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哎呀,被你们发现啦“消失之后,苏晓在原地,僵立了很久。
久到窗外惨白的晨光,一寸一寸爬上了那面贴满便利贴的墙,把那些自相矛盾的日期,照得格外刺眼。
“苏晓。“陆则的声音,把她从那片冰冷的震惊里拽了回来,“你说的‘有人在看’……到底是啥意思?你看见什么了?听见什么了?你倒是说清楚啊,急死我了。“
苏晓缓缓吐出一口气,把刚才那声“哎呀“,那个又软又甜、俏皮又心虚的少女声音,一字不差地,复述给了陆则。
陆则听完,脸上那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少女?“他咽了口唾沫,“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在你面板里?“
“嗯。“
“那不是你面板那个冷冰冰的电子音?“
“不是。“苏晓的声音,冷静得有些反常,“我用了这么多天,那个电子音是什么调调,我闭着眼都听得出来。刚才那个,是活的。是一个……真正的‘人’,在跟我们说话。“
陆则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也去看自己那块只有他能看见的面板。可他的面板上,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
“凭什么它只跟你说话,不理我?“陆则本能地就要抬杠,话说到一半,又自己泄了气,“……得,这时候还计较这个。“
苏晓没理会他的碎碎念。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重新落回了自己那块面板上。
作为一个律师,她太清楚一件事了:一个人,或者一个系统,最露马脚的时刻,不是它侃侃而谈的时候,而是它慌乱地想要“掩盖“什么的时候。
那声“哎呀,被你们发现啦“,就是一次慌乱的掩盖。
而任何一次慌乱的掩盖,都一定,会留下痕迹。
“它刚才,是急急忙忙关掉的。“苏晓的手指,悬在面板上方,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一个人慌慌张张关门的时候,很容易,关不严。“
她开始了。
—
苏晓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面板上每一个功能栏,都重新点了一遍。
漏风值——正常。套路入库——正常。剧本预演——正常。清醒者通讯——正常。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规规矩矩,安安静静。
可苏晓不信邪。
她记得,那个声音消失前,面板是先“黑屏“,再恢复的。那个“黑屏“的瞬间,绝不是简单的息屏,而是某个更高权限的界面,被强行“叠“了上来,又被匆匆“撤“了下去。
那么,撤下去的那一层,真的,撤干净了吗?
苏晓闭上眼,努力回忆着黑屏时,那个声音出现的方位——它不是从功能栏里冒出来的,它更像是从面板最底层、某个她从未触及过的“夹缝“里,钻出来的。
她睁开眼,做了一个从没做过的动作。
她没有去点任何一个功能栏,而是用两根手指,在那块面板的边缘,那道所有功能栏都够不着的、纯黑的“边框“上,轻轻地,向下,一划。
就像,在现实里,用力扒开一道虚掩的门缝。
—
面板,颤了一下。
苏晓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那道纯黑的边框,竟然,真的,被她“扒“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幽幽的荧光。
她屏住呼吸,两根手指,用力,再向下一拉——
“刺啦“一声。
那道门缝,被彻底扯开了。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完全不同于以往任何界面的窗口,缓缓地,从面板深处,浮了上来。
它不像其他功能栏那样冷硬、规整、充满数据感。恰恰相反,它乱糟糟的,像一个匆忙撤离的房间,桌上还摊着没收拾完的东西。窗口的顶端,用一种活泼的、圆滚滚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客服值班室·临时会话缓存】
【(本会话已由“阿甜“主动关闭,缓存将在……秒后自动清除)】
后面那个倒计时的数字,正在飞快地跳动、减小。
苏晓的瞳孔,骤然收缩。
阿甜。
那个软甜声音的主人,有名字。她叫,阿甜。
而这里,是她慌乱关掉的“会话“,没来得及清除的“缓存“。
“陆则!“苏晓的声音,因为激动,微微发颤,“我找到了!我找到那个声音的‘残留’了!它叫阿甜!这是它没删干净的东西!“
“什么?!“陆则一个箭步冲过来,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却也跟着紧张得手心冒汗,“上面写了啥?快念!趁它没删掉,赶紧念!“
苏晓一目十行,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个正在飞速清除的窗口里,那些残留的、碎片化的对话,念了出来。
那些话,一看就不是说给她们听的。它们更像是,“阿甜“在关掉会话前,自己碎碎念的、或者是在跟“某个上级“汇报的、工作记录一样的东西。
—
那些碎片,是这样的:
【……唉,这两个S级变量,真是的,怎么就非要去查时间线呢。我不是把日常渲染优先级都调到最低了吗,怎么还是被他们发现‘没有昨天’了……】
苏晓念到这一句,浑身一激灵。
日常渲染优先级。
她和陆则刚刚才推断出的“这个世界没有昨天““日常被快进了“——原来,那不是他们的错觉,那是一个真实存在的、被人为“调低“的设置。
“渲染……“陆则喃喃道,声音发抖,“这词儿,我知道,这是画图、做游戏才用的词。渲染优先级调低,就是……就是嫌费资源,把不重要的背景,糊弄过去,不认真画了。“
“所以我们看到的‘空白’,“苏晓的声音,冷得像冰,“是它们,为了省‘资源’,故意没画。“
一个世界的“昨天“,可以为了“省资源“,而不去“画“。
这句话本身的荒诞与恐怖,让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苏晓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继续往下念。倒计时,还在跳,那些字,正在从窗口的最上方,一行一行地,被“吃“掉。
【……这个月的KPI眼看又要完不成了。剧情推进度卡在这两个变量身上,主线的‘强制爱’触发失败,‘商业帝国’光环还在往下掉……上头要是知道了,我这季度的评级,肯定又是D。】
【KPI……】陆则的嘴唇,哆嗦着重复了一遍,“这个我熟,这个我太熟了。这不就是……业绩考核吗?“
苏晓的后背,爬上一层密密麻麻的寒意。
KPI。业绩考核。季度评级。
她和陆则,戳穿的每一个套路,反制的每一次强制爱,削掉的每一分光环——在“阿甜“眼里,竟然,都只是一个个,让她“完不成KPI““评级变D“的……工作失误。
他们以为,自己在跟一个“命运““世界““剧本“抗争。
可原来,站在帷幕后面的,或许,只是一个,被KPI压得喘不过气、被上头骂着“评级D“的、疲惫的打工人。
这个真相,比任何“神秘BOSS“,都更让苏晓,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荒诞。
—
倒计时,只剩下不到一半了。
苏晓的眼睛,飞快地扫过那些正在消失的字,抓住了最后几行,也是最惊人的几行:
【……实在不行,就只能申请打‘补丁’了。可上次那个bug,补丁越打越大,最后整个模块都不稳定……】
【要是连补丁都救不回来……那就,只能等下一次‘重置’了。反正到时候,一切归零,从头再来,这两个变量的记忆,也会被一起清空。】
【他们就又会,变回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乖乖地,走进剧本里……】
“重置。“
苏晓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
一切归零,从头再来。记忆,被清空。
她和陆则,这十几天来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清醒、所有靠着智慧和勇气才攒下的一点点“漏风值“——只需要一次“重置“,就能被抹得干干净净。他们会重新变回,那个刚穿越过来、什么都不懂、任人摆布的傻子,“乖乖地,走进剧本里“。
这才是,悬在他们头顶的,最恐怖的那把剑。
比厉沉舟的光环恐怖一万倍。
因为你无论赢多少次,只要对方一句“重置“,你所有的胜利,就都不作数了。
“苏晓……“陆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色惨白,“它说……它说要是不行,就‘重置’?把咱俩的记忆,都清空?“
苏晓没有回答。她死死盯着那个还在飞速消失的窗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bug。补丁。KPI。重置。版本。
这些词,一个比一个惊人,一个比一个,撕开这个世界更深处的真相。
可它们,又都太碎了,太语焉不详了。像有人,故意只掀开了幕布的一角,让你看见里面藏着一头巨兽,却不肯让你看清,那巨兽,究竟长什么模样。
苏晓忽然意识到,光是“看“这些残留的缓存,是不够的。这些是“死“的信息。
她需要“活“的。
她需要,把那个叫“阿甜“的客服,重新,揪出来。
—
倒计时,只剩最后几秒。
窗口里的字,已经被吃得只剩最下面孤零零的一行。
苏晓来不及多想,凭着一股律师庭上抓住证人破绽、绝不放过的本能,猛地,对着那个即将消失的窗口,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心里,也在嘴上,大声地,喊了出来:
“阿甜!“
“我知道你能听见!“
“我知道,你其实,不想让我们死!“
这是苏晓的一场豪赌。
她赌的,是那声“哎呀,被你们发现啦“里,藏着的那一丝,不像是敌人的、俏皮的、甚至带着点“你们可算发现了“的……期待。
一个真正想让你死的敌人,不会在杀你之前,先俏皮地跟你打个招呼。
只有一个,被KPI压着、不得不“处理“你,却又在心底,隐隐盼着你能“活下来“、能“搞出点名堂“的……同类,才会。
苏晓赌,阿甜,是后者。
—
那个即将熄灭的窗口,猛地,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倒计时的数字,诡异地,停住了。
然后。
那个又软又甜的少女声音,再一次,慌慌张张地,钻了出来。这一次,它不再是俏皮,而是带着一种被人当场抓住、又惊又急的慌乱:
“哎呀呀呀!你、你别喊那么大声啊!“
苏晓的心,狂跳起来。
赌对了。
“阿甜是不是?“她立刻抓住机会,语速极快,“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叫我们什么‘变量’。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刚才说的‘重置’,是不是真的?我们的记忆,真的会被清空?“
那个声音,支支吾吾,明显是不敢答,又忍不住想答:
“这个……这个我不能说啊……说了我要扣分的……“
“你已经扣分了。“苏晓一针见血,“你KPI都要完不成了,评级都要D了,还怕多扣这一点?“
那声音,猛地一噎。
“你……你连这个都看到了?!“阿甜的声音,又羞又恼,带着哭腔,“讨厌啦!那是我的工作日志!你偷看别人工作日志,很没礼貌的知不知道!“
饶是心头压着“重置“这样天大的恐惧,苏晓听着这软糯又委屈的抱怨,都差点没绷住表情。
站在一旁、只能听苏晓复述的陆则,更是彻底懵了。
“这……这就是那个能‘重置’咱俩的大反派?“他喃喃道,“怎么听着,比咱俩还惨呢?“
—
可这份诡异的、近乎啼笑皆非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多久。
苏晓敏锐地察觉到,阿甜那个软甜的声音,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断续起来。
就像,信号,越来越差了。
“……哎呀,不好。“阿甜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了真正的、货真价实的紧张,“被监测到了……上头的‘巡查’过来了……我不能再跟你们说话了,再说,就真的要出事了……“
“等等!“苏晓急了,“你还没告诉我们——“
“沙——“
阿甜的声音,被一阵刺耳的、电流般的杂音,狠狠打断。
【连接不稳定。】
【正在被强制中断。】
面板上,冷冰冰的电子提示,重新,一行一行地,覆盖了上来。那个属于阿甜的、活泼的窗口,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飞快地,撕碎、吞没。
“阿甜!“苏晓不甘心地,再次大喊,“最后一个问题!我们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怎么才能……不被重置?!“
那个软甜的声音,在越来越密、越来越响的杂音里,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它急促,微弱,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塞给她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想……“
“沙沙——“
“想活得明白……就……“
“沙沙沙——“
“就……就去……发布会……“
“发布会……那里……有——“
“沙——啪!“
—
面板,彻底黑了一瞬。
然后,“啪“地一声,恢复如常。
漏风值,扫描栏,功能界面……一切,又都变回了那副冷硬、规整、安安静静的样子。
那个乱糟糟的“客服值班室“,那个软甜的、又羞又恼的少女声音,那些惊心动魄的“KPI““bug““重置“——全都,消失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晓保持着那个仰头呼喊的姿势,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助理室里,只剩下那台空调,均匀、单调、永不停歇的嗡嗡声。
可这一次,苏晓听着那声音,心里想的,却是阿甜那句“日常渲染优先级““省资源“。
原来,连这台空调的嗡嗡声,都可能,只是一段,为了“省资源“而循环播放的、廉价的背景音效。
“她……她说完了?“陆则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沉默,“就走了?“
“嗯。“苏晓缓缓收回目光,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后怕,可在这一切的最底下,却重新,燃起了一簇,比刚才更亮、更坚定的火。
“她走之前,留了句话。“
“什么话?“
苏晓一字一句,把阿甜那句被杂音撕得七零八落、却又被她死死记在心里的话,复述了出来:
“想活得明白,就去发布会。“
—
发布会。
陆则愣住了。
“发布会?“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她说的……是明天那场?厉沉舟那场全城直播的商业发布会?“
“除了那一场,还能是哪一场。“苏晓的目光,重新,望向了窗外那栋沐浴在晨光里的、冷漠矗立的大楼。
一切,又绕了回来。
从“三年后“的档案,到千疮百孔的时间线,再到阿甜口中的“KPI““重置“……绕了一大圈,那个软甜的少女,用尽最后一口气,给他们指的路,却依然,是那场,他们本就要去的——发布会。
可这一次,发布会的意义,已经,彻底不同了。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用来“当众打脸、削减厉沉舟光环“的商业战场。
它,变成了一个,藏着这个世界某个天大秘密的、被神秘客服亲口“盖章认证“的——答案。
“想活得明白,就去发布会。“苏晓低声,把这句话,又咀嚼了一遍。
明白什么?
明白她“三年后“的档案?明白这乱成一团的时间线?明白“重置“到底是什么?明白,他们该如何,才能不被清空、不变回傻子、不“乖乖地走进剧本里“?
苏晓不知道。
可她知道,答案,就在那里。
在那个,本就要去的、盛大的、全城瞩目的战场上。
她缓缓地,转过身,看向身后那面,被时间悖论织满、又被阿甜的秘密彻底点燃的墙。
然后,她伸出手,把墙上所有的便利贴,一张一张,仔仔细细地,揭了下来,收好。
这些,是她们的第一批“证据“。
“陆则。“她把揭下来的便利贴,郑重地,交到陆则手里,那双眼睛,重新燃起了律师庭上,那种直面强敌、绝不退缩的锋芒,“回去,好好睡一觉。“
“养足精神。“
“明天的发布会……“
“我们,去把厉沉舟的脸打肿的同时——“
“顺便,把这个世界藏了那么久的底裤,也一起,掀个干净。“
窗外,晨光大盛。
那场,将会改变一切的发布会,只剩下,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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