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鞭。
破窗纸被狂风撕扯,哗啦作响。屋内四处漏雨,摆着接水的破碗,水滴声密集如鼓点,砸在缺了角的陶盆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柳如慧缩在墙角,浑身湿透,眼神涣散,嘴唇翕动,念念有词。
“别打我……我是侯府的大小姐……我是镇国侯府的嫡长女……”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气若游丝的喃喃。
陆潇儿跪在地上,用一块脏兮兮的破布堵着屋顶的漏洞。雨水混着锅底黑灰从她脸上淌下,划过脖颈,浸入衣领。她没有擦,由着那一道道黑水在下巴处汇成小溪,滴落在泥地上。
她看起来像个泥猴。
只有一双眼睛,在偶尔闪电照亮屋内的刹那,亮得惊人。
墙角有一块木板,上头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那是柳如慧清醒时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刻了好几个月,刻完就忘了——她不记得自己刻过这只凤凰,只是偶尔盯着它发呆。
陆潇儿把那块木板垫在漏雨最凶的地方。凤凰的翅膀上压着一只破碗,雨水砸进去,叮叮当当,像是在敲一口小钟。
“砰!”
门被踹开。
狂风裹着暴雨灌进来,墙角那盏油灯噗地灭了。黑暗中,一道臃肿的身影堵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根粗麻绳,身后跟着两个晃动的黑影。
赵富贵。
陆潇儿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了一下。
赵富贵是这一带有名的恶霸,仗着衙门里有个当主簿的远亲,霸占了村里大半田地。陆潇儿母女租的两亩薄田,就是从他手里租来的。租金一年比一年高,去年是六成,今年涨到了七成——交不起,就拿人抵。
这种事他干过不止一次。
“柳疯子!陆丫头!”赵富贵唾沫横飞,腆着肚子跨进来,“今天再交不起租子——就拿柳疯子抵债!”
他盯着缩在墙角的柳如慧,眼神淫邪,喉结上下滚动。
“虽然老了点,但细皮嫩肉的——送到窑子里还能换几个钱。”
赵富贵伸手去抓柳如慧的头发。
柳如慧尖叫,拼命往后缩,整个人恨不得嵌进墙里。她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落汤鸡。
陆潇儿动了。
她猛地转身,在转身的瞬间,眼中的杀气如刀锋出鞘。但下一秒——那杀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痴傻呆滞。
嘴角流下口水。她嘿嘿傻笑着挡在母亲面前。
“不换……不换……娘是我的……给你个泥巴……”
她蹲下,抓起地上的烂泥,啪地糊在赵富贵脸上。
泥水顺着赵富贵的鼻梁往下淌。他愣了一下,抹了把脸,暴怒。
“小贱人!找死!”
鞭子扬起,破空声尖啸。
陆潇儿转身护住母亲,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鞭。粗布衣衫应声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肤和一道迅速肿起的红痕。她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但身体纹丝不动,像一堵墙,把母亲和赵富贵隔开。
赵富贵又扬起鞭子。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惨白的光照亮了陆潇儿的脸。
赵富贵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红。不是血丝,是某种更深的、像是燃烧的红色焰火。他握着鞭子的手僵在半空,后背忽然窜上一股寒意。
陆潇儿低下头。再抬起时,又是那副痴痴傻傻的模样。
“打吧……打死了……我就变成鬼……”她的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天天坐在你家床头。你睡着了,我看着你。你吃饭,我看着你。你上茅房——”
她歪头,直勾勾盯着赵富贵,嘴角缓缓勾起。
“我也看着你。”
两个狗腿子被这笑容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后退半步。
赵富贵心里发毛,强装凶狠,又抽了两鞭——但力道明显轻了,怒吼一声,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疯丫头!吓唬谁呢!明天我再来!要么交租!要么交人!”
他骂骂咧咧地带人走了,走到门口绊了一跤,摔在泥水里。两个狗腿子慌忙去扶,被他一人抽了一巴掌。
门在风雨中来回晃荡。
茅屋里恢复寂静,只有雨声和柳如慧压抑的呜咽。
陆潇儿从泥水里爬起来。她擦掉脸上的黑灰,露出一张轮廓精致的脸。肤色被常年涂黑灰遮掩,看不出本来面目,但那双眼睛——此刻已经没有一丝痴傻。
清冷如寒星。
她低头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婴儿。
“娘,别怕。”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那些害你的人——我要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远处传来赵富贵凄厉的叫声,划破雨夜。那声音尖利得不像人能发出来的,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柳如慧在女儿怀里抖了一下。陆潇儿轻轻捂住她的耳朵,哼起一支不成调的小曲。那是柳如慧清醒时教她的——说是外婆传下来的,凤凰栖梧的调子。
雨还在下。屋顶的漏洞还在滴水。
但陆潇儿的眼神已经不在这个茅屋里了。她在想那封在赵富贵家发现的密信,那个蝎子图案,那个藏在暗处指使赵富贵监视她们母女的人。
有人一直在看着她们。
看了很多年。
陆潇儿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根铁簪,簪尖磨得锋利,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窗外,闪电再次照亮夜空。
照亮了她嘴角那抹没有弧度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