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龙大陆，聚贤茶馆后院的柴房里。
大周把自己反锁在里头，背抵着门板，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
叶无极那句「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像一根拔不出来的刺，还扎在他心口。可越是害怕，他脑子转得反而越快——这是他做记者时练出来的怪毛病，越是天大的事临头，那股子“我得赶紧把这事捅出去”的劲儿，就越是压不住。
他得联系苏晓他们。
现在，立刻，马上。
大周闭上眼，在心里默念，调出了那块只有他能看见的面板。
【清醒者通讯】
这个功能他不是没用过。前些日子，他就是靠着它，隔着大陆，收看认亲豪门大陆那边发来的动态——苏晓三人透过面板「监控」到他这个茶馆跑堂，还留下一句「我们的第四个人找到了」。
可那都是「单向」的。他能收到那边推来的画面，却始终没搞明白，自己这头的话，怎么才能「递」回去。
跨大陆，人过不去，这是铁律。通道没贯通之前，谁也别想从一块大陆，迈进另一块。
那……「话」呢？
大周盯着面板上那个灰扑扑、点不动的【发起通讯】按钮，眉头拧成了疙瘩。
按钮是灰的。系统提示明明白白：【目标清醒者不在同一大陆，通讯受限】。
受限。
不是「禁止」。
大周的眼睛，猛地一亮。
做记者的人对「受限」这两个字有种天生的敏感。禁止，是此路不通；受限，是「有条件能通」。多少独家猛料，都是从那些别人以为「不可能」、实则只是「受限」的门缝里，硬抠出来的。
他想起苏晓那边描述过的、剧情通道的模样——那不是一堵墙，那是两块剧本之间的「接缝」，是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暴露在外的那一小段。
墙，隔得断人。
可缝……缝是漏风的啊。
大周一拍大腿，差点没蹦起来。
漏风！这不就是他们干的这行的老本行嘛！
他做记者时干过的最漂亮的一票，就是隔着一堵严丝合缝的公司大门，愣是靠着门缝底下那条巴掌宽的缝，跟里头一个想爆料的实习生，用小纸条来回递了整整三天，把一桩天大的黑幕给捅了出来。
门再厚，只要有缝，消息就能过。
大陆再隔，只要通道那道「缝」还在，话，就能传。
大周深吸一口气，不再去点那个灰按钮，而是把注意力死死地聚焦到面板深处，那条代表着「通道接缝」的、若有若无的微光上。
他试着把自己想说的话不发给“某个人”，而是……「塞」进那道缝里。
就像当年，把那张写满字的小纸条，塞进门底那条缝一样。
面板剧烈地闪烁了几下。
一行从没见过的提示，缓缓浮了上来：
【检测到跨大陆通讯请求……】
【正通过剧情通道·接缝层，尝试建立链接……】
【警告：此方式将持续消耗微量漏风值。】
成了！
大周激动得眼眶都红了。他也顾不上心疼那点漏风值，把心一横：“建立！给我建立！”
—
认亲豪门大陆，那座欧式古堡的废弃花房里。
苏晓、陆则、林安安三人，正围着一张落满灰尘的旧圆桌，商量三日后那场家宴的对策。
气氛说不上轻松。
顾景琛放了狠话，要请出「老祖宗」，当众再来一次滴血认亲，定那真假千金的死活。上一回，林安安靠着「滴血认亲不科学」这条死漏洞，勉强扳回一城。可这一回，对方摆明了是要下血本打补丁——所谓「老祖宗」，在这种认亲豪门文里，往往就是压得住全场、连主角都得跪下磕头的、光环稳定度接近满值的「终极权威」。
“硬碰硬，赢面不大。”陆则捏着眉心，把玩着一支从现实里带来的、早就没水的签字笔——那是他思考时的老习惯，“顾景琛这次是铁了心要圆回来。他要请的那个「老祖宗」，我估摸着，光环稳定度低不了。”
“科学这条路，还能再走一次吗？”苏晓看向林安安。
林安安摇了摇头，眉宇间带着法医特有的、一丝不苟的凝重：“滴血认亲的漏洞，我上次已经用过了。「老祖宗」来，他们八成会换一套更唬人的法子，比如……找个所谓的「祖传秘方」，或者干脆搬出「血脉感应」这种玄之又玄、根本没法用科学证伪的东西。到时候，我这套医学逻辑，未必使得上劲。”
三人一时都沉默下来。
就在这时——
苏晓眼前的面板，毫无征兆地「嗡」地一震。
紧接着，一行她朝思暮想、却又完全没料到会在此刻出现的字，赫然亮起：
【接收到跨大陆通讯请求】
【来源：隐龙大陆·清醒者（未命名）】
【是否接通？】
“来了！”苏晓的声音都变了调，“是隐龙大陆！是第四个人！”
陆则和林安安「腾」地一下全站了起来，齐刷刷地凑到苏晓身边——虽然那面板别人根本看不见。
“接！快接！”陆则催道。
苏晓一个念头按了下去。
下一瞬，面板中央，「唰」地展开一方虚拟的光屏。光屏里的画面晃了两下，先是一片黑乎乎的、堆满柴火的背景，然后，一张年轻的、圆乎乎的、此刻正激动得满脸通红的脸，猛地怼了上来，几乎把整个屏幕都占满了。
“喂喂喂！通了没！能看见我不！哎哟我的祖宗——”
那张脸的主人，一开口就收不住，噼里啪啦跟放鞭炮似的：“你们！你们就是苏晓苏律师对吧！还有陆会计！哎还有个小姐姐——是林法医吧！我可算见着活的了！我叫周大川，你们叫我大周就行！我在隆隆隆隆龙大陆的一个破茶馆跑堂——”
他激动得连「隐龙大陆」四个字都说结巴了。
花房里的三个人，愣了一下，随即，齐齐笑出了声。
那笑，笑得又暖又酸。
从穿进这个诡异世界的第一天起，他们每个人，都是孤零零地，在一本自己不情愿的书里，硬撑着，硬扛着。苏晓一个人审合同打脸，陆则一个人对着假账打哈欠，林安安一个人在认亲豪门里憋着一肚子的科学没处说，大周一个人在茶馆里揣着满肚子的秘密没人可讲。
此刻，四张来自天南地北、素未谋面的脸，头一回透过这道漏风的「缝」凑到了一起。
“你好，大周。”苏晓弯了弯唇角，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语气却比平日柔和了许多，“我们等你，等很久了。”
—
寒暄过后，四人立刻切入正题。
跨陆通讯持续消耗漏风值，谁都没往废话上多浪费。这是四个清醒者之间，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
苏晓率先开口，把认亲豪门大陆这边——不，是把他们一路走来摸清的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系统地向大周和盘托出。
“大周，你先记牢三条最要紧的。”苏晓的语气不知不觉又切回了那种法庭上陈述案情的、条理分明的节奏，“第一，我们所在的每一块大陆，本质上，都是一本「写好的剧本」。你我，是穿进书里的读者。剧本里那些霸总、千金、配角，我们管他们叫「剧本人」——他们的一言一行，都被一个叫「剧情引擎」的东西，预先写好了。”
大周在屏幕那头，飞快地掏出他那个「低感知的小本子」，奋笔疾书，嘴里还念念有词：“剧本……读者……剧本人……引擎……记下了记下了，您继续！”
那副样子，活脱脱一个正在采访核心线人的敬业记者。苏晓看着，都觉得有点想笑。
“第二，”苏晓继续，“这些「剧本人」身上，都有一层「光环」。光环越稳，他们就越能「扭曲」周围的逻辑，让荒唐事变得天经地义。而我们对付他们的唯一办法，就是——「打脸」。当众，用无可辩驳的逻辑和证据，戳破他们剧本里的漏洞。打脸成功，对方的光环就会掉，围观的剧本人会出现「认知裂缝」，而我们，会得到一种叫「漏风值」的东西。”
“漏风值！”大周眼睛一亮，“这个我知道我知道！我攒了好些天了，就靠嘴皮子在茶馆里跟人套话、戳穿点小谎，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原来这就是打脸削光环换来的啊！”
“没错。”接话的是陆则，他言简意赅，一如既往像在做财务陈述，“漏风值是我们在这个世界唯一的「硬通货」。买道具、扩容清醒度、甚至……救命，全靠它。所以别乱花。这一点，等你过来，我给你好好上一课——「漏风值经济学」，每一分，都得花在刀刃上。”
“经济学……”大周肃然起敬，“高，实在是高。”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条。”苏晓的神色凝重了下来，“叫「剧情吞噬」。”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如果我们打脸失败，或者……被剧情逼到绝境，剧情引擎就会启动「吞噬」。它会一点一点，抹掉我们身上「清醒者」的记忆，把我们重新「写」回一个安分守己的剧本人。”
“到那时，你不会死。”苏晓的目光穿过屏幕，直直看进大周的眼睛里，“你会好端端地活着——只不过，你会彻底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你叫周大川，忘了你是个记者，心甘情愿地，做一辈子这聚贤茶馆里，最本分、最快乐的一个跑堂。”
“再也，醒不过来。”
柴房那头，大周脸上的兴奋一寸一寸褪成了苍白。
他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比死，还可怕。”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
“对。”陆则轻轻点头，他的手臂曾经就在那种吞噬里，「像素化」过。那种感觉，他这辈子都忘不掉，“所以我们从不打没准备的仗。知己知彼，才敢动手。”
—
轮到大周说了。
他定了定神，把脸凑近屏幕，压低了声音，那副做派瞬间又从「敬业记者」切换成了「揣着独家猛料、生怕被人偷听」的爆料人。
“苏律师，陆会计，林法医——我这儿也有重磅的。你们可得坐稳了。”
他咽了口唾沫。
“我们隐龙大陆，有个神仙一样的人物，叫叶无极。”
屏幕这头，苏晓三人的表情齐齐一变。
叶无极。
这个名字，他们太熟了。
那是发布会上，突然现身、力挺厉沉舟、给引擎打补丁的「神秘投资人」；是面板上标注着「？？？·隐龙大陆」、被判定为「高危·未知清醒者」的存在；是第30章复盘时，三大核心谜团里，那个至今悬而未决的问号。
“你查到他了？”苏晓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何止是查到。”大周苦笑了一下，那笑里还带着后怕，“他今天，亲自跑到我茶馆里，坐我对面，喝了盏茶。”
他把今天下午那场惊心动魄的社死现场从头到尾添油加醋——不，是尽量客观地讲了一遍。
从他抠出叶无极「一人多马甲」的七处矛盾，到他豁出漏风值做套路识别，识别结果是【清醒者·疑似剧情引擎·协作者】；从他装傻周旋、用「青溪镇假乡俗」套出对方一层马甲是「贴上去的」，到最后——
“他走的时候，”大周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凑到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花房里，落针可闻。
“他早就知道。”大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苏律师，你懂我意思吗？他不是「怀疑」我，他是从坐下来第一秒起，就「知道」我是清醒者。我那一整场自以为聪明的周旋，在他眼里，就是个……就是个笑话。他是看穿了我的底牌，陪着我把戏演完的。”
苏晓的眉头越锁越紧。
“协作者。”她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指尖在积灰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不是「读者」，不是「玩家」……是「协作者」。他在跟「引擎」合作。”
“这就说得通了。”陆则忽然开口，眼神锐利，“发布会那次，他为什么会现身给厉沉舟打补丁——因为他本来就是引擎那边的人。他不是「另一个我们」，他是……「对面」的。”
“可如果他是引擎的帮凶，”林安安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蹙眉插了一句，她心思最细，“那他为什么要亲自去见大周？既然早知道大周是清醒者，一句话就能「吞噬」掉他，何必费这个事，跟他喝一盏茶，还留下那么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这个问题一下子把四个人都问住了。
是啊。
要抹掉大周，对一个「协作者」来说，或许易如反掌。可叶无极没有。他不但没动手，反而像是……特意来「打个招呼」，特意来告诉大周「我知道你的底细」，然后，扬长而去。
这不像「消灭」。
这倒像……「警告」。或者，某种大周他们此刻还完全看不懂的——「邀请」？
“这个人，太复杂了。”苏晓缓缓道，“敌友难辨。在彻底看穿他之前，谁都别单独跟他接触。大周，尤其是你，他现在盯上你了，你千万小心。”
“放心吧苏律师！”大周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命大、跑得快！”
这话把凝重的气氛冲淡了些。四人都笑了。
—
情报交换完毕，最要紧的事，摆上了台面。
合兵。
四个人，散在四块大陆上，各自为战，力量太单薄。唯有拧成一股绳，才有资格去碰那些更大的套路，去接近这个世界更深的真相。
“我们得凑到一块儿去。”大周搓着手，一脸的迫不及待，“苏律师，你们那边条件好，仨人都在一处了，我这单枪匹马的最惨。要不……我想办法过去找你们？”
“我也是这个意思。”苏晓点头，“隐龙大陆情况复杂，还有叶无极盯着，你一个人太危险。你先通过通道，到我们认亲豪门大陆来汇合，四个人聚齐了，再从长计议。”
“好嘞！”大周乐得一蹦老高，柴房顶上的灰都被他震下来一层，“那我什么时候能过去跟你们汇合？现在就动身行不行？我这就收拾包袱！”
苏晓正要答话，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面板上那一栏——【剧情通道·状态】。
然后，她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凝住了。
“怎么了苏律师？”大周察觉不对，“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苏晓没答，只是死死盯着面板上那行字。
那条连接着认亲豪门大陆与隐龙大陆的通道，此刻的状态，不是「畅通」，也不是「关闭」。
而是——「半通」。
一条淡金色的光路，从认亲豪门大陆延伸出去，可只走到一半，就变成了黯淡的、断续的虚线，那另一头，隐龙大陆的入口，还是灰的，锁着。
而在那条「半通」通道的下方，一行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解锁条件，正静静地亮着：
【剧情通道·半通】
【解锁条件：认亲豪门大陆需完成一次核心剧情打脸（「三日家宴」），通道方可贯通。】
苏晓的心沉了下去。
她抬起头，看向屏幕那头一脸兴奋、还等着她说「现在就来」的大周，又转头看了看身边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此刻眉头微蹙的林安安，和面色凝重的陆则。
原来，天下没有白来的团圆。
想让大周过来，想让这支「漏风小队」真正凑齐——
他们就必须先赢下三天后那场，顾景琛请出「老祖宗」、当众滴血认亲的死局。
那场，林安安都直言「科学未必使得上劲」的硬仗。
“大周。”苏晓缓缓开口，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暂时……还过不来。”
“啊？”大周脸上的笑僵住了，“为、为啥啊？”
苏晓看着那行冰冷的条件，深吸一口气。
“因为通往你那儿的路，”她一字一句道，“得用一场我们还没打赢的仗，去换。”
“三天后。”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花房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回屏幕上大周那张错愕的脸，“我们得先，在这座古堡里，当着「老祖宗」的面，赢下那场滴血认亲。”
“赢了，你就能过来。”
“输了……”
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可花房里柴房那头，四个人的心里都同时浮现出了那两个字——
吞噬。
—
通讯，在漏风值即将见底的警报声中，缓缓中断。
光屏散去，花房里，重新只剩下三个人，和窗外认亲豪门大陆那栋巨大古堡投下的沉默的阴影。
可这一次，三个人的心里，却比方才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压力。
是牵挂。
隔着一整块大陆的接缝，那头有个话痨的、命大的、正等着他们「打完这场仗就能团圆」的第四个人。
苏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没退路了。”她环视二人，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三天后的家宴，我们不但要赢，还得赢得漂亮。”
“为了戳穿顾景琛。”
“也为了——”她顿了顿，唇角扬起一个久违的、带着暖意的弧度，
“把我们的第四个人，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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