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厅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苏晓的十指,死死攥着陆则的右小臂。
那截手臂,从肘弯往下,正以一种违背她全部认知的方式,“碎“着。皮肤、汗毛、腕骨的轮廓,一寸一寸地,分解成一个个米粒大小的、灰白色的方块,像老式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点,又像被人用橡皮,在现实这张纸上,一格一格地,往下擦。
她的掌心贴着那片“碎“了的地方,触感冰凉,粗糙,硌人——不是人的皮肉,是砂纸,是一堆将化未化的粗盐。
“陆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陆则,看着我。“
陆则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也在低头看着自己那条正在消失的手臂,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我是不是……要死了?“
“你不会死。“苏晓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听见没有,你不会死。我不许。“
会议厅主位上,厉沉舟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了撇浮沫。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居高临下地,落在他们两个身上。没有得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看戏的耐心。
“这才只是开始。“他重复了一遍那句话,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冰锥,扎进苏晓的耳膜。
围观的那些“沉舟资本“的职员——那些剧本人——脸上,则是另一种表情。他们看着陆则那条像素化的手臂,眼神里没有惊恐,没有怜悯,甚至……没有“看见“。
苏晓在那一瞬间,寒毛倒竖。
他们看不见。
在这些剧本人的眼里,陆则的手臂,好端端地垂在那里。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跟厉总叫板、算错了账、当众出丑、正被吓得脸色发白“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会计。至于那诡异的、正在碎裂的马赛克——那属于“读者“才能看见的层面,属于这个世界的“后台“。
它是给她和陆则,单独放映的。
一场只有他们两个人是观众的、私人的处刑。
苏晓的大脑,在极致的恐惧里,反而被逼出了一种冰冷的清明。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三年前那间挤满了人的法庭上,当法槌落下、她输掉那场本不该输的官司时,她也是这样——四周所有人都在按某种她看不懂的逻辑运转,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觉得整个世界都疯了。
不。不能慌。
慌是没用的。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需要做的,是把陆则,从这里,弄出去。
苏晓猛地站直身体,一把将陆则那条正常的左臂,架上自己的肩膀。
陆则一个八尺高的男人,此刻软得像一摊烂泥,全靠她一个人半拖半拽地撑着。
“苏助理。“她扬起下巴,冲厉沉舟,扯出一个连她自己都佩服的、职业化的假笑,“陆先生身体不适,我送他去医院。今天的合同事宜,改日再议。“
厉沉舟没有拦。
他只是端着那杯茶,静静地看着苏晓,把陆则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拖出那间会议厅。
那目光,一直粘在苏晓的后背上,直到电梯门合拢的最后一刻。
苏晓甚至能“看见“——面板的余光里,那个男人头顶的光环稳定度,稳稳地钉在99.8%,纹丝未动。
他根本不担心。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一只不知深浅的猎物,第一次撞上了铁栅栏,头破血流。而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欣赏它,撞死。
—
电梯降到地下车库。
苏晓喘着粗气,把陆则塞进他们那辆旧车的后座。
“坚持住。“她钻进驾驶座,手抖得连钥匙都插不进锁孔,试了三次才发动起来,“坚持住,陆则,我们回安全屋。“
所谓的“安全屋“,是他们前几天用漏风值兑换的一个“低感知区“——城郊一间废弃仓库改的落脚点。这个世界的剧本人,天然会“忽略“这类不重要的边角料场景,剧情引擎的注意力也照不太进来。是他们目前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苏晓一脚油门踩到底,后视镜里,“沉舟资本“那栋亮着冷光的大楼,飞速地缩小、后退。
后座上,陆则的呼吸越来越弱。
“苏晓……“他气若游丝地开口,“你说……我要是真变成他们那样的人……我还会记得你吗?“
“闭嘴。“苏晓死死盯着前方复制粘贴的街道,声音发狠,“不许说这种话。“
“我是说真的。“陆则惨然笑了一下,“我刚才……脑子里,闪过一些奇怪的东西。我看见我自己,穿着西装,坐在‘沉舟资本’的办公室里,给厉沉舟做账。我做得可开心了,可有成就感了。厉总夸我一句,我能高兴一整天。“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的迷茫。
“苏晓,那个我……那个给厉沉舟卖命、还乐在其中的我,感觉……特别真。真到我差点就信了,那才是‘正常’的我。而现在这个,跟你一起东躲西藏、天天想着戳穿谁的我,才是那个‘出了bug、该被修好’的……异常。“
苏晓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剧情吞噬“到底是什么。
它不是要陆则的命。
它要的,是陆则的“记忆“,是陆则的“自我“。它像一个技术娴熟的程序员,正在把陆则这段“出错的代码“,一行一行地,删掉、重写,替换成一段“符合剧本设定“的、乖顺的、圆满的代码。
等这个过程完成——陆则不会死。
他会好端端地活着,活得比现在还“幸福“。他会忘了自己是穿越来的读者,忘了漏风值,忘了阿甜,忘了那份“三年后“的档案,也……忘了苏晓。
他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热爱这个荒唐世界的——剧本人。
那才是最彻底的死亡。
一个人还站在你面前,笑着,喘着气,可那个“他“,已经被从里到外,掏空、填满、换成了另一个人。
苏晓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狠狠地眨了两下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哭没用。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在陆则被彻底“重写“完成之前,把他拽回来。
—
安全屋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闩上。
苏晓把陆则平放在那张吱呀作响的行军床上,一转头,就看见他右臂的像素化——已经蔓延到了大臂。
进度条,在她的面板上,冷冰冰地跳动着。
【剧情吞噬·进程:47%】
四十七。
上一次她看清那个数字的时候,还只是个位数的3%。
不到一个小时,就啃到了近一半。
苏晓的呼吸一窒。
她猛地调出面板,手指在那片只有她能看见的虚拟界面上,飞快地划动,翻找一切可能有用的东西。
【套路商城】。
这是他们攒了这么久漏风值,却几乎从没舍得动用过的地方。里面的东西,个个标价高得吓人。
她一行一行地扫下去,目光死死搜寻着任何和“吞噬““同化““剧本人“沾边的字眼。
终于——
在商城最底下,一个几乎被折叠起来、平时根本不会去看的角落里,她找到了它。
【清醒稳定剂】
功能:紧急中止“剧情吞噬“进程,强制稳固目标的“清醒者“记忆与自我认知,逆转已被侵蚀的部分。
适用:清醒者遭受剧情吞噬、人设同化时的紧急救治。
价格——
苏晓看清那个价格的瞬间,只觉得眼前一黑。
那个数字,几乎是他们从第1章打到现在,攒下的**全部漏风值**。
从当众撕合同的“+10“,到发布会念假账的一大笔进账,到揭穿假投资人、跨陆探测……她和陆则,一点一点,抠抠搜搜攒下来的每一分“清醒的资本“。
一支药,就要清空。
苏晓的手指,悬在那个“兑换“的按钮上,抖了一下。
只抖了一下。
她想起陆则在会议厅里那句“我是不是要死了“,想起他在后座上说“那个给厉沉舟卖命的我,感觉特别真“。
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漏风值没了,可以再攒。人没了——那个跟她并肩吐槽、插科打诨、明明怕得要死还硬撑着替她拍下那份档案的陆则——没了,就是真的没了。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苏晓咬着牙,把这六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像在给自己壮胆。
她一根手指,重重地,按了下去。
【确认兑换【清醒稳定剂】?此操作将消耗漏风值 xxx点,兑换后不可退还。】
“确认。“
【叮——】
面板一阵眩目的白光。
苏晓的漏风值余额,“哗啦“一下,像退潮一样,肉眼可见地,从那个曾让她颇有安全感的三位数,一路狂跌——
跌到了个位数。
而与此同时,她的掌心里,凭空多出了一样东西。
一支小小的、通体透着幽蓝冷光的针剂。入手冰凉,分量却出奇地沉,像攥着一小块寒冰。
苏晓来不及多看一眼,转身就扑到床边。
“陆则!陆则你别睡!“
床上的陆则,眼皮已经开始打架,意识明显在飞速地流失。他的整条右臂,连同半个右肩,都成了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灰白色马赛克。
【剧情吞噬·进程:61%】
苏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六成了。
她记得药剂说明里那行不起眼的小字——【进程超过70%后,逆转成功率将急剧下降】。
来不及了。
她一把扯开陆则的衣领,找准他还剩正常皮肤的锁骨附近,深吸一口气,把那支冰凉的针剂,狠狠地,扎了下去。
—
那一瞬间,什么都没发生。
苏晓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半空。
一秒。
两秒。
三秒。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地以为,自己是不是扎错了地方、这药是不是根本没用的时候——
陆则的身体,猛地一僵。
紧接着,一道幽蓝色的、细密的光纹,从针剂扎入的地方,如同水波一般,飞快地、一圈一圈地,朝着他那片像素化的躯体,荡漾开去。
苏晓瞪大了眼睛。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原本正在无声无息地、往上蔓延吞噬的灰白色方块,在那道蓝光的触碰下,像是被按下了倒带键,一格,一格,又一格地,重新“长“了回来。
马赛克退去,皮肤浮现。灰白褪尽,血色回归。
从右肩,到大臂,到肘弯,到小臂,到手腕,到指尖……
那道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删除“,被硬生生地,逆转了。
面板上,那个曾经令她胆寒的进度条,开始飞速回落。
【剧情吞噬·进程:61%→ 40%→ 22%→ 8%→……】
【剧情吞噬·进程已中止。清醒者自我认知:稳固。】
陆则“啊“地一声,猛地睁开眼,像溺水的人抓到浮木,剧烈地大口喘着气。
他茫然地,先是看了看天花板,又缓缓地,抬起自己那条失而复得的右手,翻来覆去地看。
完好无损。
五根手指,一根不少。手背上那颗他自己都快忘了的小痣,还老老实实地待在原来的地方。
“我……“陆则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没变成那个给厉沉舟做账的傻子?“
“没有。“苏晓一屁股瘫坐在床边的地上,浑身脱力,只觉得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她仰起头,冲他,虚弱地笑了一下,“你还是那个连第二环和第五环联动都能算漏的、马大哈陆则。“
陆则怔了怔。
然后,这个大男人,眼眶“唰“地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插科打诨两句,想说点什么“苏大律师果然靠得住“之类的漂亮话,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是别过脸去,用那条刚刚失而复得的右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安全屋里,静了很久。
只有两个人粗重的、劫后余生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
不知过了多久,陆则才缓过劲来。
他从行军床上撑起半个身子,看着地上那个瘫成一团、连头发丝都透着疲惫的苏晓,忽然想起了什么。
“苏晓。“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那支药,很贵吧?“
苏晓没说话。
“到底……多贵?“陆则的心,莫名地,咯噔了一下。他太了解苏晓了,她这种“什么都不肯说“的沉默,往往才是最坏的消息。
苏晓抬起手,有气无力地,把面板往陆则那边一转,让他自己看。
陆则凑过去。
当他看清面板右上角,那个漏风值余额的数字时,整个人,僵住了。
那里,曾经是一个让他们俩都颇有底气的、扎扎实实的三位数。
而现在——
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可怜巴巴的**个位数**。
“这……“陆则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这就……全没了?咱们从穿过来打到现在,攒的这么一大笔,全……“
“全买你这条命了。“苏晓翻了个白眼,虽然疲惫,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失而复得后的、故作轻松的埋怨,“陆大会计,你这条胳膊,可真够金贵的。“
陆则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刺眼的个位数,又低头看看自己那条被救回来的、完好无损的手臂,一时间,愧疚、后怕、感激,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荒谬感,全都堵在了胸口。
半晌,他闷闷地憋出一句:
“……对不起。“
“我立功心切,非要抢那个头,结果算漏了账,害你把咱们的老本,全搭进来了。“
苏晓看着他这副蔫头耷脑、活像被雨淋透了的大狗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花光漏风值而生出的焦虑,反倒莫名其妙地,散了几分。
她撑着地面,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一屁股坐到陆则身边的床沿上。
“陆则。“她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我不怪你算漏了账。“
陆则愣愣地抬起头。
“你知道我怪什么吗?“苏晓看着他,眼神锐利,“我怪我们两个,都太蠢了。“
“我们赢了发布会那一仗,就飘了。以为戳穿厉沉舟,跟撕合同、念假账一样,是件动动嘴皮子就能成的事。我们完全没搞清楚对方的底牌,没做任何预案,就凭着一股‘我们是读者、我们看得懂套路’的自信,一头扎进了他给我们布好的连环局里。“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厉沉舟是这块大陆的BOSS,光环99.8%。他布这个局,恐怕已经算计了不止一天。而我们呢?我们连他会出什么招,都不知道。“
“这不是打脸,陆则。“苏晓盯着他,“这是我们,主动把脑袋,伸进了老虎嘴里。今天要不是这支药——“
她没再说下去。
后半句,太可怕,谁都不愿意去想。
安全屋里,重新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和刚才那种劫后余生的松弛,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痛定思痛的、沉甸甸的清醒。
良久,陆则缓缓地,坐直了身体。
他那张总是挂着吊儿郎当笑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苏晓从未见过的、郑重其事的神情。
“苏晓,我发誓。“他伸出那条失而复得的右手,郑重地,攥成一个拳头,“从今往后,再不打没准备的仗。“
“每一次出手之前,我们都得把对方能出的招、能设的局、能圆的补丁,全都推演一遍。宁可慢,宁可怂,也绝不再凭一时冲动,去赌。“
苏晓看着他那只攥紧的拳头,也伸出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一言为定。“她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以后每一步,我们都得算准了,再走。“
两个人的手,紧紧地叠在一起。
那一刻,某种比漏风值更珍贵的东西,在这间破败的安全屋里,悄然地,凝结成型。
—
立完誓,苏晓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都松弛了下来。
有了这份清醒的教训,往后,他们至少不会再犯今天这种低级到要命的错误。
她甚至有点庆幸——花光漏风值买来的这个教训,虽然贵,但值。
就在这份难得的、劫后余生的安宁里,苏晓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面板。
她本想确认一下陆则的状态是否彻底稳定。
可当她的目光,扫过面板右上角,那个漏风值余额的位置时——
她整个人,“咯噔“一下,僵在了原地。
那个数字。
那个孤零零的、可怜巴巴的个位数。
不是“暂时“的窘迫。
苏晓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连串念头,而每一个念头,都让她的手心,沁出一层冷汗——
漏风值,是他们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的“底气“。
它是“清醒稳定剂“,是“复活次数“,是一切紧急关头能救命的“钱“。
而现在,他们把这笔“钱“,一次性,全花光了。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从这一秒起,他们又变回了两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一旦,下一次,再有任何一个人,像陆则今天这样,遭遇“剧情吞噬“——
他们,将再也拿不出,哪怕一支药,来救命。
苏晓猛地转过头,看向身边刚刚还笑着立完誓的陆则。
陆则似乎也在同一瞬间,意识到了同样的问题。
两个人的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那份“痛定思痛、再不打无准备之仗“的豪情壮志,还没热乎多久,就被一盆兜头浇下的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陆则……“苏晓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们……“
“我知道。“陆则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接上了她没说出口的话,“我们现在……穷得叮当响。“
他惨然地笑了一下。
“我们说好了,再不打无准备之仗。“
“可问题是——“
他抬起眼,看着苏晓,眼神里第一次,透出一种比“变成剧本人“还要现实、还要棘手的窘迫。
“我们现在,连打一场‘有准备的仗’的本钱,都没有了。“
窗外,城郊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那栋属于厉沉舟的、亮着冷光的大楼,遥遥地,矗立在城市的另一头。
它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地,等着这两个刚刚耗尽了所有底牌的猎物,主动,再一次,撞上门来。
而苏晓知道,他们没有退路。
因为不打脸,就攒不到漏风值。
攒不到漏风值,下一次遇险,就是死路一条。
可打脸,又需要漏风值来兜底应对补丁和反扑……
这是一个死循环。
一个把他们死死困在原地的、令人窒息的死循环。
苏晓盯着窗外那点冷光,缓缓地,攥紧了拳头。
她忽然意识到,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不只是厉沉舟。
还有一个更根本、更冷酷的问题——
**在几乎身无分文的情况下,他们,该怎么打赢下一场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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