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傍晚的时候，天开始阴了。
云从西边压过来，黑压压的，像一堵墙。风也变了，凉飕飕的，带着一股雨腥味儿。
老张抬头看了看天，又伸手摸了摸风，皱着眉头：“要下雨了。今天后半夜，最迟明天一早，肯定下。“
“能下多大？“陈刚问。
“小不了，“老张摇摇头，“山里的雨，说不准，有时候一阵就过，有时候一下就是一两天，连阴着。“
“没错，“周保国也抬头看了看天，脸色凝重，“得赶紧准备了，不然等雨下来就来不及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动了起来。
老张没再多说，转身就开始忙活，从驮子里翻出砍刀、绳子，往林子里走。
“干啥去？“石守信问。
“搭个马棚，“老张头也不回，“这么大的雨，马淋坏了不行。“
石守信二话不说，抓起砍刀就跟了上去：“我帮你。“
两个人进了林子，砍树枝去了。
这边老张和石守信去搭马棚，那边周保国也没闲着。他从驮子里翻出两把工兵铲，一把插在地上，自己拿起另一把，蹲下来就开始挖排水沟。
“陈队长，老冯，“周保国头也不抬，一边挖一边喊，“你俩把帐篷加固一下。风绳都拉紧，地钉再往深里砸砸，用石头压住。这么大的雨，再刮点风，帐篷容易被掀了。“
“好。“陈刚和冯长友拿起锤子，开始加固帐篷。
“李工、苏工“周保国又喊，“你们俩把帐篷里的东西都收拾收拾，往高处放。仪器、样品、记录本、药品，都别放地上，垫起来。还有干柴，都搬到帐篷边上去，找个东西盖好，别淋湿了。“
“……好。“李向东和苏晓燕赶紧动手收拾。
林子里，老张和石守信砍了不少细树干和带叶子的树枝，一趟一趟往回扛。
营地里，陈刚和冯长友蹲在地上，把地钉一个一个往深里砸，又找了几块大石头，压在钉尾上。风绳也一根一根拉紧，用石头把绳头压住。
李向东和苏晓燕在帐篷里收拾东西。把仪器箱、样品袋、记录本都从地上拿起来，放在木箱上、石头上，又找了塑料布盖好。干柴也一捆一捆搬到帐篷边上，用油布盖了起来。
周保国蹲在地上，一锹一锹地挖着排水沟，沿着帐篷外围，一圈一圈地挖，把挖出来的土堆在沟外侧，形成一道小小的土埂。
冯长友加固完帐篷，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看见周保国一个人在挖排水沟，走过去抓起插在地上的那把工兵铲：“老周，我来帮你。“
“好，“周保国头也没抬，“你挖那边，我挖这边。“
两个人一人一边，沿着帐篷外围挖，速度快了不少。
老张和石守信把树枝扛回来，开始搭马棚。四根柱子，上面横几根树干，再铺上树枝，虽然简陋，但挡挡雨还行。
搭完马棚，老张又在旁边搭了个小窝棚，比马棚小一点，能容下两个人坐。他从驮子里翻出一块油布，铺在窝棚顶上，用石头压好。
“这窝棚我守马的时候用，“老张抹了把汗，“下雨也不能离马太远，得盯着点。“
石守信也抹了把汗，手上、胳膊上全是树枝划的印子。
这边马棚窝棚刚搭完，那边排水沟也挖完了。
周保国又围着营地转了一圈，检查了一遍。
帐篷加固好了，风绳拉得紧紧的，地钉都用石头压住了。
物资也都收拾好了，仪器、样品、记录本都放在了高处，用塑料布盖好了。干柴也搬到了帐篷边上，用油布盖了起来。
马棚也搭好了，四匹马都牵了进去，躲在棚子底下。
排水沟也挖好了，一圈一圈的，把营地围了起来。
“行了，“周保国拍了拍手，“差不多了。应该能扛住。“
大家都松了口气。
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云越来越厚，越来越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风也越来越大，吹得树林“呼呼“地响。
但雨还没下来。
冯长友生了火，做了晚饭。大家围坐在篝火边，默默地吃着。
没人说话。
都在等雨下来。
吃完饭，大家围坐在篝火边，烤了会儿火。
苏晓燕坐在边上，有点坐立不安，时不时往两边的树林里瞟一眼，脸红红的。
“怎么了小苏？“石守信注意到了，问了一句。
“我……“苏晓燕脸更红了，低下头，声音很小，“我想……上个厕所。“
大家都愣了一下，然后都明白了。
往常出野外，都是在营地旁边找个隐蔽点的地方，挖个小坑，就解决了。女同志也是一样，找个树丛后面，挖个坑，完事埋上。
但现在不一样了。
林子里有老虎。
一个人去，谁敢啊？
苏晓燕脸红红的，头埋得很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也觉得不好意思，但实在憋不住了。
陈刚想了想，说：“这样，石头、小李，你们俩在帐篷旁边挖个坑，就在边上，别走远。老冯，你找块帆布，再找几根棍子，围一下，弄个简易的。就在营地边上，离大家近，安全。“
“好。“
石守信和李向东拿起工兵铲，在帐篷旁边找了个隐蔽点的地方，挖了个坑。
冯长友从驮子里翻出一块旧帆布，又找了几根细树干，插在地上，把帆布围在上面，弄了个小小的简易棚子，刚好能容下一个人。
“行了，“冯长友拍了拍手，“就在这儿，离篝火近，有啥动静我们都能听见。你去吧，我们在这边。“
“……谢谢大家。“苏晓燕脸红红的，小声说了句，钻进了那个简易棚子里。
冯长友往火里添了根柴，跟周保国低声聊着什么。陈刚在翻他的记录本。石守信和李向东坐在一边，抽着烟。
过了一会儿，苏晓燕从棚子里出来了，脸还是红红的，走到篝火边，又小声说了句“谢谢“。
“嗨，这有啥，“冯长友摆摆手，“出门在外，将就将就。以后就用这个，不用跑远了，安全。“
“……嗯。“苏晓燕点点头，眼睛有点红。
她第一次出野外，以前都是在学校里，在实验室里，哪遇到过这种事。
但现在，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这就是野外。
什么都不方便，什么都得自己想办法。
但也有这些人，这些一起出野外的队友。
“今晚都警醒点，“陈刚说，“不知道老虎今晚会不会来，大家还是按照昨天晚上的顺序守夜。小苏注意安全，别出帐篷“
“放心吧陈队，“冯长友拍了拍枪，“有我在，出不了事。“
“嗯，“小李也点点头，“我盯着呢。“
当晚，大家早早地睡了。
但谁也没睡踏实。
石守信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久久不能入睡。
风越来越大，吹得帐篷“呼呼“地响。
远处，时不时传来一声闷雷。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突然一个炸雷把他惊醒了。
二
石守信爬起来，揉了揉眼睛，掀开帐篷门帘走出去。
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陈刚和周保国正在用检查用油布盖着的干柴。
石守信赶紧过去帮忙，刚盖好，一滴雨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又一滴。
砸在他的脸上。
然后是第三滴，第四滴……
越来越密。
“还真来了。“陈刚喃喃自语。
“这雨小不了。“周保国说，“你们进帐篷，我去和老张一块猫着。“
“火要被浇灭的。“石守信说。“老虎会不会来？“
“没事，“周保国说，“老虎也怕淋。这么大的雨，它肯定找个山洞或者大树底下躲着，不会出来转悠。“
陈刚和石守信赶紧钻进了帐篷，周保国背着枪跑去和老张在窝棚里待着。
“哗——！“
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泼水似的，大雨一下子就砸了下来。
砸在树叶上，“噼里啪啦“地响。
砸在帐篷上，“咚咚“地响。
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篝火的火苗被雨打得直晃。
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橘红色的火苗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火，冒着白烟。
再然后……
连炭火也被雨浇灭了。
“嗤——“
一声轻响，最后一点火星也灭了。
帐篷布都被打湿了，开始往里渗水。
地上也开始湿了。
幸好提前挖了排水沟，雨水顺着沟流走了，没有灌进帐篷里。
雨还在下。
越下越大。
没有要停的意思。
大家坐在帐篷里，谁也睡不着了。
石守信点燃汽油灯，黄黄的光让大家感到温暖不少。
“这雨……得下到什么时候啊？“李向东揉了揉眼睛，往帐篷外面看了一眼。
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白茫茫的雨幕。
“不好说，“冯长友摇摇头，“山里的雨，说不准。有时候一阵就过，有时候一下就是一两天。看这架势，今天一天停不了。“
“一两天……“李向东的脸垮了下来，“那咱们今天不就干不了活了？“
“干不了，“陈刚说，“这么大的雨，路滑，也看不清露头。今天歇一天，等雨停了再说。“
雨还在下。
“哗哗“的。
帐篷里有点闷。
过了一会儿，帐篷帘一掀，苏晓燕穿着雨衣钻了进来。
她抱着她的偏光显微镜镜头包，头发有点湿，衣服也湿了一片。
“我……我过来坐会儿，“她有点不好意思，“一个人在那边……有点闷。“
“没事，坐吧，“石守信往边上挪了挪，“下雨天也干不了活，正好聊聊天。“
苏晓燕坐下了，把镜头包放在腿上，紧紧抱着。
“没法生火，“冯长友打开了压缩饼干，把饼干分给大家，“将就吃点吧，我去给老周老张送点。“他边说边穿上雨衣，拿上了装饼干的铁罐往外走。
压缩饼干又硬又干，大家喝着水把嚼碎的饼干渣往下吞。
“陈队，“李向东找了个话头，“你以前出野外，遇过比这还大的雨吗？“
“遇过，“陈刚靠在帐篷杆上，“八五年在赣南，钨矿普查，遇上台风了，连下了三天三夜的雨。“
“三天三夜？“李向东瞪大了眼睛。
“嗯，“陈刚从兜里拿出了烟，看到苏晓燕后又装了回去“那时候我们在山沟里扎营，半夜水就上来了。我们抱着仪器往山上跑，鞋都跑丢了。等天亮下来一看，帐篷没了，锅碗瓢盆全冲没了。“
“那后来呢？“
“后来就往回撤呗，“陈刚说，“在老乡家住了一个礼拜，等水退了才回去。那趟活白干了，啥也没捞着。“
“真不容易……“李向东喃喃地说。
“干地质的，啥都能遇上，“陈刚说，“刮风下雨是家常便饭。比这难的事多了去了。“
“石哥，“李向东又转向石守信，“你呢？你遇过啥惊险的？“
“我？“石守信想了想，“八七年在滇西，横断山里，遇上泥石流了。“
“泥石流？！“
“嗯，“石守信点点头，“我们在沟里采样，忽然听到上面轰隆隆响，抬头一看，泥石流下来了，黑乎乎的一片，跟墙似的。我们扔下东西往山坡上爬，差点没跑赢。“
“我的妈呀……“李向东听得心惊肉跳。
“那回也是命大，“石守信说，“再晚个十几秒，就被埋里头了。“
苏晓燕也听得入了神，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们……你们不害怕吗？“她小声问。
“怕啊，“石守信笑了笑，“怎么不怕。但干这行的，怕也没用。遇上了就想办法对付，对付完了接着干。“
陈刚也点了点头。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雨声。
“那边没啥情况，“冯长友拉开了帐篷进来，身上一股烟味，帐篷里不能抽烟，他趁着送饼干的机会和老周过了会儿烟瘾，“你们咋不说话呢？“
“哎，“李向东忽然想起了什么，“你们看世界杯吗？“
“看“石守信说，“可惜这趟出来没法看了“
“可不是嘛，“李向东一下子来了精神，“我出来前正踢八强呢，可精彩了！“
“都谁进八强了？“石守信赶紧问。
“阿根廷、意大利、西德、英格兰，“李向东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南斯拉夫、爱尔兰、捷克、喀麦隆。“
“西德一直强“陈刚也开口了。
“那可不，“石守信说，“西德队一直是强队。马特乌斯、克林斯曼，那都是世界级的。“
“马特乌斯我知道，“冯长友插了一句，“是不是那个留小胡子的？挺精神的。“
“对对对，“石守信点点头，“就是他，队长，踢中场的，可厉害了。“
“克林斯曼也厉害，“李向东说，“金色轰炸机，头球特别好。“
“意大利也不差，“李向东又说，“斯基拉奇这届太神了，场场进球。以前都没怎么听说过这个人。“
“斯基拉奇？“石守信想了想，“是不是那个小个子？眼睛挺大的？“
“对对对，就是他，“李向东说，“以前在尤文图斯都踢不上主力，这届世界杯突然就爆发了。“
“足球这东西，精彩就精彩在变数太大“陈刚也开口了，“八六年世界杯，我们队里有台黑白电视，十几个人挤在活动室看，马拉多纳那上帝之手，可太有意思了。“
“八六年我也看了！“石守信兴奋地说，“马拉多纳太厉害了，一个人扛着阿根廷队拿冠军。那连过五人，经典啊！“
“马拉多纳？“冯长友想了想，“是不是那个矮个子？挺能跑的？“
“对对对，“石守信说，“一米六几，但技术特别好。“
“这届阿根廷也进八强了，“李向东说，“就是马拉多纳带的。跟南斯拉夫踢点球赢的，可惊险了。“
“阿根廷这届不行，“石守信摇摇头，“阵容不如八六年了。马拉多纳也老了四岁。“
“那可不一定，“李向东说，“有马拉多纳在，一切皆有可能。“
“我们单位会议室有台电视，“李向东越说越兴奋，“二十寸的，彩色的。每天晚上，年轻人都挤在会议室看球，黑压压一屋子人。看到进球了就喊，跟过年似的。“
“二十寸彩电，不错啊，“石守信说，“我们队里也有一台，在工会活动室，平时不怎么开。“
“我们院那台天天开，“李向东说，“年轻人多，都爱看球。我出来前还跟同事打赌呢，说意大利能拿冠军。“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热火朝天。
苏晓燕在边上听着，插不上话，但也听得津津有味。
冯长友时不时插一句，虽然不是很懂，但也知道几个球星的名字。
陈刚偶尔也说两句，聊几句八六年的往事。
帐篷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了。
三
聊了半天足球，话题又转到了亚运会上。
“说到运动会，“苏晓燕说，“亚运会也快开始了吧？“
“快了，“石守信想了想，“九月底开，还有两个多月。“
“对，九月二十二号，“苏晓燕点点头，“我毕业的时候，BJ到处都是亚运会的宣传画。熊猫盼盼，可可爱了。“
“熊猫盼盼嘛，“李向东也说，“我也见过，到处都是。“
“BJ修了好多新场馆，“苏晓燕说，“英东游泳馆就在我们学校北边，我上学的时候还在修呢，现在应该都建完了。听说可大了，可气派了。“
“全国都在盼着呢，“石守信说，“这是咱们国家第一次办这么大的运动会。听说全国人民都捐款了，两块五块的，凑了好几个亿。“
“嗯，“苏晓燕点点头，“我们学校也组织捐款了，我捐了十块。“
“我也捐了，“李向东说，“我们院组织的，每人最少一块。我捐了二十块。“
“我也捐了几十块，尽点力吧“石守信说。
“所以说啊，咱们得赶紧把活干完，“陈刚笑着说，“早点回去，还能赶上看亚运会开幕式。“
“那必须的，“李向东一拍大腿，“回去我得守着电视看。“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帐篷里的气氛越来越轻松。
聊着聊着，大家都有点感慨。
“你说，“李向东望着帐篷外面的雨，“外面的世界发展多快啊。世界杯、亚运会、彩电、新场馆……什么都在变。“
“是啊，“石守信也叹了口气，“咱们在山里待着，跟外面都脱节了。“
“可不是嘛，“李向东说，“出来才十几天，感觉跟过了好几年似的。外面说不定又发生好多事了。“
苏晓燕也点了点头。
她想起了BJ，想起了学校里的热闹，想起了大街上的车水马龙。
再想想这十几天在山里的日子——原始森林、老虎、篝火、星空……
感觉像是两个世界。
“不过，“石守信笑了笑，“咱们在山里也没闲着啊。找到了这么大的矿，还遇上了老虎。这经历，外面的人想有都没有。“
“哈哈，“李向东也笑了，“那倒是。回去跟同事说我在山里遇上老虎了，他们肯定不信。“
“不信你给他们看爪子印啊，“石守信说，“你不是拍了照片吗？“
“对哦，“李向东一拍脑袋，“我拍了好多照片呢。回去洗出来，让他们看看！“
大家都笑了。
聊着聊着，中午到了，雨势没有早上那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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