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法医小姐姐登场

  时间,倒回半个时辰之前。

  林安安端着药箱,第无数次,在这座名叫“顾宅“的巨大城堡里,迷了路。

  她穿到这个世界,已经十七天了。

  十七天前,她还是市局法医中心里,那个对着解剖台、能连续工作十六个小时的“林法医“。而现在,她成了这座欧式古堡里,一个“新来的、还没摸清门路的家庭医生“。

  刚穿来的头几天,林安安是懵的。

  直到她发现,自己脑子里,也浮现出了一块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写着“套路识别中“的奇怪面板;直到她发现,这座城堡里的每一个人,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剧本感“——她才后知后觉地,接受了那个荒诞的现实:

  她,穿进了一本,她曾无数次吐槽过的,狗血豪门文里。

  作为一个资深的言情文读者,林安安太熟悉这里的套路了。真假千金、豪门恩怨、失忆车祸、绝症狗血……这些她当年一边看一边骂“编不下去了吧“的桥段,如今,一个个,都成了她要面对的“现实“。

  她本可以像那两个信号偶尔在面板边缘闪过的“同类“一样,去戳穿套路、去攒那个叫“漏风值“的东西。

  可林安安,没有。

  不是她不敢,也不是她不想。

  而是她……心软。

  —

  这十七天里,她看着这座城堡里,那些“剧本人“,一个个,都活得那么“认真“。

  她看着那个被设定成“恶毒后妈“的顾夫人,会在深夜里,对着亡夫的照片,偷偷抹眼泪;她看着那个“仗势欺人的管家“,会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偷偷塞给花园里那只流浪的猫。

  林安安有个别人没有的本事——她能“读“到情绪。这不是什么超能力,是她当法医那些年,对着无数张脸、无数具躯体练出来的直觉,穿过来之后,竟被这个世界放大了。她能看见那个“恶毒后妈“眼底压着的、化不开的哀伤;能听出那个“管家“呵斥下人时,尾音里那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这些东西,剧本里根本没写,可它们真真切切地,落在她眼里。

  正因如此,她比谁都更难把这些人,当成一行行冷冰冰的字。

  他们,是“剧本人“。是这个世界为了推进剧情,而写出来的“NPC“。

  可他们,看起来,又那么“真“。

  每当林安安动了戳穿套路的念头时,一想到自己一句话,可能就会让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认知崩塌、痛苦不堪,她那颗当法医练出来的、本该无比冷硬的心,就又软了下来。

  “算了。“她总是这样对自己说,“再看看。再等等。“

  她把这叫做“审慎“。

  可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心软“的,另一种说法罢了。

  也正因如此,穿来十七天,她攒下的漏风值,寥寥无几。她像一只把自己藏在壳里的蜗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个世界,却迟迟,不敢真正地,伸出触角。

  直到今晚。

  直到这场,“滴血认亲“的家宴。

  —

  林安安本是被叫来“以防有宾客身体不适“的。作为家庭医生,她只能像个影子一样,缩在大厅最不起眼的角落,端着她的药箱,看着这场她再熟悉不过的“好戏“,上演。

  真假千金。

  这是豪门文里,最经典,也最……残忍的套路之一。

  主位上,那位威严的家主顾景琛,要在今晚,用“滴血认亲“,来判定,站在他面前的这两个女孩,谁,才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

  而林安安,从一个“读者“的上帝视角,早就“知道“了这剧本的走向——

  站在左边、那个楚楚可怜、泫然欲泣的女孩,是“剧本设定“里的真千金。等下滴血,她的血,一定会“恰好“和碗里家主的血,相融。

  而站在右边、那个强作镇定、眼神慌乱的女孩,则是“剧本设定“里的假千金。她的血,一定会“恰好“不融。

  然后,真千金苦尽甘来,认祖归宗;假千金身败名裂,被扫地出门。

  一个“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圆满结局。

  多好啊。

  可只有林安安知道——

  这场“认亲“,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

  “滴血认亲“,在科学上,是完全不成立的。

  这是林安安,一个法医,刻在骨子里的常识。

  两个人的血,滴进同一碗水里,会不会相融,跟他们有没有血缘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它只跟水的温度、酸碱度,以及红细胞在特定渗透压下,是会凝集还是会破裂,有关。

  在合适的条件下,别说父女了,就算是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的血,一样能“相融“;而在不合适的条件下,就算是亲生父女,血也可能“泾渭分明“。

  古人用它来断案、来认亲,冤枉了多少无辜之人,拆散了多少骨肉至亲。

  这,是伪科学,是愚昧,是——草菅人命。

  林安安端着药箱的手,在微微地,收紧。

  她看着右边那个被设定为“假千金“的女孩。

  那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她强撑着的镇定下面,是藏不住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她的嘴唇,在毫无血色地,哆嗦着。

  林安安甚至能想象,等下那碗水里的血,“不融“之后,等待这个女孩的,会是什么——

  是家主的雷霆震怒,是满堂宾客的鄙夷唾弃,是“欺世盗名、假冒千金“的滔天罪名。

  她的一生,都会,被这荒唐的一碗水,彻底,毁掉。

  而所有人,都会觉得,这是“天理昭昭“,“真相大白“。

  没有一个人,会去质疑,这场“认亲“本身,就是错的。

  因为,这是“剧本“。剧本写好了她是假的,那她,就必须是假的。

  —

  “开始吧。“

  主位上,顾景琛威严的声音,响起。

  “滴血认亲,血脉相融者,方为我顾家的,亲生骨肉!“

  大厅,瞬间死寂。

  两位“千金“,各自被递上了银针。

  林安安看着那个“假千金“女孩,用颤抖的手,接过那根冰冷的、将要“判决“她一生的银针。

  那一刻,林安安的脑海里,“轰“的一声。

  她想起了,现实中的自己。

  那一年,她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法医。她顶着巨大的压力,坚持一份“死者并非自杀、而是他杀“的鉴定结论。因为,尸体上的证据,明明白白地,指向了他杀。

  可那份结论,得罪了一位权贵。

  于是,所有人都来“劝“她。领导劝她,前辈劝她,朋友也劝她——“安安啊,何必呢?大家都说是自杀,你一个人非要说是他杀,图什么?““证据?证据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就当没看见,不行吗?“

  那时候的林安安,也曾动摇过。

  她也想过,闭上眼,随大流,说一句“是自杀“。那样,她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可最终,她没有。

  因为她想起,解剖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它不会说话,不会喊冤。它唯一能诉说真相的方式,就是它身上,那些不会说谎的证据。

  如果连她,这个唯一能“读懂“这些证据的人,都选择了闭嘴——

  那这个死者,就真的,永远,沉冤莫白了。

  那一次,她选择了说出真相。

  代价,是她此后数年,都被排挤、被边缘化,郁郁不得志。

  可她,从不后悔。

  —

  而现在。

  历史,仿佛,在这座荒诞的城堡里,重演了。

  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假千金“女孩,就像当年那具,无法为自己辩驳的尸体。

  而这场“滴血认亲“,就像那份,所有人都想让她签字的、“自杀“的假鉴定。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场“皆大欢喜“的好戏。

  只有她,林安安,一个法医,清清楚楚地,知道——

  这,是错的。

  这,是草菅人命。

  她心里那个“再看看、再等等“的声音,此刻,被另一个声音,彻底,压了下去。

  那个声音,来自她当法医的第一天,师父对她说的那句话:

  “安安,记住。我们法医,站在生者与死者之间。我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得对得起,证据,对得起,良心。“

  那时候她还嫌师父啰嗦。直到很多年后,她一个人在深夜的解剖室里,对着一具没人认领的尸体做完最后一项检验,才忽然懂了这句话的分量——所谓“对得起良心“,从来不是一句漂亮话,而是明明可以闭嘴、可以随大流、可以让自己好过,却偏偏选了那条最难走的路。

  此刻,那句话,隔着一个荒诞的世界,又一次,砸在了她心口。

  林安安的手,慢慢地,松开了那个紧攥的药箱。

  她知道,只要她开口,她这十七天苦心经营的“隐忍“,就全毁了。她会立刻,暴露在所有人面前,成为这个剧本里,那个“不识时务“的异类。

  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受不了了。

  她受不了,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无辜的女孩,被一场愚昧的骗局,毁掉一生,而自己,却揣着明白装糊涂,一言不发。

  那不是“审慎“。

  那是,懦弱。

  就在那根银针,即将刺破女孩指尖的,千钧一发之际——

  林安安,向前,迈出了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用她那把,因为紧张而微微发软、却异常清晰的嗓音,开口了:

  “那个……我能说句话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看来。

  林安安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角,可她的话,却没有停。

  “滴血认亲这个……在科学上,是不成立的哦。“

  “两个人的血,滴进同一碗水里,会不会相融,跟他们是不是亲戚,一点关系都没有。这只跟水的温度、酸碱度,还有红细胞的渗透压,有关系……“

  “轰“的一声。

  整个金碧辉煌的大厅,彻底,炸了。

  —

  林安安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有惊愕的,有鄙夷的,有看好戏的。

  她的心,“怦怦“地,狂跳,手心里,全是冷汗。

  作为一个天性怕生、又“共情过载“的人,成为全场的焦点,被这么多“人“(哪怕她知道他们大多是剧本人)用这样的眼神注视着,对她来说,几乎是一种煎熬。

  可她,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她知道,话,只说一半,是没有用的。她必须,把这个“伪科学“的漏洞,讲清楚,讲透彻,才能真正地,动摇在场这些人的“认知“。

  “你们想啊,“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底气一点,“如果滴血能认亲,那把两个陌生人的血,滴在一碗热水里,它俩多半也能融在一起。难道,这两个陌生人,就成亲戚了吗?“

  “反过来,要是水太凉,或者太酸太碱,就算是真的亲生父女,血滴进去,也可能是分开的。难道,就因为一碗水,亲生的父女,就不是父女了吗?“

  “所以,用这碗水,来判断谁是真千金、谁是假千金——是完全,没有道理的呀。“

  她说得,那么认真,那么恳切。

  不带任何攻击性,只是像一个耐心的老师,在陈述一个,最基本的科学常识。

  而这,恰恰,是最有杀伤力的。

  大厅角落里。

  苏晓和陆则,端着香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不是在‘打脸’。“苏晓低声,喃喃道,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她好像……是真的,只是单纯地,看不惯这不科学的东西。“

  “是啊。“陆则也压低了声音,“你看她那样儿,紧张得手都在抖,可就是……忍不住。这姑娘,是个实心眼儿。“

  苏晓没说话。

  她看着那个软糯着、认真地、当众拆穿“滴血认亲“的姑娘,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她和陆则打脸,多多少少,是带着“目的“的——为了漏风值,为了削光环,为了搞清楚怎么回去。

  可眼前这个姑娘……她开口的动机,似乎,纯粹得多。

  她只是,单纯地,见不得“不公“,见不得“不科学“。

  哪怕这会让她,暴露,让她,陷入危险。

  苏晓的面板上,那个代表“清醒者“的信号,正稳稳地,锁定在林安安身上。

  【检测到清醒者·确认】

  【身份分析:医学/遗传学专长……情感共情倾向:极高……】

  苏晓看着面板上“情感共情倾向:极高“那一行提示,心里,那份复杂的感觉,更浓了。

  这个姑娘,是个好苗子,是个不可多得的、专攻“医学套路“的强援。

  可这份“极高的共情“,这份“心软“——

  在这个冷酷的、吃人的世界里,究竟,是她的铠甲,还是她的,软肋?

  苏晓一时,竟有些说不清。

  —

  而此刻,处在风暴中心的林安安,还沉浸在她自己的“科普“世界里。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面板边缘,那两个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的“清醒者“信号。

  她只是看着那个“假千金“女孩,眼神里,带着一丝,鼓励和安抚。

  仿佛在说:别怕,有我在,我不会让你,被这荒唐的东西,冤枉的。

  可她没有想到——

  她这番,在她看来无比“正确“、无比“善良“的话,落在主位上那位家主顾景琛的耳朵里,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在顾景琛(这个被剧本设定为“绝对权威“的家主)的认知里,“滴血认亲“,是祖宗传下来的、天经地义的规矩。是他顾家,判定血脉的,铁律。

  而现在,一个新来的、卑微的家庭医生,竟敢,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这规矩,是“错的“,是“不科学的“?

  这,是在打他顾景琛的脸!是在挑战他,作为一家之主的,绝对权威!

  顾景琛那张威严的脸,因为震怒,而涨得,通红。

  他“霍“地,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他那被“光环“加持的、不容置疑的气势,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厅,压得众人,几乎喘不过气。

  苏晓的面板,适时地,弹出了红色的警告——

  【剧情核心·顾景琛,光环稳定度:98.5%。检测到‘绝对权威’套路即将发动,剧情引擎准备进行‘异常清除’。】

  “异常清除?“陆则脸色一变,“糟了!苏晓,他要对林安安动手了!“

  苏晓的心,也提了起来。

  她看着大厅中央,那个还在浑然不觉、认真科普的林安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果然——

  主位上的顾景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双威严的眸子里,燃烧着被冒犯的、滔天的怒火。

  他猛地,一拍那张铺着红布的长桌!

  “啪!“

  一声脆响,那只盛着清水的白瓷碗,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全场,噤若寒蝉。

  顾景琛须发皆张,指着林安安,用一种,能让整个顾家上下都为之颤抖的、雷霆万钧的声音,厉声,喝道:

  “放肆!“

  “成何体统!“

  “一个小小的医生,也敢在我顾家的家宴上,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来人!“

  他猛地一挥手,声色俱厉:

  “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医生,给我——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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