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仪式，办得极其盛大。
“沉舟资本“的大礼堂里，水晶灯璀璨，红毯铺地。台下，坐满了西装革履的投资人、拿着计算器和笔记本的分析师、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
这，正是陆则要的——“关键见证人“，云集。
主席台上，厉沉舟一身黑色定制西装，气度雍容，正与“星辰科技“那位同样满面红光的老板，谈笑风生。
在他头顶，苏晓的面板，清晰地显示着那个数字。
【剧情核心·厉沉舟｜光环稳定度：99.8%】
稳如泰山。
苏晓和陆则，混在受邀出席的媒体人群里，不动声色。苏晓依旧是那身“贴身秘书“的行头，低眉顺眼，把自己藏得极好。陆则则套了件借来的、不太合身的记者马甲，抱着个相机，缩在角落。
那件马甲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肩缝还开了一道小口子，陆则把相机往怀里一抱，正好挡住那道口子。他借这身行头，可是费了不少口舌——从后门一个真记者手里，用两瓶汽水外加半包烟才换来的。此刻他缩在最不起眼的边角，帽檐压得低低的，脸上挂着那种“我就是来混口盒饭“的、毫无攻击性的表情。
苏晓悄悄扫了他一眼。这人藏起锋芒来，还真有几分本事。谁能想到，这个抱着相机打瞌睡似的落魄记者，会是待会儿掀翻整个会场的那颗雷。
“紧张吗？“苏晓压低声音。
“废话。“陆则的手心全是汗，可他咧了咧嘴，“不过，你知道吗？我上一次这么紧张，是考注会的时候。“
“这回不一样。“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却越来越亮，“这回，我要考的，是他。“
仪式流程，按部就班地推进。
主持人激情澎湃地介绍着这桩“强强联合、开创未来“的伟大并购，台下响起一阵阵热烈的掌声。
那些剧本人，眼里闪烁着被光环点燃的、狂热的光。他们完全沉浸在厉沉舟营造的“商业神话“里，对那个荒谬的估值，没有一个人，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怀疑。
在他们心里，厉总说值这么多，那就一定值这么多。
厉总，是不会错的。
苏晓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这，就是光环的力量。它不讲逻辑，只讲“信“。只要你信，稻草也能是金条；只要你信，空壳也能是帝国。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往这片狂热的“信“里，投进一颗，名叫“逻辑“的冰块。
“到了。“苏晓轻声说。
主持人正进行到“媒体提问“环节。
按照惯例，这不过是走个过场，问几个不痛不痒、歌功颂德的问题罢了。
可就在几个“托儿“记者问完之后，陆则，缓缓地，举起了手。
—
“这位记者，请讲。“主持人满面春风地，把话筒，递了过来。
他丝毫没有察觉，自己递出去的，是一根，即将引爆整个会场的，导火索。
陆则接过话筒。
他站起身。
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紧张、局促，仿佛都被一种奇异的力量，抹平了。
那个平日里吊儿郎当、插科打诨的陆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锐利、气场沉稳的——**专业人士**。
“厉总，星总，恭喜二位。“陆则的声音，透过话筒，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礼堂，“我有一个，纯技术性的问题，想请教一下。“
“关于这桩并购的——估值。“
台上，厉沉舟端着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第一次，落在了这个不起眼的“记者“身上。
“这位先生，请讲。“厉沉舟的声音，依旧平稳。
“好的。“陆则点点头，从容不迫，“我想请问，这次收购‘星辰科技’的估值，是基于哪一种估值模型得出的？“
“是市盈率法（PE），市净率法（PB），还是现金流折现法（DCF）？“
台下，那些真正懂行的分析师，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很专业。也很……刁钻。
主席台上，“星辰科技“的老板抢先答道，满脸红光：“这位记者不必担心！我们‘星辰科技’，拥有最前沿的核心技术，最广阔的市场前景！这个估值，是对我们未来价值的，充分肯定！“
一套官话，说得滴水不漏。台下又响起一阵掌声。
换做以前，陆则或许就被这套话术给绕过去了。
可现在——
“星总，您说的是‘前景’，是‘未来’，是‘价值’。“陆则不紧不慢，笑了笑，“可这些，都是形容词。“
“我是个做财务的，我只认数字。“
“那我们，就用数字，来说话。“
—
他不再看台上，而是转向了台下那一片乌泱泱的投资人和分析师。
他要说服的，从来不是厉沉舟。
而是这满场，决定着厉沉舟“光环“高低的，“关键见证人“。
“各位，我们先算第一笔账——市盈率。“
陆则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像一位最耐心的老师。
“市盈率，简单说，就是‘你花多少钱，能买到公司一年赚的一块钱利润’。这是衡量一家公司贵不贵，最基础、最常用的一把尺子。“
“根据公开财报，‘星辰科技’，过去三年，是——连续，亏损。“
“注意，是亏损。也就是说，它的利润，是负数。“
陆则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一家利润是负数的公司，它的市盈率，是算不出来的。因为你没办法，用你花的钱，去除以一个‘负数’的利润，得出任何有意义的结果。“
“换句话说，用市盈率这把尺子来量——这家公司，它一年不但不给你赚钱，还在亏钱。它的合理估值，从盈利角度看，理论上，应该趋近于……零。“
“可我们今天的收购价，是——“
陆则报出了那个天文数字。
“各位，一个盈利趋近于零的公司，卖出了一个天价。这中间的差价，是什么？“
他自问自答，一字千钧：
“是‘梦’。“
台下，一片寂静。
那些原本狂热的分析师，脸上的笑容，开始，一点一点，凝固。
他们手里的计算器，不由自主地，按了起来。前排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先是皱眉，后是低头飞快地划拉着屏幕，越算，眉头锁得越紧。他身旁的女同事凑过去看了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说话，可那眼神里的东西，苏晓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怀疑。是第一次，有人开始怀疑“厉总不会错“这句话。
苏晓的面板上——
【剧情核心·厉沉舟｜光环稳定度：99.8%→ 96.2%】
第一道裂缝，出现了。
—
厉沉舟的眼神，冷了下来。
苏晓分明“看见“，一股无形的力量，正从他身上弥漫开来——那是剧情引擎在打“补丁“。
主席台侧方，一位“权威金融专家“模样的人，适时地站了起来，扶了扶眼镜，试图力挽狂澜：
“这位记者，你太外行了！科技公司，看的是成长性，怎么能用市盈率这种老套的指标来衡量？我们要看的，是它的‘市梦率’，是它的无限潜力！“
这套说辞一出，台下那些动摇的剧本人，眼神又开始重新聚焦。
对啊！科技公司嘛！看的是未来！
补丁，起效了。
陆则却像是早就等着这一手。
他不慌不忙，甚至笑了。
“这位专家说得好。那我们，就不看过去，看‘未来’。“
“我们来算第二笔账——现金流折现，DCF。“
“这个模型，专门用来算一家公司‘未来’能创造的价值。它把公司未来每一年能赚到的钱，都折算成今天的价值，加起来，就是这家公司理论上的‘天花板’。“
“这，是最能体现‘成长性’、最能容纳‘梦想’的一把尺子了吧？“
那位“专家“张了张嘴，一时，竟无法反驳。因为陆则说的，是这个领域最硬的常识。
“好。“陆则继续，“要算未来，我们得先知道它未来能赚多少钱。这取决于它的核心技术，能不能持续带来收入。“
“可是，各位——“陆则的声音，陡然拔高，“我查过‘星辰科技’的技术专利。它那所谓的‘最前沿核心技术’，最新的一项专利，注册于——五年前。“
“在科技行业，五年，是什么概念？是一个时代。五年前的技术，放到今天，早就被淘汰得连渣都不剩了。“
“一个技术已经过时、连续三年亏损、现金流早就断裂的公司，它‘未来’的现金流，是多少？“
陆则一字一顿，抛出了那句，日后传遍全城的话：
“各位，用DCF模型算出来的它的未来价值，别说撑起今天这个天价了——“
“它的‘市梦率’，就算是做梦——“
“**都不敢，做得这么离谱。**“
—
“轰“的一声。
整个会场，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炸弹。
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投资人和分析师，此刻，彻底，清醒了。
他们疯狂地，在计算器上敲打着。市盈率、市净率、DCF……每一把尺子量下去，得出的结论，都指向同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这个估值，是假的。
这桩并购，是个彻头彻尾的、荒谬绝伦的骗局。
“他说得对……市盈率根本算不出来……“
“技术是五年前的？那不就是个空壳吗……“
“我的天，我差点就投钱进去了……“
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哗然的浪潮，在会场里，疯狂地蔓延。
苏晓死死地盯着面板。
那个曾经稳如泰山的数字，此刻，正以一种雪崩般的速度，疯狂地，往下掉——
【光环稳定度：96.2%→ 88.5%→ 79.1%→ 65.3%……】
这一次，剧情引擎，再也打不出有效的“补丁“了。
因为陆则戳破的，不是一个“谎言“。
而是一个“数学事实“。
你可以用一个新的谎言，去圆一个旧的谎言。可你，永远，没有办法，用任何谎言，去推翻“1加1等于2“。
这，就是“死漏洞“的威力。
引擎，圆不回来了。
—
主席台上。
厉沉舟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那份雍容的、掌控一切的从容，彻底，碎裂了。
他猛地站起身，想说些什么，去挽回，去镇压。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
在铁一般的数字面前，任何语言，都苍白得可笑。
他总不能，站在这里，当着全城人的面，睁着眼睛，说“1加1，就是等于3“吧？
那一刻，这个光环99%的男人，第一次，露出了他作为“剧情核心“，最狼狈、最失态的一面。
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怒。
台下，媒体的镜头，疯狂地，对准了他。
闪光灯，亮成一片。
“厉总，请问这个估值到底是怎么来的？“
“厉总，是否存在利益输送？“
“厉总，请回应关于‘星辰科技’是空壳公司的质疑！“
一个个尖锐的问题，像雨点一样，砸向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
而他，站在那片璀璨的水晶灯下，第一次，无言以对。
那桩盛大的、本该载入史册的并购案——
流产了。
—
混乱中，苏晓拉了陆则一把，二人悄然退到了礼堂后方的阴影里。
苏晓的面板，此刻，正疯狂地，闪烁着提示——
【打脸成功！公开性：满｜逻辑闭环：满｜釜底抽薪：满】
【检测到‘死漏洞’级打脸，引擎无法修复，漏风值大量回流！】
那个曾经跌到个位数、让他们夜不能寐的漏风值余额，此刻，正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般，“哗啦哗啦“地，疯狂上涨——
个位，十位，百位……
一路狂飙，甚至，比他们之前攒下的全部老本，还要多。
“我们……回本了？“陆则看着那飞涨的数字，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何止回本。“苏晓的嘴角，也忍不住，向上扬起，“陆则，这一仗，我们大赚了一笔。“
这，就是“漏风值经济学“的胜利。
一场投入极小（只花了几个漏风值做扫描）、风险极低（用数学锁死、引擎无法反扑）、回报极高（削掉厉沉舟三十多个点的光环）的——完美“高性价比“打脸。
他们，用一支笔，一张嘴，掀翻了一座神坛。
陆则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缓缓地滑坐下去，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方才那份台上的沉稳，此刻全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他抬起手，摊开手心给苏晓看——那掌心里，全是汗，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我以为……我背不下去了。“他哑着嗓子笑，“念到市盈率那句，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差点忘了下一句是啥。“
“可你还是念下去了。“苏晓在他身边蹲下来，看着他，“而且，一个字都没错。“
陆则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那笑容里，头一回没了平日的痞气，只剩下一种被人认可的、憨憨的得意。
—
就在二人为这场翻天覆地的胜利，而心潮澎湃的时候——
苏晓的面板，忽然，发出了一阵，她从未听过的、悠长的鸣响。
【叮——】
【检测到：本大陆‘一次成功打脸’条件，已达成。】
苏晓浑身一震。
她猛地想起，第21章，他们在城西废弃港口，发现的那个东西——
【剧情通道·入口（未激活）】。
激活它的钥匙，正是——**一次成功的、当众打脸。**
“陆则！“苏晓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通道！是通道！“
面板上，一幅微缩的地图，缓缓展开。
城市的西郊，那个荒废已久、被所有剧本人遗忘的港口，此刻，在地图上，一个原本一直是灰色的、沉寂的标记点——
正一点一点地，亮起了一层，柔和而神秘的，光。
【剧情通道·入口：已激活。】
【通往：认亲豪门大陆。】
苏晓和陆则，对视一眼。
两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起了一种，混杂着激动、期待与忐忑的火焰。
他们做到了。
他们不但赢下了这场绝地翻盘的战役，攒回了赖以生存的漏风值——
更重要的是，他们，终于，拿到了那把，通往另一片大陆、去寻找同伴的——钥匙。
“走吗？“陆则的声音，有些发紧。
苏晓望着地图上那个渐渐亮起的、通往未知世界的光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他们身后，那座曾经不可一世的“沉舟资本“大礼堂里，还回荡着一片混乱与质问。那个光环崩塌的男人，此刻，或许正咬牙切齿地，想要把他们，挫骨扬灰。
而在他们面前，是一片，全然陌生的、名叫“认亲豪门“的大陆。
那里，有他们要找的，第三个同伴。
也有，他们尚未可知的，全新的凶险。
苏晓缓缓地，攥紧了拳头。
“走。“
她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去下一片大陆。“
“去看看，这个荒唐的世界，到底，还藏着多少，我们没见过的——套路。“
窗外，那座城市，依旧在下着复制粘贴的、清冷的雨。
而两个清醒者的脚步，第一次，迈出了这片困住他们许久的“震惊帝国“。
前方的路，是那道刚刚亮起的、通往豪门古堡的，剧情通道。
而通道的尽头，一场关于“真假千金“的荒诞闹剧，一位素未谋面的同伴，正，静静地，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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