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没有在顾宅久留。
那地方,此刻,是顾景琛的“主场“,光环再受损,也依旧是危机四伏。苏晓当机立断,带着二人,趁着散宴的混乱,悄然离开了那座古堡。
林安安作为在这里“生活“了十七天的“家庭医生“,对周遭地形,最是熟悉。她七拐八绕,把二人,带到了城堡外围、一处偏僻的、废弃的花房里。
这里,同样是“低渲染“的角落,剧本人罕至,最是安全。
花房里,藤蔓丛生,落满了灰尘。三个人,随便寻了几个还算干净的木箱,围坐下来。
花房的玻璃顶,大半都碎了,几株不知名的爬藤,顺着断裂的钢架,一路蔓上来,把整间屋子织成了一个绿油油的、半塌的笼子。地上散落着几只裂了口的陶盆,盆里的花草早枯死了,只剩黑褐色的枯枝。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闻久了,竟有种奇异的安心——毕竟,在这满是套路的世界里,越是这样被“作者“遗忘的角落,越是他们这些“bug“能喘口气的地方。
暮色透过残破的玻璃顶,斜斜地打进来,在三人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时间,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毕竟,是刚刚才“相认“的陌生人。虽然同为“读者“、同为“清醒者“,可彼此之间,到底,还隔着一层,未曾了解的生疏。
打破这份安静的,是陆则。
这个自来熟的社牛,搓了搓手,率先,咧嘴一笑:
“那什么……先自我介绍一下哈!我叫陆则,现实里,是个注册会计师,专门跟数字打交道。穿过来之后嘛,就成了个……嗯,专治各种财务造假的‘打假会计’!“
他指了指苏晓:“这位,苏晓,苏大律师!现实里是律师,穿过来一样是律师,专治各种霸总的‘不平等条约’!我俩,是在隔壁那块‘震惊帝国’大陆,认识的。“
被点到的苏晓,也对林安安,温和地,点了点头,展露出一个,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你好,林安安。今天,你做得很好。“
这一句真诚的夸赞,让林安安那颗,还因为刚才当众“闹事“而悬着的心,一下子,就落回了肚子里。
她也赶忙,有些腼腆地,自我介绍起来:
“你们好……我叫林安安。现实里,是个……法医。“
“法医?!“陆则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好家伙!专业对口啊!妹子,那你岂不是,对这什么‘滴血认亲’‘失忆车祸’‘绝症还能跑’的破套路,门儿清?“
“嗯……“林安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些‘医学谬误’,是我以前,看这类小说时,吐槽得最多的地方。“
“没想到,“她顿了顿,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穿越者特有的荒诞感,“有朝一日,我竟然,真的,穿进来,跟这些谬误,面对面了。“
“何止面对面。“陆则乐了,往那木箱上一靠,“妹子,你今天可是当场就给人家上了一堂遗传学公开课。我跟你说,我做了半辈子账,见过的场面不算少,可像你这样,紧张得手都在抖,还敢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家主的老规矩批得体无完肤的,我头一回见。“
“我……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林安安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声音又低了下去,“就是……看不下去。一看不下去,脑子一热,话就冲出去了。“
“这叫职业病。“苏晓忍不住笑了,“我们仨,可能都有点。他见不得假账,我见不得不平等条约,你见不得伪科学。“
三个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同为“天涯沦落人“的,会心与苦笑。
那层生疏的坚冰,就在这几句家常里,悄然,融化了。
—
寒暄过后,便是最重要的——情报交换。
苏晓知道,团队要想壮大、要想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信息“,就是最宝贵的财富。
她言简意赅地,把她和陆则,从穿越至今的所有核心发现,都向林安安,和盘托出。
从只有清醒者能看见的【读者面板】,到通过“当众打脸“削弱霸总光环、赚取【漏风值】的核心机制;从“打脸三要素“(公开性、逻辑闭环、釜底抽薪),到陆则总结的那套“软柿子、关键见证人、死漏洞“的【漏风值经济学】。
苏晓讲得很慢,很有条理,像在给客户拆解一桩复杂的案子。她时不时停下来,看林安安一眼,确认她跟上了没有。陆则则在一旁插科打诨地补充细节,说到“死漏洞“那一段,还特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把发布会念假账、星辰科技天价并购的两场硬仗,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听得林安安一会儿瞪圆了眼睛,一会儿又忍不住笑出声。
林安安听得,聚精会神,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异彩连连。
“原来……是这样。“听完之后,她恍然大悟,喃喃道,“我一直以为,那个面板,只是让我‘看破’套路,却不知道,它还能‘量化’,还能……当成一套‘方法论’来用。“
“我之前,太孤军奋战,也太……“她苦笑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软肋,“太心软了。总觉得,这些剧本人,虽然是‘假’的,可他们哭、他们笑,看起来,又那么‘真’。我总不忍心,去戳穿他们,去看他们‘认知崩塌’的样子。“
“所以,我穿来十七天,几乎,没攒到什么漏风值。“
苏晓静静地听着,心里,那根弦,又轻轻地,动了一下。
果然。
林安安这份“共情过载“的心软,既是她善良的证明,恐怕,也会是她,未来最大的软肋。
在这个冷酷的世界里,善良,有时候,是要付出代价的。
但苏晓没有点破。
她只是温和地,看着林安安,说道:“心软,不是坏事。它证明,你还没被这个世界,同化。“
“只是,“她话锋一转,语气郑重了些,“我们要记住,我们真正的‘对手’,是躲在这些剧本人背后的‘剧情引擎’,是那些制造了套路、操纵着一切的‘规则’。“
“而那些剧本人,很多时候,也只是……身不由己的‘棋子’罢了。“
“我们戳破套路,短期看,是让他们‘认知崩塌’;可长远看,“苏晓的眼神,深邃起来,“或许,是把他们,从那套写好的、身不由己的剧本里,‘解放’出来。“
林安安怔怔地,看着苏晓。
她发现,这个看起来清冷、理智的苏大律师,心里,其实,藏着一份,比她想象中,更温柔、也更宏大的东西。
“我明白了。“林安安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第一次,褪去了那份因“心软“而生的迷茫与愧疚,多了一份,坚定,“谢谢你,苏晓。我以前,总觉得‘戳穿’是残忍。可你说得对,把他们从错的剧本里‘解放’出来,才是……真正的善良。“
—
轮到林安安,分享她的情报了。
作为在认亲豪门大陆“深耕“了十七天的人,她对这块大陆的套路,同样,了如指掌。
“这块大陆,跟你们那边的‘霸总流’,不太一样。“林安安认真地,介绍道,“你们那边的核心,是‘商业’和‘权势’。而我们这边的核心,是——‘血缘’和‘情感’。“
“这里的套路,主打两个字:认亲。“
“真假千金、错抱的少爷、失散多年的骨肉、临终前的DNA反转……“林安安一口气,报出了一连串,让苏晓和陆则都听得头皮发麻的狗血桥段,“总之,围绕着‘谁是谁的亲人’,能给你玩出一百种花样来。“
“而这些套路的‘漏洞’,大多集中在——“林安安推了推鼻梁,露出了她作为“专业人士“的自信,“伪科学上。“
“比如今天的滴血认亲。还有什么‘胎记认亲’‘长得像就是亲生的’‘血型不对就不是亲生的’……这些,从遗传学、生物学的角度看,全都是漏洞百出的。“
“这,就是我的‘主场’。“林安安的眼里,闪烁着自信的光,“在这块大陆,用科学戳破这些‘认亲’谎言,就是最好的‘打脸’方式。“
苏晓和陆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狂喜。
太好了。
他们,一个懂法律,一个懂财务,如今,再加上一个,懂医学、懂遗传学的林安安——
这个团队的“技能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完整,越来越强大!
“那这块大陆的BOSS——顾景琛,“苏晓迅速地,抓住了重点,“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光环’,有什么弱点?“
“顾景琛……“林安安沉吟了一下,“他是这个‘豪门世界’的‘绝对权威’。他的光环,来源于他作为‘家主’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掌控欲’。“
“他最大的特点,就是——好面子,重规矩。“
“他的弱点,也恰恰,在这里。“林安安的分析,条理清晰,“他越是把‘规矩’‘权威’看得比天大,就越是,见不得自己‘错’。今天,我们当众证明了他奉为圭臬的‘滴血认亲’是错的,就等于,狠狠地,打了他这个‘绝对权威’的脸。“
“所以,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苏晓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飞快地,把林安安这番话,和自己那套“漏风值经济学“,对照了起来。好面子、重规矩——这在旁人看来是顾景琛的威严,可在她眼里,这恰恰是一个“死穴“。一个越是把“我不会错“挂在脸上的人,越是经不起当众被证明“错了“。今天那碗融在一起的血水,就是最好的证据。
她心里那本“账“,已经悄悄,翻开了新的一页。这块大陆的BOSS,画像,渐渐清晰了。
正如林安安所料。
三人正商议着,接下来,是该先在这块大陆,多攒些漏风值,还是该想办法,跟另一位“清醒者“(也就是隐龙大陆的信号)取得联系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花房外,传来。
三人瞬间警觉,噤声。
来的,是一个,脸生的小丫鬟。她显然不是冲他们来的,而是慌慌张张地,从花房外的小路上,跑过,嘴里,还念念叨叨着,似乎在向另一个仆人,传递着什么消息。
那消息,断断续续地,飘进了三人的耳朵里——
“……不得了了……老爷发了好大的火……“
“……说今天的家宴,被几个刁民搅了……丢尽了顾家的脸……“
“……老爷放话了……三天后……三天后再办一场家宴……“
“……这次,要请全城最德高望重的老爷们来做见证……用最‘正宗’、最‘严密’的法子,当众‘滴血认亲’……“
“……一定要,把今天这口气,给争回来……把那真假千金,给彻底,定死了……“
那小丫鬟的声音,越走越远,渐渐地,听不真切了。
可花房里的三个人,脸色,却齐齐,变了。
—
“三天后……再办一场家宴?“陆则倒吸一口凉气,“这老头,是真记仇啊!“
“果然。“林安安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今天我们只是‘搅局’,让他下不来台。可他要的,是‘正名’。“
“他要用一场,更盛大、更权威、更严密的‘滴血认亲’,来重新,证明他的‘权威’没有错,来把我们今天造成的‘认知裂缝’,重新,给圆回去。“
“这是……剧情引擎在‘打补丁’。“苏晓一针见血,“而且,是‘大补丁’。“
她想起了发布会那次,叶无极的天价注资。剧情引擎,从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善罢甘休。它总会,用更强的力量,来强行“修复“漏洞。
“三天后的那场家宴,“苏晓的眼神,锐利起来,“会比今天,凶险十倍。“
“他既然说要用‘最正宗、最严密’的法子……“林安安秀眉紧蹙,“那多半,就不是今天这种,我们随便找两个仆人,就能戳破的‘简易版’了。“
“他会防着我们。他会把每一个环节,都设计得,滴水不漏,让我们,找不到破绽。“
花房里,刚刚还热络、振奋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冲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战将至的凝重。
三个人,都沉默了。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花房里的光,也跟着一寸寸地退,最后只剩几缕灰蓝,挂在断裂的钢架上。谁都没有说话。陆则难得地收起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手指无意识地在木箱上,一下一下地敲;林安安把药箱抱在怀里,指节都攥得发白,方才那点重逢的雀跃,已经被“三天后“这三个字,压得没了影。
这场硬仗,是躲不掉的。
他们今天,救了那个“假千金“女孩,动摇了顾景琛的权威。如果三天后,让顾景琛,用一场更权威的“认亲“,把一切,重新“圆“回去——
那他们今天所做的一切,都将,功亏一篑。那个女孩,还是会被打成“假千金“;而他们,也会失去,在这块大陆,立足的根基。
不能退。
只能,迎战。
良久,还是苏晓,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忐忑的林安安,和摩拳擦掌的陆则,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那种,属于“清醒者“的、不服输的火焰。
“怕,是正常的。“她的声音不高,却很稳,“今天要不是我们仨凑巧碰上,那女孩这会儿,八成已经被扫地出门了。三天后,赌注更大,可我们手里的牌,也比今天多——多了一个你。“她看向林安安,“医学、遗传学,这块大陆的套路,全长在你的专业里。他想用‘最正宗’的法子来堵我们,那就正好,撞在你的枪口上。“
林安安被她这么一说,攥着药箱的手,慢慢松了些。她抬起头,眼里那点惶然,一点点被一种笨拙的坚定取代。
“看来,我们的‘接风宴’,是没时间办了。“她扯了扯嘴角,笑了,“三天后,顾景琛,给我们,下了一张,更大的战书。“
她站起身,环视二人,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那我们,就接下这张战书。“
“用科学,用逻辑,用证据——“
“把他这场,处心积虑的‘正名’家宴,变成他这个‘绝对权威’,彻彻底底,垮台的——葬礼。“
窗外,认亲豪门大陆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那座灯火通明的古堡,遥遥地,矗立在暮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准备着更凶猛反扑的巨兽。
三个人站在花房门口,望着那片灯火,谁都没再说话。夜风穿过残破的玻璃顶,卷起一地枯叶,也卷起他们衣角。
三天。
留给这个刚刚成军的“三人小队“的时间,不多了。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那座古堡的更深处,一桩关于“真假千金“的、比“滴血认亲“本身,还要复杂百倍的阴谋,正悄然,浮出水面。
那碗水里的血,能不能融,或许,从来,就不是重点。
真正的问题是——
那两份要拿来“滴血“的样本,本身,是不是,就早已,被人,动了手脚?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