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集 《冬至汤圆与疫病爆发》

  道光十六年冬·澎湖汛地

  冬至那天,澎湖湾的风刮了一整天。

  北风从东海刮过来,穿过台湾海峡,灌进澎湖汛地的营房,把窗板吹得哐哐作响。天黑以后,营房伙房里难得热闹起来——冬至夜,按水师的老规矩要给班兵煮汤圆。糯米粉是上个月从平潭补给船运过来的,一共只有两袋,一袋分给闽南兵,一袋分给客家兵。但今年,林信瑶和陈阿四把两袋糯米粉合在了一起。

  “不分了。”陈阿四对伙房的老厨子说。老厨子是个客家人,在营里做了十几年饭,从来没见过闽南兵和客家兵合在一起过冬至。他犹豫了一下,看看陈阿四,又看看林信瑶。林信瑶点了点头。老厨子没再说什么,把两袋糯米粉倒进了同一个大盆里,加了水和成了一个大面团。面团白得像澎湖冬天偶尔下的那种小雪——虽然澎湖几乎不下雪。

  伙房里挤了二三十个班兵,围着灶台搓汤圆。闽南人和客家人混在一起搓,手碰着手,糯米粉沾在手上白花花的一片。有人用闽南语喊“水开了!”,有人用客家话回“等一下,还没搓完!”,虽然谁也听不懂谁的话,但灶台前的气氛是少见的和乐。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糯米粉的甜香弥漫在整个伙房里。

  汤圆搓好了,下锅煮。老厨子往锅里撒了一把红糖,糖在沸水里化开,把白色的汤圆染成了淡褐色。班兵们端着碗排成队,一人一碗,每碗五颗。五颗是水师的规矩——代表五福:福禄寿喜财。也代表五方:东南西北中。水师的兵四海为家,吃了五颗汤圆,就等于把五方都吃进了肚子里,走到哪里都不会迷失方向。

  众人端着碗围坐在营房的地铺上。地铺是通铺,大家肩挨着肩坐着,碗搁在膝盖上。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营房昏暗的油灯光里袅袅飘散。窗外海风仍在呼啸,但营房里暖融融的,糯米和红糖的甜香盖过了平时那股汗味和海水味。有人已经在吃第三颗了,有人舍不得吃完,小口小口地抿着汤,像在品味一件稀世珍宝。

  林信瑶端着碗,看着碗里那五颗圆滚滚的汤圆,没有动筷子。他想起阿母。每年冬至,阿母都要煮一大锅汤圆,他吃五颗,阿母吃五颗,阿爸吃五颗。阿母说——“吃五颗,一家五口团圆。”他不明白,家里明明只有三口人,为什么说“一家五口”。阿母笑着拍他脑袋:“你阿公阿嬷在天上也算。”

  今年冬至,他在澎湖。阿母在晋江。隔着两百多海里黑水沟。他吃不到阿母搓的汤圆,阿母也看不到他碗里的汤圆。

  旁边有人开始哼歌。不是成调的歌——是那种心里想家了、嘴里不自觉地溜出来的旋律。陈阿四先哼的。他哼的是客家山歌,旋律哀婉悠长,每一个音符都像在爬山——上去了又下来,绕了几个弯,最后落在一个低沉的尾音上。他用客家话轻轻唱了几句,林信瑶听不太懂,只能听懂“阿母”“山头”“望”几个词。

  陈阿四的歌声还没落,林信瑶就接上了。他哼的是闽南童谣,阿母小时候哄他睡觉时唱的——“天乌乌,要落雨,阿公拿锄头去掘芋。”旋律欢快,和陈阿四的客家山歌形成鲜明对比。但欢快的调子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忧伤——因为唱的人不是在笑,是在忍着不哭。

  然后,更多的声音加进来了。许水清哼的是莆仙戏调,蔡大目唱的是泉州南音,还有一个兴化来的兵用兴化话唱了一首他阿母教的渔歌。闽南语、客家话、莆仙话、兴化话混在一起,语言不通,旋律各异,但所有人都在唱同一件事——想家。

  澎湖的冬至夜,一群来自不同地方、说着不同方言的水师班兵,围坐在一碗汤圆前,用自己的母语唱自己的歌。语言不通,但旋律在营房里碰撞、融合、交织成一片。没有人笑别人的口音,没有人嫌别人的调子土。所有人都在唱,唱完了就安静了。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缩了缩又胀回来。汤圆碗里最后几颗糯米团子已经凉了,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红糖水壳,没有人动筷子。

  “等换防回去,我要吃我阿母煮的汤圆。”一个年轻班兵先开了口,声音发哑,“她每年都煮,每年都等。去年我没回去,她一个人煮了一大锅,吃了五天。剩的都馊了。”

  “我回去以后,一天吃三顿。早饭吃,中饭也吃,晚饭也吃。吃到明年冬至。”另一个兵接话,他是客家人,但已经学会了闽南语,虽然口音生硬。

  “你阿母不是去年还在等你?”

  “她不等了。上个月信使带来的家书,我阿爸写的。说我阿母八月走的,走之前还念叨我名字。我阿爸瞒了我两个月,怕我在营里分心。现在不用瞒了。”

  他的话说完,没有人接话。营房里只剩下海风的声音和远处海浪拍岸的节奏。油灯的火苗晃了几下,把他脸上的泪光照得一明一暗。

  林信瑶把碗里最后一颗汤圆吃了。那颗汤圆已经完全冷了,嚼起来有点硬,但他嚼得很慢,像是在用舌尖分辨每一粒糯米粉的质地。然后他站起来,把碗放在地上。

  就在这时,哨兵冲进来了。

  哨兵是个刚入营不到半年的新兵,福建莆田人,十九岁,平时胆子不小,但此刻他的脸色白得像碗里剩下的糯米粉。冲进营房时脚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他是从西营跑过来的——西营离这边大约半里路,中间隔着几排营房和一片操场。冬天的夜风很硬,从西营跑到这里,脸都冻红了,但他顾不上暖和,喘着粗气喊道:“报告!西营出事了!”

  老水鬼站起来。他今夜值勤,正在伙房角落打盹,被哨兵的喊声惊醒了。他的独眼在油灯下闪着冷光:“什么事?”

  “疫病!伤寒疫病!已经死了三个!”哨兵的声音在发抖,“军医说不是普通的风寒——是水师营里发过的疫病,传播极快。西营现在封了,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不让进。军医说东营还没发现病例,但让我们今晚就封营——谁都不许进出。”

  锅里的汤圆水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但没有人再去盛。伙房里所有的碗都搁在了地上,有些还冒着热气,有些已经凉透了。老厨子手里的勺子掉进了锅里,溅起几朵滚烫的水花,他没有去捡。

  陈阿四站起来,把碗放在铺板上,和林信瑶交换了一个眼神。许水清、蔡大目。这两个名字同时闪过两人的脑海。他俩前几天刚发过烧——虽然军医说只是普通风寒,但风寒不会传染,疫病会。如果他们中的某个人那天晚上巡逻的时候接触过被污染的东西——比如库房里那些木箱——那疫病的源头就不是天灾,是人祸。

  林信瑶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把陈阿四掉在地上的勺子捡起来,放在灶台上。然后他端起灶台上那碗盛给自己还没顾上喝的汤圆——是舀给自己填肚子的——把碗里剩下的最后一颗汤圆吃了。那颗汤圆很烫,刚出锅的,烫得他舌尖都麻了,红糖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嚼得很快,咽得也很快,好像在跟什么抢时间。

  “要死,也得吃饱了死。”他说。

  【当代·平潭林氏宗祠】

  三天后,林氏宗亲会再次召开。

  这次人更多了——不仅平潭本地的林氏宗亲来了,连从福州、泉州、漳州赶来的林氏分支代表也到场了。宗祠正厅坐不下,连庭院里的榕树下都站满了人。林铭远站在偏厅屏风后面,透过雕花镂空处看到正厅里坐得满满当当。辉老坐在侧席,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林铭远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但能看到纸张的反光,是照片的那种反光,不是普通文件。

  林炳坤拄着拐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各位宗亲,今天召集大家,是就林信瑶入葬万善同归一事进行表决。根据林氏宗族历代规矩,骨灰未归者不得入陵园。林信瑶,道光十八年在澎湖失踪,尸骨无存。按规矩,他的名字不能刻上万善同归的石碑。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谁都无权更改。”

  “你收了周海生什么好处?”辉老站起来。

  全场死寂。榕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一大片枯叶被海风从屋顶吹下来,飘进了正厅,落在一个宗亲的脚边。

  “林炳坤,你孙子林伟强今年刚大学毕业,港务集团工程部就给他发了录用通知。录用日期是三天前——正好是你跟周海生在茶楼见面那天。”辉老举起手中的文件——那是一张复印的合同,“这份合同是港务集团人事部的内部文件,录用人是林伟强,岗位是工程部助理工程师,月薪一万二千元人民币,签字日期是昨天。港务集团的用人标准我查过了,助理工程师岗位至少需要两年以上相关工作经验。林伟强今年刚毕业,没有任何工作经验,为什么能被录用?”

  辉老的目光扫过正厅里每一张震惊的脸。然后他盯着林炳坤,一字一顿地说:“林炳坤,你反对林信瑶入葬万善同归的理由,到底是为了维护祖宗规矩——还是为了让你孙子进港务集团?”

  全场死寂变成了全场哗然。

  有宗亲站起来质问林炳坤,有宗长要求立刻拿出合同原件核实,有人在互相交头接耳说“我就说他为什么这么积极反对”。林炳坤拄着拐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唇抿得死紧,手在发抖。但他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辉老,又看了一眼屏风后面的林铭远。那一眼,不是愤怒——是恐惧。

  周海生藏在金丝边眼镜后面的那张脸,从来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你自以为和周海生之间有一道墙,其实那面墙早就不在了——你早就在他的棋盘上了。林炳坤以为自己是在用孙子的工作跟周海生交换一个“说服宗亲会”,却不知道他签下的不是一份合同,是一张被握在辉老手里的把柄。

  林铭远透过屏风的缝隙看着正厅里混乱的场面。他想起三叔公之前说过的话——“辉老这个人可以信任。但他瞒你的,一定是怕你知道。”辉老瞒着他去调查林炳坤的底细,连夜从福州那边调出了港务集团的人事档案。他一个人把林氏宗亲会和港务集团之间的灰色链条摸得一清二楚。

  他不是守庙人。他是守护者。守着五福庙,守着万善同归,守着一百八十九年前那二十七个还没有回家的冤魂。他怕的东西很多——怕林家的后人不来,怕来了扛不住,怕扛住了被周海生用别的方式毁掉。但当林铭远站稳了、开始往前走的时候,他一秒钟都没有犹豫,把手里的底牌全部摊在了桌面上。

  散会了。宗亲们陆续走出祠堂,有人还在议论纷纷,有人低着头快步离开,有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向林炳坤的眼神不再是尊敬,而是失望和怀疑。

  林炳坤拄着拐杖最后一个走出来。他身边没有人——平时围着他转的那几个宗亲,今天一个都没来。他的拐杖点在祠堂的青石板地上,笃笃有声,声音比平时更慢、更犹豫。走到榕树下时,他看到了等在树下的林铭远。

  两人的目光在榕树的气根之间碰撞。

  “林老宗长,我阿祖的青砖还在五福庙。我会把它带回万善同归。不管宗亲会表决的结果是什么。阿祖不是要你同意才回家。他是要他的后人带他回家。”

  林炳坤没有回话。他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走出了祠堂的院门,走进了南街暮色笼罩的人流中。他的背影在南街昏黄的路灯下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街角。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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