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平坐在老屋的门槛上,已经抽了第三根烟。
院子里长满了草。狗尾巴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齐膝高,风一吹就簌簌地抖。墙角那棵老槐树还在,但枝丫歪了半边,像是被什么重物压过,又像是纯粹老成了这样。树底下搁着一口倒扣的铁锅,锅底锈穿了一个洞,从洞里长出一丛不知名的绿苗。
他盯着那丛绿苗看了很久,手指间的烟燃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下午三点多钟的太阳斜着照进来,把院子切成两半。亮的那半浮着细小的灰尘,暗的那半笼在老屋投下的阴影里,深得像一口井。陆安平坐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半边身子暖和,半边身子凉。他把烟头摁灭在门槛上,门槛已经有一大片黑色的烫痕——那都是他今天下午贡献的。
老屋的门锁锈死了。他拧了半天,钥匙断在了锁芯里。断的那一截没完全掉进去,露了个头,他用指甲抠了抠,纹丝不动。后来就不抠了,靠着门框坐了下来,一坐就是两个钟头。
这屋子有三年没人住过。母亲走后,父亲跟了姐姐去城里打工,老屋就这么空着。村里人路过时偶尔会往里看一眼,但也只是看一眼。锁都锈了,人就更加不回来了。
陆安平把空烟盒揉成一团,塞进外套口袋里。他身上穿的那件黑色冲锋衣是在BJ买的,当时花了一千多块,现在袖口磨出了白边,拉链头也掉了半个。从BJ到省城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从省城到县里又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再从县里坐了一个多小时的摩托车,那个摩托车师傅半路还停下来加了趟油,问他:“你是清溪村的人?回来过年?“
他说不是过年。
“那是回来做什么?“
他没接话。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也没再问。清溪村在山坳里,路不好走,最后一段是石子路,颠得他骨头疼。师傅把他撂在村口,收了四十五块钱,突突突地掉头走了。
村口那棵老樟树还在,树下的石碾子也在。碾子旁边的墙上刷着一行白底红字的口号:“乡村振兴,产业先行“,字迹已经褪了大半,“振“字的半边被雨水冲没了,看起来像“辰兴“。
整个村子安静得不像话。下午三四点钟,本该是有人声的——老人聚在树底下聊天,小孩子追着鸡跑,谁家的狗叫几声。但陆安平走了一路,只遇到两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她们看了他一眼,没认出他来,又低着头走过去了。
他走到老屋门前,掏出钥匙,捅进去,一拧——“咔“的一声,断了。
他就坐了下来。
从BJ走的那天,他在出租屋里收拾行李,把能扔的都扔了。书、衣服、鞋子、用了三年的电饭煲、墙上贴的便签纸——那些写满了工作计划的黄颜色小纸条,他一张一张撕下来,卷成一团丢进垃圾袋。最后剩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双肩包。房间空了,墙上留着便签纸撕掉后的胶痕,一块一块的,像一块疤。
房东来收钥匙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找到下家了?“
他说找到了。
“在哪儿?“
“回老家。“
房东没再说什么,把押金退给他,转身走了。陆安平拉着行李箱走到电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他在那间屋子里住了整整四年,四年里搬了三次家,这一次是最久的。墙角的暖气片上还挂着一双没干的袜子,他忘了收。算了,留给下一个人吧。
火车上他睡了一路。醒来的时候窗外是陌生的山,一层一层的,青灰色,远的地方笼着雾。他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那些山往后退,退着退着就变成了小时候记忆里的样子——好像他每坐一站,就离过去近一点,离BJ远一点。远了也好。BJ没什么好念的。
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没赶上。那会儿他在BJ刚入职新公司,正是试用期。姐姐打电话来说妈不行了,他从工位上站起来就跑,老板在身后喊他,他头都没回。但还是晚了。火车到站的时候,姐姐发来一条短信:妈走了。
他在火车站厕所里哭了大概三分钟。出来洗了把脸,买票,转车,回家。母亲停在堂屋里,脸上盖着黄纸。他跪在草席上磕了三个头,膝盖硌得疼。姐姐扶他起来,说:“妈走的时候叫了你的名字。“
那之后没多久他就回了BJ。后来父亲跟着姐姐去了城里,老屋就再没人住。
陆安平又摸了摸口袋,烟没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过身透过门缝往里看。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记得堂屋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松鹤延年,两边贴着对联。对联是爷爷那辈人写的,纸已经黄了,字还是清清楚楚的:“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他小时候背过这幅对联。每年过年母亲都要让他念一遍,念错了就打手心。后来他考上了大学,是全乡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母亲把通知书摆在堂屋桌上,对着那幅中堂点了一炷香,嘴里念叨着什么,他站在旁边,没听清。只记得母亲回过头来看着他,眼睛是湿的。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霉味和尘土的气息。陆安平把脸凑近门缝,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是老屋的气味,是木头受潮后散发的、混着旧棉絮和烟熏痕迹的味道。他没来由地想起小时候冬天烤火,一家人围在火塘边,母亲往火里埋几个红薯,柴火噼啪响,红薯的甜香从灰烬里钻出来。父亲那时候还年轻,话少,但笑起来声音很大。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在门槛上又坐了下来。
夕阳斜得更厉害了,整个院子都被橘红色的光泡着。草叶的边缘镶了一圈金边。那口倒扣的铁锅上落了一只麻雀,歪着头看他,蹦了两下,又飞走了。
陆安平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是温热的,指尖冰凉。
他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不知道晚上住哪儿——老屋进不去,身上没有多少钱了,手机还剩百分之三十的电,充电器在行李箱里,行李箱还在摩托车上颠的时候掉了一根轮子,勉强还能拖着走,但他不知道要拖到哪里去。
姐姐发过微信,叫他到了说一声。他没回。等会儿再说吧,他想,再坐一会儿。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又没了。村子重新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风从院子里经过的声音,能听见草叶子互相碰擦的沙沙声。太阳沉到屋顶后面去了,院子里的阴影快速地扩张,像水漫上来。陆安平坐在那一小块还没被吞没的光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BJ那个出租屋的窗户朝西,每天下午也有这样的光。他坐在办公桌前,对着满屏的数据,阳光照在后背上,暖洋洋的,让人犯困。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就是那样的——从早到晚,看数据、开会、改方案、点外卖、加班、回家、洗澡、睡觉。重复。像一颗螺丝钉被拧在同一颗螺孔里,一圈一圈,纹丝不动。
现在螺丝钉自己松了。
他也不知道是被拧下来的,还是自己滑脱的。裁员通知来得突然,但好像又早有预感——项目预算砍了一半,组里走了两个人,剩下的加班越来越晚,老板看他的眼神越来越飘。那天HR把他叫进会议室,说“公司战略调整“,他听着那些话,脑袋是空的。出来收拾工位的时候,旁边座位的同事没看他,戴着耳机假装在忙。
他把自己的东西装进一个纸箱——一只马克杯、两本笔记本、一盆多肉。多肉已经蔫了,叶子皱巴巴的。他没带走,留在了桌上。
妻子是那天晚上打来的电话。他说“我被裁了”,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离婚吧“。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他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他翻通讯录翻了一圈,最后打给了姐姐。姐姐说:“回来吧。“
他就回来了。
天彻底暗下来了。院子变成了一个灰色的剪影,老屋的轮廓逐渐模糊,和夜色融在一起。陆安平从门槛上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远处有灯亮起来了,不多,零零星星的几盏,像有人在天上洒了几粒米。
他拖着行李箱出了院子,把院门带上——锁不锁都一样,反正锁芯也断了。行李箱少了一个轮子,在地上拖出歪歪扭扭的声响,吭哧吭哧的,像什么东西在喘气。
村道上黑得很,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还剩百分之二十七的电。微信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姐姐问他到了没,老同学问他最近怎么样,还有一个公众号推送,标题是“回乡创业,你准备好了吗?“他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一瞬,划掉了。
他往有灯的方向走。那大概是老支书家的方向,他记得小时候他们家住在村东头,门前有一棵柿子树。不知道柿子还在不在。
夜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带着草木的涩味和湿土的气息。陆安平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缩了缩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身后,老屋黑黢黢地蹲在夜色里,像一只蜷起来的、不再说话的老兽。院门虚掩着,风一过就吱呀响一声,响完了又静下去。院子里的草还在长,墙角的槐树还在歪着,那口破锅还扣在树下。一切都跟他来的时候一样。
一切又好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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