林铭远站在码头上，手里攥着陈伯给他的一个布包。包里是那本陈阿四手札的复印件——原件太脆弱不能带走，陈伯让他拿去复印了。复印件上的字迹虽然没有原件那种触感，但每一个字都看得更清楚了。海图的那一页他复印了两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准备给辉老。
“哥，我们现在去哪儿？“
“回五福庙。“林铭远把布包塞进怀里，“把陈阿四手札给辉老看。手札最后一页写得很清楚——阿祖把举报信和兵牌交给了辉正清。辉老手里一定有举报信的原件。如果举报信上写了总兵的名字，我们就有证据证明当年是谁在走私鸦片。那个总兵的后人——就是周海生的祖上。能证明这一点，我们就能找到乙柒号被凿沉的完整证据链。“
阿杰犹豫了一下：“可是辉老昨天赶我们走了。“
“他赶我们走，是怕我们出事。但他看到这本手札以后，就不会再赶了。“林铭远说着加快了脚步，“他知道我们找到了他守了一辈子的秘密的另一半。“
两人沿着海岸往回走。海面平静了许多，浪花轻轻拍着礁石，每一次拍击都像在低语。远处平潭海峡大桥的轮廓清晰可见，白色的桥墩排成一列，横跨在海面上，连接着海岛和大陆。几只海鸟停在桥墩上，远远看去像一排白色的小点。
快到五福庙时，林铭远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庙门口停着三辆车。一辆灰色丰田——是阿兴那辆。一辆黑色奔驰——是周海生的车。还有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喷着“文物勘探“四个蓝色大字。白色面包车的后备箱开着，里面装着铁锹、测量仪、三脚架和一些林铭远叫不出名字的仪器设备。
几个穿蓝色工装的人正在五福庙门口架设仪器。一台全站仪架在三脚架上，有人在对准庙门口的榕树测距，有人拿着文件夹在做记录。阿兴靠在榕树下抽烟，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姿态。但他身边多了一个人——周海生。
周海生本人。
林铭远第一次看清这个人的全貌。五十岁上下，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不是西装，是那种介于商务和户外之间的功能性夹克，立领，暗扣，胸前的口袋上印着港务集团的logo。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站在那里，看着手下的人架设仪器，姿态很从容。一个掌控一切的人，不需要凶狠的表情来证明自己的权威。
辉老站在庙门口，拄着拐杖，背脊挺直。他一个人面对着三辆车、五六个穿蓝色工装的人和周海生本人。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庙门的青石台阶上，拉得又长又瘦。
“辉老。“林铭远快步走过去。
辉老转头看到他，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先是惊讶，然后是担忧，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无奈和某种说不清的欣慰的表情。他以为林铭远不会回来，但他回来了。
“你怎么——“
“我等会跟您说。“林铭远压低声音，“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
“文物勘探。“辉老的声音很平静，但握拐杖的手指骨节发白，“周海生说，万善同归陵园征收之前，要按照文保部门的要求进行'抢救性文物勘探'。确定陵园里的骨灰'是否具有文物价值'，以便'制定妥善的迁葬方案'。今天先来测五福庙——因为庙在陵园隔壁，他说测试仪器的数据要校准。“
“校准需要带三辆车？“
“他带三辆车不是为了校准。是为了告诉我——他是认真的。“
周海生看到了林铭远。他转过身，隔着十几米，隔着榕树垂下的气根，隔着晨光中浮动的灰尘，看着这个从台北来的年轻人。然后他笑了。那种笑跟他电话里的语气一模一样——温和的，从容的，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礼貌。
“林先生。久仰。“周海生走过来，伸出手。他的手保养得很好，皮肤白净，指甲修得整齐，虎口处没有茧，不像一个干过粗活的人。
林铭远没有握他的手。
周海生并不尴尬，把手收回去，插进夹克口袋里。“听说你前天刚到平潭就来找辉老了。年轻人有冲劲，很好。寻根问祖是中华民族的美德，我很欣赏。不过——“他看林铭远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不是恶意，是计算，“寻根归寻根，不要妨碍公务。万善同归的文物勘探，是港务集团配合文保部门做的合规流程。你们站在这里看着，没问题。但如果有人试图阻挠勘探，那就是妨碍公务了。“
他把“合规流程“四个字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准备好的，经过了法务审核，不会有任何漏洞。
“辉老，您的庙是文保单位，我们不会动。但陵园那一侧，推土机迟早要来。“周海生转向辉老，语气变得客气了一些，但底下的骨头更硬了，“您一个人守在这里，我佩服。但您能守一天，守不了一辈子。地是国家的，建设是平潭的，港口是两岸经贸的大势所趋。大势，从来不等个人。我建议您配合，把庙里保存的清代水师文物整理一下，交给文物局归档。文物归档了，可以放到博物馆展览，比放在庙里不见天日强。“
辉老没有回答。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庙门口，像一棵长在那里的老树。风吹动他的衣角，吹不动他的脚。
周海生又笑了。转身往回走的时候，阿兴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周海生回头看了林铭远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钟，但林铭远清晰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内容——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是一种确认。确认林铭远就是那个麻烦，确认他已经卷进了这件事，确认接下来的事需要有相应的对策。
三辆车陆续开走。白色面包车最后一个离开，车尾的“文物勘探“四个字在晨光中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庙门口只剩下辉老、林铭远和阿杰三个人。
“你们昨晚去哪儿了？“
“阿婆家。苏澳渔村。今天早上她带我们去见了陈伯。“林铭远从怀里掏出布包，取出陈阿四手札的复印件，翻开到最后一页，“陈阿四的后人，把这个给我们看了。“
辉老接过手札。他先翻到第一页，看了陈阿四和林信瑶的结义书。手指在“同船渡海，结为兄弟“八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翻到海图那一页，看着陈铮写的那行字——“林家二位兄长葬身之处，当在此十字之下。“最后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林信瑶的字——“乙柒沉没前，吾已将举报信与三块兵牌交与辉正清。若吾沉没而辉正清尚在，则真相必在辉家之手。后辈子孙，勿忘。“
辉老看着这段话，手开始发抖。不是轻微的颤抖——是整个手掌都在剧烈地抖，抖得纸页哗啦作响。他反复读了三遍，每一次读到“若吾沉没而辉正清尚在，则真相必在辉家之手“时，嘴唇都在哆嗦。
“他……他把兵牌交给了我太公。“辉老的声音忽然变了调，“我太公不是叛徒。我太公是他选定的传信人。他在沉船之前就把证据交给了辉正清。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他把真相托付给了辉家。“
老人的眼眶红了。不是含着泪的那种红——是终于释然的红，是被压了五代人的石头终于松动了的红。
“我们辉家，一直以为我太公是临阵脱逃。以为他知道了什么，害怕了，不敢上船。我阿公、我阿爸，到我这代，守着一个'可能是叛徒'的秘密。你阿公来的时候，我没敢把辉正清的册子给他看。我只给他看了名册，没给他看辉正清没上船的那行字。我怕林家后人知道辉正清没上船，以为是辉家害死了林信瑶。“
他抬起头，看着林铭远。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终于蓄不住了，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但他没有擦。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庙门口当着一个年轻人的面流泪，不觉得羞耻。
“五代人。五代人不敢给辉正清上坟。逢年过节拜祖先，拜到我太公那一辈，我阿公会特意少摆一副碗筷。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们说——你阿祖的爹，是个在兄弟赴死的时候没上船的人。现在你阿祖亲手写的字告诉我——我太公不是叛徒。他是林信瑶选定的传信人。“
林铭远扶住辉老的胳膊。隔着中山装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老人的手臂在剧烈颤抖。
“辉老，举报信在哪里？“
辉老擦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老人的自控力惊人，片刻之间就稳住了情绪。他拄着拐杖，转身走进五福庙。林铭远跟在后面。老人没有去正殿，直接推开神案旁边那扇小门，上了阁楼。
阁楼还是那么暗。小窗透进来的光照着飞舞的灰尘。辉老打开那个铜锁木箱，取出油布包，但没有打开那本册子。他掀开册子下面的一层油布——林铭远之前没有注意到，箱子里有两层油布。上面一层包着册子，下面一层包着另一个更小的布包。
“册子是你阿公看过的东西。举报信——我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变脆，封口处没有火漆，只用浆糊粘着。信封上写着——“海坛水师总镇衙门亲启“。没有收信人的名字，只有衙门名称。这是清代下级向上级呈递公文的格式。
辉老小心翼翼地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纸张比家书更薄更脆，折了三折，折痕处已经快要断裂了。他不敢完全展开，只能让纸保持着半折叠的状态，让林铭远凑近了看。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林信瑶一个人的笔迹——是两个人的。一种是林信瑶的字，端正瘦硬。另一种更粗犷，陈阿四的字。两个人的笔迹交错在一起，像是在共同完成一份证词。内容大意是——海坛水师营中有军需官私下贩运洋土（鸦片），与总兵勾结，中饱私囊。木箱伪装成军粮箱，从泉州运到平潭，再经海坛水师的船转运到澎湖。军需官的名字被涂掉了，纸上有一团墨迹，盖住了那三个字。但总兵的名字没有被涂掉。
两个刺目的大字——“洪成业“。
林信瑶和陈阿四在举报信里，实名举报海坛水师总兵洪成业利用水师运兵船走私鸦片。
“洪成业。“林铭远念出这个名字，“这个人就是周海生的阿祖？“
“不是。“辉老摇头，“洪成业是总兵。周海生的祖上不姓洪。“
“那周海生的阿祖是谁？“
“周海生的阿祖姓周，不姓洪。但洪成业有个军需官，姓周。就是被涂掉的那个名字。“辉老指着举报信上那团墨迹，“洪成业走私鸦片，周姓军需官负责经手木箱和银两。他们是上下级的关系，也是利益同体。后来洪成业被调走了——鸦片战争以后，清廷整饬水师，洪成业被调到浙江，从此销声匿迹。但他的军需官留在了平潭，改头换面，做起了正经生意。这个人，就是周海生的阿祖。“
“所以周海生现在拼命阻止乙柒号出水，不是要保洪成业。是要保他自己的阿祖。“
“对。“辉老点头，“洪成业的事，历史上多少有记录。但那个姓周的军需官，在历史上什么记录都没有。只有这封举报信里提到了他。举报信一旦曝光，周家的发家史——从鸦片走私到港务集团——全都会被翻出来。这才是周海生真正怕的东西。“
林铭远终于明白了周海生那句“别碰不该碰的东西“的真正含义。不是怕影响港区建设，是怕有人翻出他阿祖的旧账。一个两百年后仍然活跃在平潭政商圈层的家族，最怕的不是推土机推不进去，是历史的推土机推倒他们的祖坟。而他口袋里那块刻着“林信瑶“的青砖，辉老手里这封写着“洪成业“的举报信，陈伯木盒里那本写着“同船渡海“的手札，外加这三块兵牌和那三枚铜钱——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证据链，足以把周家祖上的发家史钉在耻辱柱上。
这就是为什么阿兴天天守在庙门口。不是怕他们阻拦拆迁——是怕他们找到这些东西。
林铭远把举报信小心地放回布包，连同三块兵牌和陈阿四的手札，一起锁进辉老的木箱里。木箱的铜锁咔嗒一声扣上，声音清脆而沉实。
“辉老，您知道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了吗？“
辉老看着他，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你知道周海生刚才为什么亲自来了吗？不是来做勘探的。他是来探虚实的。你在平潭的这两天，他摸清了你的底——林家后人，带着铜钱和家书来寻祖。他知道你手里有线索，但不确定你手里有没有这封信。今天你回来了，证明你手里有东西。接下来他会加码。“
“加什么码？“
“不知道。但你得做好准备。“辉老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海面，“最坏的准备就是——他会毁掉乙柒号的沉船遗址。只要沉船不在了，你的铜钱、我的举报信、陈家的手札——全部的证据就都只是纸上的东西。纸上的人名，不足以翻案。但海底的沉船，可以。“
林铭远看向窗外。那片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平静得像一面蓝色的镜子。海面上有几艘渔船正在驶出港口，白色的船尾翻起细细的浪花，几只海鸥追着浪花飞，发出清亮的叫声。他看不到海底，看不到那艘沉没了一百八十九年的木船，但此刻，那片海忽然变成了战场。
周海生的战场，是他的港口、资本、人脉和法律程序。林铭远的战场，是那片海底，是那艘沉船，是那二十七个还没有回家的冤魂。两个人争夺的不是一块地，是一个坐标——北纬23度31分。
那二十七个人的名字，能不能从海底浮上来，就取决于他能不能在周海生之前，找到那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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