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两个吐槽人对上了暗号

  苏晓没想到,她当天下午就又见到了厉沉舟。

  准确地说,是被“通知“去见的。那个低马尾秘书敲开助理室的门时,脸上还带着几分没消退的复杂神色,公事公办地告诉她:厉总今晚要出席一场商业酒会,助理随行,六点,楼下等车。

  苏晓当时正盯着面板上那行“距离3.7公里“发呆,闻言差点没反应过来。等她坐进那辆车里,看着窗外那些“复制粘贴“的高楼一栋栋往后退,她才慢慢回过味来——随行?她一个刚把老板的卖身契当众撕碎的人,转头就被叫去当门面?

  这不合常理。

  可转念一想,她又冷笑了一下。这个世界,本来就没什么“常理“可讲。厉沉舟那句“有点意思“言犹在耳,把她带在身边,恐怕不是重用,是观察——像观察一只不按套路出牌的实验品。

  行啊。苏晓端正了坐姿。你观察我,我还观察你呢。

  至于那个3.7公里外的同类——她查过方位,酒会的地点,恰好就在西南方向。

  苏晓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

  酒会办在一家顶级酒店的宴会厅里。

  水晶吊灯,香槟塔,穿着体面的男男女女端着高脚杯低声交谈,空气里飘着香水、酒精和虚伪客套混在一起的味道。苏晓跟在厉沉舟身后半步的位置——这是“助理“该站的地方——冷眼打量着满场的人。

  有了“精度二级“,她现在看这些人,和看窗外那些复制粘贴的高楼是一个感觉。太标准了。每一个人的笑容都恰到好处,每一句寒暄都像从同一个模板里抠出来的,“久仰久仰““哪里哪里““改天一起吃饭“——车轱辘话来回转,没有一句有实质内容。

  更诡异的是那种“重复感“。苏晓端着杯子站了不到五分钟,就已经听见至少三拨人,用几乎一字不差的语调,说了同一句“厉总的眼光,从来没错过“。她甚至能预判下一句——果然,紧跟着就是那句配套的“哪里哪里,还要各位多多关照“。像一段被无限循环播放的录音,卡在某个音节上,反反复复。

  她曾经在现实里参加过无数次这种场合。真实的酒会是有杂音的:有人喝多了说错话,有人为一笔生意红着脸争执,有人躲在角落偷偷刷手机。可这里没有。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像被上了发条,精准地履行着“宾客“这个角色应尽的义务,多一分嫌吵,少一分嫌冷。

  这些人,都是“剧本人“。苏晓在心里默默给他们贴了标签。他们不是活人,是背景板,是这场戏里负责鼓掌和点头的群众演员。她甚至有点想恶作剧地凑过去,问其中一个人“你叫什么名字““你家住哪儿“——她几乎可以肯定,对方会卡壳,会露出一个尴尬的、程序出错般的空白笑容。因为剧本没给他们写这些,他们就答不上来。

  厉沉舟很快被一群人围了上去,个个满脸堆笑地敬酒。苏晓乐得清静,端了一杯香槟退到一旁,正好可以借这个高处,把整个大厅扫一遍——

  她要找的,是那个“不标准“的人。

  一个真正的清醒者,在这满场的模板笑容里,一定会显得格格不入。就像一句大白话,掉进了一堆车轱辘话里。

  苏晓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人群。

  然后,她停住了。

  —

  宴会厅另一头,一个男人正靠在餐台边上。

  他和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别人都在举着杯子社交,就他一个人,专心致志地对付着一盘点心,那副神情,不像来参加酒会的,倒像是三天没吃饭、终于逮着了免费自助。他大概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西装——袖子长了点,肩线也不太对,像是临时借来的——整个人透着一股“我是被硬拉来的,谁爱社交谁社交“的慵懒。

  最关键的是他的眼睛。

  在他埋头吃点心的间隙,苏晓捕捉到他抬眼扫视全场的那一瞬。那眼神,和满场“标准“的目光完全不同——它是活的,是带着审视和一点点嫌弃的,像是在给这满屋子的人和事,一件一件地“估价“。

  苏晓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就是他。

  几乎在同一时刻,那个男人也发现了她。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苏晓能感觉到,对方也在打量她——用一种和她如出一辙的、“这人好像不太对劲,是不是我要找的那个“的审慎目光。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大半个大厅,遥遥地对视着,谁也没动。

  苏晓在飞快地想:怎么确认?直接走过去问“你是不是穿越来的“?太蠢了。万一认错人,或者被旁边的剧本人听见,她就成了个疯子。她需要一个暗号,一个只有“从外面来的人“才听得懂、而这个世界的剧本人绝对不会懂的暗号。

  她端着香槟,慢慢朝那个男人走了过去。走到离他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她停下,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盏华丽到夸张的水晶吊灯,然后用一种恰到好处、既像感叹又像吐槽的音量,轻轻说了一句:

  “啧,这吊灯。“她顿了顿,“一看就是要在男女主接吻的时候,‘啪’地一下砸下来的。“

  这是霸总小说里烂大街的桥段——豪华宴会,水晶吊灯,主角深情相拥,反派早就在吊灯上做了手脚。任何一个看过几本霸总文的读者,都会对这个梗会心一笑。可一个真正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剧本人“,绝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苏晓说完,眼睛的余光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的反应。

  那男人捏点心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极慢地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苏晓一眼,那双“估价“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点活人的、藏不住的笑意。他把手里那块点心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才用一种同样慵懒的腔调,接了下半句:

  “砸下来不要紧。“他说,“关键是,物业得赔钱。这么大一盏水晶灯,怎么也得几十万吧?还有男女主的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这笔账,得算在谁头上?“

  苏晓愣了一下,随即差点笑出声。

  她抛的是“吊灯砸人“的桥段梗,对方接的,居然是“吊灯砸了谁赔钱“的账。这脑回路,这满脑子只有钱的反应——

  对上了。

  绝对对上了。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剧本人,做梦都不会在一个浪漫桥段里,第一反应是“谁来赔这笔钱“。只有一个从现实里来的、被生活毒打过的、职业病深入骨髓的人,才会这么想。

  “我叫苏晓。“她压低声音,快速地说,脸上还维持着那副端着香槟闲聊的表情,“律师。三天前……不,我也搞不清多久前,在加班的时候‘睡’过去的。“

  “陆则。“对面的男人也压低了声音,眉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他晃了晃手里的空盘子,“会计。打了个哈欠,就到这儿了。你那边面板是不是也一天到晚念叨‘清醒者’‘漏风值’?我还以为是哪个游戏的破广告,无视了整整三天。“

  “你把面板无视了三天?“苏晓有点无语。

  “不然呢?“陆则理直气壮,“关又关不掉,看着心烦。我寻思着,能躺平就先躺平,这些破事,早晚有人操心。“他说着,忽然眯起眼看了看苏晓,“哎,我说,你这面板上的漏风值,是不是已经有分了?我看你这气色,不像三天没搞明白状况的人。“

  苏晓被他这一句“看气色算账“逗得没绷住,唇角动了动。

  “打脸了一场。“她言简意赅,“当众撕了我老板一份卖身契,赚了十点,全花了。“

  “啧啧啧。“陆则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摇着头,那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同行相惜的意味,“我就说嘛。你这种一上来就冲上去开撕的,是纯纯的战斗型。我不一样,我是发育型,讲究一个苟着攒资源。“

  “发育了三天,攒了几点?“苏晓反问。

  陆则的表情僵了一下。

  “……零点。“他清了清嗓子,飞快地转移话题,“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我们俩,可算是找着组织了。“

  “就找着一个躺了三天没攒下一分钱的会计。“苏晓凉凉地补了一句,“这组织,看着不太靠谱。“

  “哎,话不能这么说。“陆则不服气地放下盘子,掰着手指头给她算,“你想啊,你是律师,我是会计。你负责在明面上跟人撕合同、讲法条,我负责在背地里扒账本、查窟窿。一个台前,一个幕后,一个战斗,一个发育——这搭配,简直是天生一对的黄金组合。你信不信,就凭咱俩,把这世界所有霸总的假账翻一遍,都够写十本《霸总财务打假》了。“

  苏晓看着他那副说到“翻假账“就两眼放光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这人前一秒还懒得连面板都不想看,一提到本行,整个人立刻活了过来,像一台被人插上电的计算器。

  “《霸总财务打假》。“她重复了一遍这个书名,挑了挑眉,“你在现实里,是不是也写这个?“

  轮到陆则愣住了。他上下重新打量了苏晓一遍,眼神里那点“同类“的确认,又深了一层。

  “你也看书评区?“

  “网文吐槽区版主。“苏晓言简意赅,“晓律师。“

  “……嚯。“陆则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一种见了鬼、又像是他乡遇故知的复杂表情,“敢情咱俩在现实里,就是隔着一个书评区,天天对着同一本破书骂街的两拨人。“

  “世界真小。“

  “世界是真小。“陆则深有感触地叹了口气,随即又反应过来什么,压低声音,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打住,先别聊现实了。这地方不对劲,聊多了我怕被听见。你先跟我说说——你那边到底搞明白多少了?这什么漏风值、什么套路入库、什么清醒者,我到现在还跟看天书似的。“

  那一刻,两个性格南辕北辙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在这个连高楼和车流都是复制粘贴的、假得发光的世界里,在这满场空洞的模板笑容中间,他们终于找到了另一个“真人“。哪怕对方一个毒舌得要命、一个懒散得要死,可只要是“真的“,就够了。

  苏晓刚想开口,问问陆则那边掌握了多少这个世界的情报——

  大厅入口处,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

  那骚动来得很奇怪。

  不是喧哗,恰恰相反,是安静。原本嗡嗡的交谈声,像被人从入口那头开始,一片一片地摁了下去。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望向大门的方向,脸上的模板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混合着敬畏和紧张的神情。

  苏晓和陆则也顺着众人的目光看了过去。

  厉沉舟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

  在他身侧半步的地方,还站着另一个男人。

  苏晓说不清那个男人具体长什么样——事后她努力回想,竟连对方的五官都记不太清。她只记得一种“感觉“:那个人不高不矮,穿着一身极其普通的衣服,普通到在这满场华服里反而显得扎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气场,安安静静地站在厉沉舟旁边,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路人。

  可就是这么一个“普通人“,让整个宴会厅的空气,都降了温。

  那些平日里在厉沉舟面前都敢凑上去敬酒的宾客,此刻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他们只是远远地站着,微微躬着身,眼神躲闪,像是连直视那个男人都不敢。连厉沉舟——那个把苏晓的据理力争当空气、连眉毛都懒得动一下的厉沉舟——站在那个男人身边时,姿态里都莫名多了一丝苏晓从未见过的、极其收敛的谨慎。

  苏晓的后颈,猛地一凉。

  她眼前的面板,毫无征兆地疯狂闪烁起来,红光刺眼,跳出一行她从未见过的、带着强烈警示意味的字:

  【警告:检测到高危目标。】

  【身份识别……失败。】

  【该目标信息,无法读取。】

  苏晓的呼吸一滞。

  无法读取。

  她的面板,能识别套路,能扫描漏洞,能给厉沉舟标出“关注度上升“——可现在,面对这个安静的、普通的男人,它第一次,彻底失灵了。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陆则。

  陆则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慵懒,也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死死盯着大门口那个男人,捏着空盘子的手,指节泛白。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苏晓一个人能听见:

  “……我的面板,读不出他。“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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