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九〇年六月底，齐齐哈尔的天早就亮透了。
早上七点半，太阳已经爬得挺高，明晃晃的阳光洒在街道上，晒在皮肤上，已经有了几分夏天的火辣辣。空气里带着露水和尘土混合的味道，凉丝丝的，吸一口，整个人都精神。
石守信蹲在地质队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半根油条，嘴里不断地嚼着。他穿一件深蓝色的牛仔外套，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晒得黝黑的胳膊。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地质包，包里露出半截地质锤的木柄。
油条是从街口早点铺买的，刚出锅，还热乎着，外酥里嫩，咬一口满嘴油香。石守信三两口就干掉了一根，又拿起第二根。
“石头，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石守信回头，看见冯长友扛着一卷帆布帐篷走过来，脸上的汗珠子顺着黝黑的皮肤往下滚。冯长友是队里的老钻探工，四十出头，山东人，当兵转业下来的，身高体壮，嗓门比谁都大。
“冯师傅早。“石守信三两口把油条咽下去，拍了拍手站起来。他一米七八的个子，肩膀宽，腰板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弯弯的，看着就精神。
他今年二十九岁，武汉地质学院毕业，二十二岁分到地质部直属第三地质大队，算下来已经跑了七年野外。刚毕业那年在云南待了大半年，跑过滇西的横断山区；后来又去华东搞了几年有色金属普查，江西、福建都跑过；前两年在内蒙古草原上待了一年多，找煤。这次是队里第一次派他来东北，任务是小兴安岭沾河地区的金矿普查——说白了，就是去找金子。
“东西都齐了？“石守信拍了拍身上的渣子，走到那辆草绿色的解放牌CA10卡车旁边。
车斗里已经堆了大半——岩芯箱、地质包、帐篷杆、两顶军用帐篷、四个5L汽油壶、几箱挂面和压缩饼干、一箱肉罐头、几捆干菜、半扇腊猪肉、装工具的大木箱、还有五六个用粗麻绳捆扎的木箱子，里面装着罗盘、放大镜、地质锤、盐酸瓶、标本袋这些“宝贝疙瘩“。
“齐了齐了，就等陈队发话了。“冯长友把帐篷往车斗里一扔，掏出烟来递了一根。
石守信摆摆手：“不抽了，陈队不让在车里抽。“
“陈队陈队，你现在越来越像陈队了。“冯长友嘿嘿一笑，自己点上，“我说石头，你今年才二十九，怎么比我还怕死？“
“不是怕死，是规矩。“石守信笑着拍了拍卡车的挡板，“再说了，后面装的汽油，您抽完烟随手一扔，点燃汽油咱就报销了。“
冯长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把烟掐了：“行，听你的。“
正说着，招待所门口走出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脸膛方正，浓眉大眼，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帆布地质服，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黑色人造革文件包。他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就像一块石头。这就是陈刚，第三地质大队一分队的分队长，也是这次金矿普查项目的负责人。队里人都知道，陈队话少，一天说不了几句话，但每一句都管用。
跟在陈刚身后的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辫，戴一副细框眼镜，皮肤白白净净的，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铁皮箱子。她叫苏晓燕，BJ地质学院毕业的，学岩矿鉴定，今年刚分到队里，这是第一次出野外。
“陈队！“石守信迎上去，“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走。“
陈刚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卡车，又看了看表：“七点四十。出发。“
石守信转身对苏晓燕说：“苏工，上车吧，我帮你拎箱子。“
“谢谢石工。“苏晓燕有点拘谨地笑了笑，把铁皮箱子递过去。
石守信接过箱子，掂了掂——还真不轻，十来斤总是有的。里面是偏光显微镜的镜头和试剂，都是玻璃的，金贵得很。
“宝贝啊，“石守信小心地把箱子放到车斗里一个稳当的位置，“来，我拉你上来。“
他说着，抓住车斗挡板，脚一蹬就翻了上去，动作利落。然后伸手把苏晓燕拉了上来。
苏晓燕上车的时候没站稳，脚下一滑，差点被脚边一个木工具箱绊倒。石守信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小心点，脚底下有东西。这路颠，坐稳了。“
“谢谢石工。“苏晓燕红着脸，赶紧找了个岩芯箱坐下，从挎包里掏出一顶草帽戴上。
“叫我石头就行，“石守信笑了笑，“队里人都这么叫。“
人陆续到齐了。加上司机，一共六个人——分队长陈刚、工程师石守信、技术员苏晓燕、测绘员李向东（还没到）、钻探工冯长友、司机。这就是地质部第三地质大队一分队的先遣小队，任务是在小兴安岭沾河一带开展金矿普查，探明几个已知矿化点的储量和远景。
“小李呢？“石守信左右看了看。
“来了来了！“
一个瘦高个小伙子背着个大画夹，手里拎着个水准仪箱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叫李向东，省地质测绘院借调过来的，负责路线填图，二十五六岁，戴一副厚眼镜，看着文绉绉的。
“对不住对不住，睡过头了。“李向东一边喘气一边道歉。
“快上车吧，“石守信伸手把他拉上来，“再晚陈队该罚你扛仪器了。“
李向东吐了吐舌头，赶紧找了个位置坐下。
陈刚已经坐到了驾驶室里。司机发动了卡车，解放牌的发动机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冒出一股黑烟，车子晃了晃，慢慢驶出了招待所的院子。
车斗里，五个人挤在各种物资中间。冯长友靠在一个岩芯箱上，百无聊赖地抠指甲；李向东兴奋地看着路边的风景，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苏晓燕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翻着一本《金矿地质勘探规范》；石守信坐在车斗最前面，背靠着驾驶室，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冯长友聊天。
“冯师傅，你说这小兴安岭的金子，能有多少？“
“那谁知道，“冯长友耸耸肩，“反正部里让咱找，咱就找呗。找到了是功劳，找不到……找不到就当旅游了。“
“旅游？“石守信笑了，“这地方蚊子能把人吃了，旅什么游。“
“那倒是，“冯长友嘿嘿笑，“不过话说回来，真要是找到个大金矿，咱队今年的奖金可就有着落了。“
“您就惦记着奖金。“
“废话，“冯长友理直气壮，“我那俩小子今年上小学了，饭量蹭蹭涨，不多挣点钱行吗？“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苏晓燕在旁边听着，偶尔抬头看一眼石守信。她之前听队里的人说过，石工是队里最年轻的工程师，本事大，人也好。
她偷偷看了一眼驾驶室的方向。陈队坐在副驾驶上，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从出发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卡车一路向北。
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齐齐哈尔城里的楼房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六月底的东北，麦子已经抽穗了，青黄一片，在阳光下闪着光。路边的杨树长得又高又直，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空气里有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比城里好闻多了。
路很好，是柏油路，虽然不宽，但平平整整的。解放牌卡车跑得挺稳，时速三四十公里，不紧不慢地往北开。
开了一上午，太阳渐渐升到了头顶。中午的时候，卡车路过一个小镇，叫依安，在路边一个小饭馆停下。
“下车活动活动！“冯长友第一个跳下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坐了一上午，屁股都麻了。赶紧找地方撒泡尿，然后吃饭！“
大家陆续下车，伸懒腰的伸懒腰，活动腿脚的活动腿脚。陈刚也从驾驶室下来，看了看表：“大家抓紧时间吃饭、上厕所，吃完了就走，别耽误。“
饭馆不大，几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老板是个中年妇女，热情得很，见来了这么多人，赶紧招呼坐下。
“来点啥？“
“来个红烧肉，再来个鱼香肉丝，“冯长友熟门熟路地报菜名，“再来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凉拌黄瓜，再来一大盆鸡蛋汤。米饭管够。“
“好嘞！“
菜上得很快。大家都饿了，风卷残云一般，不一会儿就吃完了。
吃完饭，继续赶路。
出了依安，路还是柏油路，但渐渐窄了，也没那么平了。两边的景色也在慢慢变化——田野少了，树林多了。地势慢慢高起来，开始有了起伏的丘陵。路边的树也不再只是杨树，多了很多松树、桦树，一片连着一片。空气里开始有了松脂的味道，清冽冽的，闻着很舒服。
下午四点多，卡车开进了北安县城。
北安是个不大的县城，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商店、饭馆、邮局。卡车没停，穿城而过，继续往北开。
“这就到北安了？“李向东问。
“啊，“冯长友点点头，“北安就是个过路的地方，咱不停。再往北走一个多钟头就到沾河林业局了。“
“哦。“李向东有点失望，他还以为能在北安逛逛呢。
苏晓燕也往外看。北安县城不大，但挺热闹，街上人来人往的，有骑自行车的，有走路的，还有几辆卡车驶过。出了县城，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越来越高，远处的山轮廓越来越清晰。
石守信一直没怎么说话。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山。
山不高，连绵起伏的，上面长满了树，郁郁葱葱的。那就是小兴安岭的西麓，再往里走，就是真正的原始森林了。
小兴安岭。
红松的故乡。
中国最重要的针阔混交林区，总面积四百多万公顷，比整个海南岛还大。这里有中国最茂密的红松林，有最多的树木和最少的人。
也有……金子吗？
石守信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干了七年地质，找过煤、找过铁、找过铜，但找金矿还是头一回。一想到脚下这片土地里可能藏着闪闪发光的金子，他就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
“石工，“苏晓燕忽然小声问，“我听说……山里野兽多吗？“
石守信转过头：“野兽？嗯，有啊。小兴安岭这么大的林子，什么都有。黑瞎子、狼、狍子、鹿，都有。“
“那……遇上了怎么办？“苏晓燕的声音有点发紧。
旁边的冯长友听见了，哈哈一笑，拍了拍胸脯：“苏工，你别怕！真遇上了，有我老冯在呢！咱们带了两支半自动步枪，还有几十发子弹，本来就是防熊的，真遇上啥也不怕！那玩意儿再厉害，还能挡得住子弹？“
苏晓燕松了口气，但还是有点紧张：“真……真的吗？“
“那还有假，“冯长友自信地说，“我当兵的时候，一百米外打酒瓶，一枪一个。熊再大，能有酒瓶小？“
石守信在旁边补了一句：“冯师傅是老兵，枪法准。不过真遇上黑瞎子，还是得小心。那玩意儿皮厚，一枪打不死，而且会爬树——你别以为爬树就安全了，它也能上去。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别遇上。“
苏晓燕眨了眨眼：“啊？熊还会爬树啊？“
“会啊，“石守信一本正经地说，“不过它体型大，爬不了太高。你要是能爬到树顶细枝桠上，它就没办法了。不过你得爬快点，它跑得比你快。“
苏晓燕脸都白了：“啊？那……那石工，你会用枪吗？“
“会啊，“石守信说，“大学军训学的，打靶打过几发。十发能中个三四发吧，凑合用。“
冯长友在旁边哈哈笑：“你那也叫会用枪？十发中三四发，那叫碰运气。“
石守信也笑了：“那肯定啊，您是当过兵的，我哪能跟您比。“
苏晓燕也忍不住笑了。她发现这位石工跟她想象中的工程师不太一样——不端架子，爱说爱笑，对前辈也有分寸，让人觉得很亲切。
“石头！“
陈刚的声音从驾驶室里传出来。
石守信赶紧凑到驾驶室旁边：“陈队，怎么了？“
“前面沾河林业局，今晚住林业局招待所。明天跟周保国接头，坐小火车进山。“
“好！“石守信应了一声。
陈刚说完，又不说话了。
石守信缩回头，对冯长友说：“冯师傅，听见没？今晚住沾河，明天坐小火车进山。陈队说有个叫周保国的向导带咱们进山。“
“周保国？“冯长友眼睛一亮，“老周？！嗨，那小子我认识！七年前搞森林资源调查，他就是向导！好家伙，七年没见了，不知道那小子现在咋样了。“
“你们认识啊？“石守信问。
“那可不，“冯长友嘿嘿笑，“那时候我也在，一起在山里待了俩多月。老周这人，本事大，人也仗义，就是酒量不行，喝不过我。“
卡车又跑了一个多小时，下午五点多，终于抵达了沾河林业局。
二
沾河林业局是个小镇子，因沾河而得名，是小兴安岭北坡重要的林业基地。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林业局的办公楼、职工宿舍、商店、邮局、医院。镇子周围全是林子，风一吹，松涛阵阵，还带着一股松脂的清香味。
太阳已经偏西了，金黄色的阳光斜斜地洒在街道上，把两边的木头房子照得暖烘烘的。远处的山头上，红松的树冠在阳光下闪着光，绿得发亮，像一片深绿色的海。空气中有一股木头和松脂混合的香味，还有远处传来的电锯声——那是林业局的工人在干活。
卡车停在林业局招待所门口。
这是一栋三层的小楼，砖房，刷着米黄色的漆，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沾河林业局招待所“。楼前有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杨树，树荫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
陈刚跳下车，活动了一下腿脚。
他刚站稳，招待所的大门就开了。
两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中等，但很结实，脸膛红黑，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穿一身旧迷彩服，洗得有点发白了，袖口磨起了毛边，脚下是一双胶鞋，鞋上沾着泥。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微微发福，穿一件灰色的涤卡中山装，领口敞着，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办公室出来随手扒拉了两下。他手里夹着一根烟，走路挺快的，看着不像大领导，倒像个常年在基层跑的老林业。
“陈队长！“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迷彩服的男人先开了口，声音洪亮，带着笑意。他大步迎了上来。
“周师傅！“陈刚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快步迎上去，伸出手。
“哎呀，陈队长，可把你盼来了！“周保国两只手紧紧握住陈刚的手，用力摇了摇，“七年了吧？自打上次森林调查结束，我就没再见过你。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来小兴安岭了呢！“
“部里有任务，第一个就想到你了。“陈刚笑了笑，语气比平时温和多了。
来的两个人，前面的是周保国——沾河林业局的护林员，守了二十多年林子。七年前陈刚来小兴安岭搞过一次森林资源调查，就是老周当的向导，两人一起在山里待了两个多月，交情很深。
后面那位是胡建国，沾河林业局分管生产和资源的副局长，大家都叫他胡局。当兵转业下来的，在林区干了二十多年，从基层林场一步步干上来的，对这一片的林子比自己家后院还熟。
上午局里接到省厅转来的电话，说地质部第三地质大队的先遣小队今天到沾河，要去老金沟一带搞金矿普查，请林业局配合。胡局长接到电话很重视，下午就叫上老周，一起在招待所大厅等着。等了一下午，眼看快到饭点了，听见外面卡车响，俩人就迎了出来。
周保国跟陈刚握完手，侧身让了让，把身后的胡局长让到前面：“陈队长，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局的胡局长，分管生产和资源的。胡局长，这位就是地质部的陈刚陈队长，我跟你提过的，七年前搞森林调查那个。“
“胡局长您好。“陈刚伸出手。
“你好你好，陈队长，“胡局长也伸出手，用力握了握，烟还夹在另一只手里，烟灰弹了弹，“久仰久仰。老周跟我念叨过你好多次了，说你能干，能吃苦。七年前那回森林调查，你们在山里待了俩多月，不容易啊。“
“应该的，“陈刚说，“这次又要麻烦胡局长了。“
“麻烦啥，“胡局长摆摆手，“你们是给国家找金子的，我们配合好是应该的。走，进屋说话，别在外面站着了。“
正说着，冯长友从卡车那边绕了过来，人还没到，嗓门先到了：“老周！你还记得我不？“
周保国一回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老冯！好家伙！七年没见，你小子还这么精神！“
俩人大步走过去，二话不说，狠狠抱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早就回山东老家了呢！“周保国拍着冯长友的后背，哈哈大笑。
“回啥老家，“冯长友也笑得很开心，“我这身子骨，还得再干十年！上次喝酒你没喝过我，这次咱们再比比？“
“比就比，谁怕谁！“周保国哈哈大笑，“不过得等你们出了山，山里不能喝酒，规矩你懂的。“
“那是那是，“冯长友点点头，“山里不喝酒，这规矩我懂。“
胡局长在旁边看着，也笑了：“原来你们都认识啊？那更好了，都是老熟人，办事方便。“
“认识认识，“冯长友笑着说，“七年前那回森林调查，我们俩一块儿在山里待了俩多月。老周这人，本事大，就是酒量不行。“
“去你的，“周保国推了他一把，“你酒量才不行呢。“
一行人说笑着进了招待所。
招待所大厅不大，就十几平米，摆着几张沙发和一个茶几。墙上挂着一幅沾河林业局的地图，还有几张奖状。前台坐着一个小姑娘，正在织毛衣，看见胡局长进来，赶紧站起来。
“小周，房间都安排好了吧？“胡局长问。
“安排好了胡局，“小姑娘点点头，“301、302、303、304，都是三楼。“
“好，“胡局长转过头对陈刚说，“陈队长，你们先上楼把东西放下，洗把脸歇会儿。晚饭我安排好了，就在楼下食堂，六点半开饭。“
“麻烦胡局长了。“陈刚说。
“麻烦啥，“胡局长摆摆手，“你们大老远来的，第一顿饭得吃好。行了，你们先歇着，我和老周也回办公室处理点事，六点半准时下来。“
“好。“
胡局长和周保国走了。
大家拿着钥匙，上楼放东西。
三楼，走廊里铺着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林区风光。
石守信和冯长友住 301，陈刚住 302，苏晓燕住 303，李向东和司机住 304。司机开了一天车，累得够呛，今晚就在这儿住下，第二天一早再开车回齐齐哈尔。
进了房间，石守信把包往床上一扔，倒在床上。
坐了一天车，确实累了。
“这林业局招待所，比咱队里招待所强多了，“冯长友也往床上一躺，“还有独立卫生间呢。“
“嗯，“石守信点点头，“条件不错。“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窗外就是林子，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边。风吹过松林，发出“哗哗“的声响，松涛阵阵，空气中飘着一股松脂的清香味，闻着让人神清气爽。远处的山头上，红松的树冠在阳光下闪着光，绿得发亮，像一片深绿色的海。
小兴安岭。
他终于来了。
歇了大约半个小时，六点半，大家下楼吃饭。
食堂就在招待所一楼，不大，就几张桌子。但挺干净的，窗明几净。
胡局长和周保国已经到了，还有一个人——林业局资源科的王科长，三十来岁，戴个眼镜，文质彬彬的。
“来来来，坐，“胡局长招呼大家坐下，“没什么好东西，都是本地菜，大家别嫌弃。“
桌上摆了六个菜一个汤——炖狍子肉、红烧鲤鱼、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凉拌木耳、拍黄瓜，还有一大盆玉米碴子粥。都是东北的硬菜，量大管饱。
“胡局长太客气了，“陈刚说，“这么多菜，吃不了。“
“吃不了慢慢吃，“胡局长笑着说，“管够。来，我以茶代酒，敬你们一杯。欢迎你们来沾河！“
大家端起茶杯，碰了一下。
然后开始吃饭。
菜的味道确实不错。炖狍子肉，用的是本地的狍子肉，炖得烂烂的，香得很。小鸡炖蘑菇，用的是小笨鸡和榛蘑，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红烧鲤鱼，是沾河的鲤鱼，肉质细嫩，味道鲜美。
冯长友吃得最香，扒拉扒拉，一碗米饭就下肚了。他又盛了一碗，一边吃一边说：“胡局长，您这食堂的菜，比我们队食堂强十倍。“
“哈哈，好吃就多吃点，“胡局长笑着说，“管够。“
吃了一会儿，胡局长放下筷子，看着陈刚。
“陈队长，“他说，“你们要去的那个老金沟，我知道。在沾河上游，离这儿一百多公里，不通公路，挺偏的。“
“嗯，“陈刚点点头，“去年航测发现那一带有化探异常，金含量偏高。这次我们去，就是实地验证一下。“
“化探异常？“胡局长不太懂，但也没多问，“反正你们找你们的金子，我们林业局全力配合。需要什么就说，马、人、物资，我们都有。“
“谢谢胡局长。“
“谢啥，“胡局长摆摆手，“找到了金矿，对我们沾河也有好处嘛。“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那地方偏，条件苦。林子密，野兽多。你们进去可得小心。“
“野兽？“李向东问，“都有什么野兽啊？“
“多了，“胡局长说，“黑瞎子、狼、野猪、狍子、马鹿……啥都有。小兴安岭嘛，四百多万公顷林子，什么没有。“
“那……有老虎吗？“李向东又问。
胡局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虎？那可没有。八几年调查的时候就说小兴安岭的老虎绝迹了。我们林业局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谁见过老虎。“
“绝迹了啊……“李向东松了口气。
周保国在旁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吃饭。
胡局长又聊起了森林资源的情况。
“我们沾河林业局，管着好几十万公顷林子，“他说，“主要是红松，还有云杉、冷杉、落叶松。红松是好东西啊，木材好，用途广。这些年伐了不少，但也造了不少林。“
他喝了一口茶，又说：“不过这几年，国家开始重视了，限额采伐，不能随便砍了。以前是重采轻育，现在得采育结合了。不然再过几十年，林子就砍光了。“
陈刚点点头：“是得保护。“
“可不是嘛，“胡局长叹了口气，“我们这辈人，砍了不少树。得给子孙后代留点啊。“
他又聊了些林业局的情况——多少个林场、多少工人、每年采多少木、造林多少。石守信在旁边听着，觉得挺有意思。这些东西，学校里没教过。
聊了一会儿，话题又回到了老金沟。
“老金沟那地方，“胡局长说，“解放前就有人淘过金。后来日本人也来过，挖了几年，没挖出多少就跑了。解放后地质队也去过几次，都说有矿化，但规模不大。这次你们部里来人，估计是有新发现？“
“去年航测，在那一带发现了几个化探异常，金的含量偏高，“陈刚说，“这次我们去，就是要实地验证一下。看看有没有进一步工作的价值。“
他难得说了一长串话。
“嗯，“胡局长点点头，“那你们好好找。真找到了，我们沾河也跟着沾光。“
他又看向周保国：“老周，进山的事，你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周保国点点头，“明天早上六点的小火车，拉木材的，顺路捎咱们一段。到二可河下车，然后徒步往里走。马也安排好了，四匹蒙古马，老张赶着，都是走惯山路的。“
“好，“胡局长说，“你可得把地质队的同志照顾好。安全第一，听见没有？“
“放心吧胡局，“周保国说，“有我在，出不了事。“
胡局长满意地点点头。
又吃了一会儿，胡局长看了看表。
“行了，你们坐了一天车，也累了，“他站起来，“我就不打扰了，你们早点休息。明天还得早起进山。“
“胡局长慢走。“大家也站起来。
“老周，你留下，跟陈队长他们再聊聊进山的事，“胡局长说，“我跟王科长先回了。“
“好。“
胡局长和王科长走了。
食堂里剩下地质队的人和周保国。
气氛更轻松了一些。
“老周，“冯长友给周保国倒了杯茶，“七年没见，你小子咋样？还在护林站？“
“还在那儿呗，“周保国笑了笑，“守了二十多年林子了，习惯了。“
“嫂子和孩子呢？“
“都在局址住，“周保国说，“我一个人在护林站，半个月回来一次。“
“也挺辛苦的。“
“习惯了，“周保国说，“山里待惯了，回城里反而不自在。“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聊七年前的事，聊共同认识的人。
石守信在旁边听着，也挺感兴趣。
聊了一会儿，冯长友话锋一转。
“老周，“他压低声音，“跟我们说说，这山里的野兽，都得注意点啥？真遇上了该咋整？“
大家都看向周保国。
周保国喝了一口茶，想了想。
“注意的事多了，“他说，“首先，别乱跑。老林子里头，树都长得差不多，很容易迷路。迷路了就麻烦了，越走越远，越走越慌。“
“那要是真迷路了咋办？“李向东问。
“别乱走，“周保国说，“找个开阔的地方待着，等人来找。或者沿着河走，顺着水往下走，总能走到有人的地方。千万别往山上爬，越爬越偏。“
“嗯。“
“然后是野兽，“周保国说，“熊啊、狼啊、野猪啊，都有。遇上了别慌，越慌越出事。“
“遇上熊了具体咋整？“石守信问。
“别跑，“周保国说，“你跑不过熊，熊跑起来比马还快。你一跑，它就把你当猎物了，本能就追。“
他顿了顿，又说：“遇上了，别盯着它眼睛看——熊觉得你盯着它就是挑衅。侧着身子，用余光瞅着它，慢慢往后退。退的时候别转身，面对着它退。“
“那它要是往前凑呢？“冯长友问。
“把胳膊张开，把衣服撑开，让自己显得大，“周保国说，“熊欺软怕硬，你显得大，它就有点怵。然后大声说话，别尖叫，就正常大声说话，让它知道你是人，不是猎物。“
“那要是它还不走呢？“
“那就继续退，“周保国说，“一般情况下，熊看你不惹它，它就走了。尤其是夏天，熊不缺吃的，犯不着跟人拼命。“
“那母熊带崽呢？“苏晓燕小声问。
“那最危险，“周保国点点头，“母熊带崽的时候，谁靠近它跟谁拼命。所以远远看见小熊了，赶紧绕着走，别靠近，别好奇。母熊就在附近呢。“
苏晓燕点点头，记在心里。
“那狼呢？“李向东又问，“遇上狼咋办？“
“狼跟熊不一样，“周保国说，“狼是成群的，一般三五只一群。但狼也怕人，尤其是人多的时候。你们这么多人，狼一般不敢靠近。“
他顿了顿，又说：“真要是遇上了，别跑，一跑狼就追。大家凑一块儿，背靠背站着，别让狼绕到后面。把火把点起来，狼怕火，见了火就不敢往前凑了。“
“没火呢？“
“没火就敲东西，“周保国说，“敲水壶，敲石头，敲出响儿来，越大越好。狼的耳朵灵，刺耳的声音它受不了。或者把衣服脱了挥舞，让自己显得大。狼这东西贼得很，一看你不好惹，它就走了。“
“那野猪呢？“冯长友问，“野猪凶不凶？“
“野猪也凶，“周保国说，“尤其是孤猪——就是单独的大公猪，那玩意儿脾气爆得很，谁惹它它顶谁。皮糙肉厚的，还有獠牙，一挑就是一个大口子。“
“遇上了咋整？“
“别惹它，绕着走，“周保国说，“野猪一般不主动招人，你不挡它的路，它就不理你。真要是撞上了，也别跑直线——野猪跑起来跟疯了似的，横冲直撞，你跑不过它。往树后头躲，或者绕着树跑，野猪身子沉，拐弯慢。实在不行就爬树，野猪不会爬树。“
大家都点点头。
石守信坐在旁边，听得很认真。
这些东西，学校里没教过。
跑了七年野外，他也懂一些，但都是各地的经验，不系统。老周这一套，是几十年在山里跑出来的真本事。
“还有一样，“周保国又说，“进山了别单独行动，尤其是跑路线的时候，最少两个人一组。林子大了，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有个照应总没错。“
陈刚点点头：“周师傅说得对。进山之后，大家都注意安全，别单独行动。“
又聊了一会儿，周保国看了看表。
“行了，你们坐了一天车，也累了，“他站起来，“我就不打扰了，你们早点休息。明天早上五点半起，六点的小火车。“
“周师傅慢走。“大家也站起来。
周保国走了。
食堂里剩下地质队的人。
“走，上楼歇着去，“冯长友伸了个懒腰，“明天还得早起呢。“
大家陆续上楼。
石守信回到 301房间。
冯长友已经躺下了，打着呼噜。
石守信轻手轻脚地洗漱了一下，也躺下了。
但他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明天就要进山了。
小兴安岭。
老金沟。
金子。
还有……野兽。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的林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风吹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某种巨兽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