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一夜未眠。
断簪划破的手指已经包扎好了,但指腹隐隐的疼痛让她无法入睡。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绣纹,脑海里反复浮现白天那一幕——那个疯丫头被拖走时回头的眼神。
那双眼睛。
不像是疯子的眼睛。
她翻了个身。身边的柳承宗鼾声如雷,酒气熏天,睡得跟死猪一样。
赵氏厌恶地往床边挪了挪,离他远了些。
天刚亮,她就起身了。
王福已经在门外候着。赵氏坐在梳妆台前,由丫鬟梳头,听着王福的禀报。
“查了。她们从西南方向来的官道,一路上乞讨为生。有个姓钱的茶商让她们搭过车,说那疯丫头确实脑子有问题,一路都在傻笑流口水。”
“那个疤脸婆子呢?”
“一句话没说过。像是哑巴。”
赵氏的手顿了一下。
哑巴?她记得柳如慧不是哑巴。
那个女人当年在宫宴上即兴赋诗,满座皆惊,那张嘴厉害得很。
但那是二十年了。
被推下悬崖,在荒山野岭里挣扎求生,又疯了这么多年,变成哑巴也不奇怪。
“还有呢?”
“那个疯丫头——她在侯府门前闹的时候,围观看热闹的人很多。已经有人在传了,说侯府门前来了个疯丫头,说侯府有妖怪。”
赵氏的手攥紧了梳子。
她不能让这种事继续发酵。
侯府的名声不能受损——她好不容易才在京城贵妇圈里站稳脚跟。而且再过两个月就是宫宴,她还要带柳如嫣进宫,给淮南王“相看”。
“白云寺,”赵氏突然说,“三日后白云寺做法事,超度老夫人。”
王福愣了一下,随即会意。
“夫人的意思是——”
“带那两个疯丐一起去。路上找个没人的地方,处理掉。”
赵氏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面孔,眉眼精致,皮肤白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但她看到的是另一张脸——那张在记忆里永远年轻、永远美丽、永远高她一头、压她一头的脸。
柳如慧。
侯府的嫡小姐。京城第一才女。
所有人都夸她,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凭什么?
如今柳如慧早已“死了”,侯夫人的位置她坐了二十年。可那道疤痕的出现,像一把刀子,划开了她精心维护的一切。
她不能让那个疯婆子活着。
不管她是不是柳如慧。
“办得干净点,别让人看出来。”
王福躬身:“夫人放心。”
赵氏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出房门。阳光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看着院子里盛开的牡丹,心情好了一些。
三天后,那对母女就会彻底消失。到时候,她还是尊贵的镇国侯夫人,她女儿还是京城贵女。
没有人会记得侯府门前那两个疯丐。就像没有人会记得,二十年前从悬崖上坠落的那道月白色身影。
她扶着丫鬟的手,朝花园走去。
与此同时,停尸房里。
陆潇儿站在棺材旁,手里拿着老夫人的遗书,就着从屋顶缝隙漏下来的天光仔细阅读,逐字逐句记在心里。
然后她把遗书重新封好,放回棺材夹层。
这封信还不能用。她需要更多的东西。
柳如慧在角落里动了动,发出一声梦呓。陆潇儿走过去,把母亲额头上的冷汗擦掉。
“娘,再忍忍。很快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陆潇儿瞬间切换成痴傻模样,嘴角流下口水,蹲在地上用手指沾着灰土画画。
门被推开,是翠儿。
她今天带了三个馒头,还有一小壶水,眼神依然怯生生的,但已经不像第一次来那样浑身发抖了。
“大……大小姐,我听说一件事。”翠儿压低声音,一边把馒头塞给陆潇儿一边快速说,
“今天早上夫人在正房和管家说了很久的话。我在隔壁打扫,听到几个词——‘白云寺’、‘法事’、‘路上’……”
她咽了口唾沫。
“夫人说要带你们一起去。但我觉得——她不是真的想带你们去。”
陆潇儿抬起头,歪着脑袋,一脸傻笑。但她心里已经在飞速运转。白云寺。母亲跟她说过,那是侯府供奉的寺庙,老夫人的牌位供在那里。赵氏要带她们去白云寺——路上?路上做什么?
“还有,”翠儿咬了咬嘴唇,
“我听见夫人说‘处理掉’。大小姐,你要小心,夫人她——她会害你的。”
陆潇儿伸出手,在翠儿头上轻轻拍了拍,傻笑着说:“不怕。鬼会保护我。”
翠儿愣住,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陆潇儿已经低下头继续画她的画了。
翠儿离开后,陆潇儿用手指在地上画的图案渐渐清晰。是侯府的地形图。正门、西跨院、后院、祠堂——她这两天装疯卖傻到处游荡,加上从翠儿嘴里套出来的信息,已经把侯府的格局摸得一清二楚。
“白云寺。”她在代表西跨院的位置划了一条往外的线,“路上。”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赵氏想在去白云寺的路上动手?正合她意。侯府里人多眼杂,反而不好施展。
到了外面,天高皇帝远,还不知道是谁处理谁。
而且白云寺里——母亲说过,当年老方丈圆寂前,留下过一份证词。关于赵氏与摄政王勾结的证词。
那份证词,如果能拿到,就多了一份扳倒赵氏背后势力的筹码。
她从袖中抽出那把旧剑。剑身上锈迹斑驳,但剑刃依然锋利。
她用衣角蘸了点水,慢慢擦拭剑身。锈迹被擦掉,露出下面冷冽的寒光。
剑鞘上刻着的“如慧”两个字,在她的拇指摩挲下微微发亮。
“爹,”她轻声说,像在与一个看不见的人对话,
“三天后,女儿带你去讨债。”
剑鸣轻颤,如人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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