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当众打脸第一撕

  “签,还是滚。“

  这四个字在办公室里悬了两秒。

  苏晓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他们不是敌视她,他们只是笃定她会输。就像看一场重播过无数遍的球赛,比分早就定了,他们只是来确认那个熟悉的结局。

  换作三天前——不,换作她“晕过去“之前的那个苏晓,面对这种阵仗,或许真的会走。不是怕,是心累。她太清楚跟这种人纠缠有多没意义,太清楚“讲道理“在权力面前有多苍白。她会把合同往桌上一放,说一句“那我告辞“,然后转身,把这烂摊子留给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

  可是刚才,那三条红线,闪了。

  那声音,那句“这个世界,认“,还在她胸口烫着。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这真是一个“讲道理有用“的世界,那她现在要是转身走了,就等于把这唯一一次“道理能赢“的机会,白白让出去。她这三年输掉的所有官司、咽下的所有那口气,好像都在等着这一刻替她讨回来。

  苏晓没有滚。

  她做了一件让全办公室都愣住的事——她把那份被推回来的合同,重新拿了起来,翻到了第一页。

  拿起合同的那一刻,她做了一个极快的盘算。这是她的老习惯——开口之前,先在脑子里把整条路走一遍。她要撕的不是厉沉舟,撕他没用,他是块焊死的铁板,刚才那一句“签,还是滚“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她要撕的是这满屋子人心里那句“卖身契理所当然“。上一次她对着厉沉舟一个人讲,被他一句话压回去了;这一次,她要把脸转向墙边那几个人——因为面板告诉过她,会动摇的,从来不是霸总,是旁观的众人。

  想清楚这一点,她的心反而定了。

  “厉总给我两个选项,签,或者滚。“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可惜这两个我都不选。我选第三个。“

  她把合同举了起来,正面朝向墙边那几个下属,像老师举起一张要讲评的试卷。

  “我选,把这份合同,当着大家的面,讲清楚。“

  低马尾秘书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她大概想开口制止,可苏晓的语速已经压了上来,快得不给任何人插话的缝隙。

  “第一条。“苏晓的指尖点在纸上,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判决,“‘全天候、无限期、不得离职’。我请在座各位想一件事——你们谁,签了一份不能辞职的合同?“

  没人应声。可苏晓看见,靠里那个年长的女人,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没有,对吧。因为但凡是个人,都知道人是可以走的。工作不合适可以辞,老板不像话可以走,这是最基本的常识。一份写着‘永远不许走’的合同,它违反的不只是《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七条,它违反的是常识。“

  她说这话时,特意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喂给他们听。她做过太多次庭审陈述,知道对着一群“还没醒“的人讲道理,急不得——你越急,他们越觉得你是在闹;你越稳,他们才越会跟着你的节奏想。

  而且她发现,慢下来还有一个好处:她能看清每一张脸上的变化。第三十七条那个数字出口时,最靠里那个年长女人的眼神动了一下,那是一种“这居然真有条文“的错愕。人对“具体的法条编号“是有本能敬畏的——哪怕不懂,那串数字本身就带着一种“这是有依据的“的分量。苏晓太熟悉这一点了,所以她故意报了号。

  她翻到下一页,动作利落。

  “第二条。‘工作内容包括甲方临时指派之一切事项’。“她抬起眼,环视了一圈墙边的人,“我问一句——如果厉总临时指派的‘一切事项’里,包括让你去替他顶一场官司、去做一件明知违法的事,你做不做?做了,出了事,是你担责,还是他担责?“

  她停顿了半秒,让这个问题在空气里发酵。

  “这份合同没写。因为写这条的人,压根没打算让乙方有拒绝的权利。‘一切事项’四个字,翻译成人话,就是——你不再是个员工,你是个工具。“

  墙边有人动了。

  那个一直抱着平板、几次欲言又止的年轻男人,这次没再忍住。他很轻很轻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好像,是有点不对劲啊。“

  声音很小。可在这间安静到极致的办公室里,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

  苏晓没有回头看他,但她眼角的余光里,她眼前那块半透明的面板,倏地亮了一下。

  【目击者认知裂缝:1处】

  苏晓的心跳加快了。她知道,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厉沉舟一句话就把众人的清醒焊了回去;可这一次,那句“好像有点不对劲“是从人群里自己冒出来的——不是被她逼出来的,是被她“讲明白“之后,那人自己想通的。

  一旦一个人自己想通了,就没那么容易被焊回去了。

  她乘胜追击,翻到第三页,指尖重重地压在那行从头红到尾的字上。

  “第三条。“

  她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一字一顿,像钉子一颗颗砸进木头。

  “‘乙方在职期间之全部人身自由,由甲方统一安排’。“

  “我再说一遍,因为这一条最重要。人身自由,是宪法保护的基本权利。它不能买卖,不能抵押,不能‘统一安排’。任何一份合同,只要它试图剥夺一个人的人身自由,它就不再是‘合同’——它是犯罪。“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到厉沉舟脸上。

  “厉总,我不知道这份合同是不是您亲手写的。但我可以告诉您,如果今天签字的是别人,是一个不懂法、被这排场吓住的普通姑娘——她可能真的会以为,自己从此就归您了。“

  苏晓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情绪。不是害怕,是那种压在心底三年、终于找到出口的、冷冷的锋利。

  “可她不欠您的。她只是走了大运,才轮到被您这样对待——是这么说的吧?“

  她把低马尾秘书刚才那句话,原封不动地、带着刺,还了回去。

  低马尾秘书的脸白了一下。

  而墙边——

  那道认知的裂缝,开始蔓延了。

  “那……那我们签的合同,“抱平板的年轻男人忽然出声了,这一次不再是自言自语,他是真的在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迟来的惊惶,“是不是也……“

  他没敢把话说完,可那半句话已经够了。旁边的同事猛地转头看他,眼神里有制止,也有藏不住的、同样的疑问。苏晓知道,这句话一旦有人问出口,就再也塞不回去了——恐惧和怀疑,是会传染的。

  “你可以回去,把你自己的合同,逐条读一遍。“苏晓的语气缓和了些,却字字都往那道缝里钉,“读的时候记住一句话:任何一条让你觉得‘这好像不太对’的条款,多半,它就是不对。你的直觉,比你以为的可靠。“

  那男人怔怔地看着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苏晓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年长的女人也缓缓地、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似的,轻轻点了一下头;就连那个一直冷着脸的低马尾秘书,都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自己手里的那份文件,仿佛第一次真正地“读“了它。

  苏晓眼前的面板,字符飞快地跳动起来:

  【目击者认知裂缝:1→ 4处】

  【套路〔天价卖身契〕逻辑支撑度:87%→ 61%】

  【结算中……】

  苏晓屏住呼吸。

  【漏风值+10。】

  【当前漏风值:10。】

  【套路〔天价卖身契〕已入库。首次戳破成功。】

  那一行“漏风值+10“,在她眼前亮得温柔又不真实。

  苏晓不知道“漏风值“是什么,不知道它能干什么,也不知道“入库“意味着什么。可在这一刻,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个“+10“——它像一个迟到了三年的分数,一个终于有人给她判“你赢了“的裁决。

  她赢了。她当着一屋子人的面,用道理,赢了。

  她甚至有一瞬间的鼻酸。这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她差点没绷住自己那张冷脸。

  她想起三年前那场官司。证据链完整得连她带教的合伙人都说“这案子稳赢“,可最后,输了。输在一个谁都心知肚明、却谁都不说破的地方。宣判那天,她的当事人——一个被拖欠了两年工资的老工人——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回过头,看着她,问了一句:“苏律师,我们明明有理,为啥还是输了?“

  那句话她记到现在。她没答上来。因为答案是“讲道理没用“,可她张不开这个口。从那天起,她审合同越来越冷,说话越来越硬,把自己活成了一台不带感情的法条机器——因为只有不抱希望,才不会再被那句问话戳穿。

  而现在,一个荒唐的、发着光的“+10“,替她把那句话,答了出来。

  有理,是会赢的。至少在这里,会。

  —

  就在苏晓沉浸在那个“+10“里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空气,变了。

  不是人群的变化——那几个下属还站在原地,脸上残留着“原来如此“的松动。变的是那张办公桌后面。

  厉沉舟,动了。

  他一直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缓缓地坐直了。

  那个动作很慢,慢得苏晓的余光都捕捉到了。他先前那种“漫不经心“、那种“你不值得我认真“的姿态,一寸一寸地从他身上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晓形容不出的东西——像一头原本半眯着眼晒太阳的猛兽,忽然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落在苏晓脸上。

  那不再是看一件“待估价的物品“的眼神。也不是被驳倒的恼怒。是一种更深、更专注、也更让苏晓头皮发麻的东西——他在打量她。像是第一次,真正地,把她当成了一个“人“来看。

  不,苏晓在心里纠正自己。不是当成一个人。

  是当成一个……变量。一个不在他预期里、突然出现在棋盘上的、他没见过的棋子。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厉沉舟身上那股气压的变化,连呼吸都放轻了。

  苏晓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她攥了攥手心——手心全是汗。她知道自己刚才赢了一局,可她也隐隐感到,那个“+10“的代价,可能正在这个男人变化的眼神里,慢慢标出价格来。

  她在心里飞快地给自己敲警钟。别得意。她太熟悉这种时刻了——谈判桌上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拍桌子发火的对手,而是被你驳倒之后忽然安静下来、开始重新打量你的那种人。发火的人是输了理,安静的人是在换招。厉沉舟现在就是后者。他不跟她辩合同,不是辩不过,是他压根不屑于在“合同“这个层面跟她纠缠——他有别的办法,只是还没拿出来。

  苏晓不知道那“别的办法“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刚刚亲手,把这个男人的兴趣,勾了起来。

  厉沉舟看了她很久。

  久到苏晓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薄薄的嘴唇动了一下,说出了三个字。

  不是“滚“,也不是“签“。

  “有点意思。“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温和,可正是这份温和,让苏晓的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寒意。

  她在做律师的第三年就学会了一件事:当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人,被你当众驳倒之后非但不生气,反而慢条斯理地说一句“有点意思“——那从来不是认输。

  那是他刚刚,把你从一件可以随手丢弃的东西,划进了“值得亲手处理“的那一栏。

  苏晓忽然意识到,她可能赢下了一份合同,却招惹上了一个远比合同大得多的麻烦。

  而她眼前的面板,在这一刻,安安静静地弹出了一行新的字,像是在替她印证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

  【警告:目标〔厉沉舟〕对你的关注度显著上升。】

  苏晓盯着那行字,慢慢地,把攥紧的手松开又合上。麻烦,她想,这下是真的躲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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