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七月。
无锡的夏天来得早。刚进六月，日头就毒辣辣地晒着，石板路上的热气蒸得人喘不过气来。河埠头上的老妇人不再在午间洗衣裳了，改成天不亮就起来，趁着凉快把活儿干了。
留芳声巷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红，像是要把整座巷子都烧起来似的。
吴明远已经不去申新三厂了。
从上海回来之后，他又去了一次，是五月初。那回他带了一封父亲写给荣家管事的信，信里说要订一批细纱，做夏天穿的薄布用。虞管事客客气气地收了信，安排了样品让他带回来。这是最后一桩正经生意。
到了六月，纱厂的活就不对了。
先是北塘米市那边传出风声，说华北的粮价一天一个样。然后三里桥的布栈也接到几个山东客户的电话，说“先等等，货先不发，钱也先不汇“。顾恒昌在棉花巷的商栈里坐了一整天，打了一圈电话，最后把账本合上，谁也不见。
吴彦祖倒是沉得住气。他照样每天卯时起床，去三凤桥看酱缸，查账目。只是在晚饭的时候，偶尔会多说几句——
“北方的事，你们年轻人别跟着瞎掺和。“
“爹，我没掺和什么。“
“我知道。“吴彦祖夹了一筷子酱黄瓜，“可你们这帮小年轻，眼睛里有火。我看得出来。“
吴明远没说话。
七月初七，吴明远去顾家找顾静姝。
他不是刻意去的——或者说，他不想让自己显得是刻意去的。他跟父亲说去三凤桥拿点东西，路过留芳声巷，顺便进去坐坐。
顾静姝在后院。石榴树下，那张石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堆报纸。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穿旗袍，而是一件素色的棉布上衣、一条深蓝色的裙子，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
“你看这些。“她把报纸推过来。
是天津的《大公报》和上海的《申报》，都是前一天的。吴明远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
消息已经不是风声了。
六月以来，日军在丰台的驻军频繁演习，宛平城周边的挑衅越来越频繁。七月三日的报道说，日军要求在卢沟桥附近进行军事演习，被中方拒绝。七月五日的报道更详细了——日军以“失踪一名士兵“为借口，要求进入宛平城搜查。
“你听说了吗？“顾静姝的声音很低。
“什么？“
“学校里有人在组织募捐，说要支援二十九军。“
吴明远放下报纸。二十九军驻扎在平津一带，军长宋哲元。他知道这支部队——大刀队，夜袭喜峰口，前几年的事，全国都传遍了。
“我也听说了。“他说，“北平的同学会也在联络。“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石榴树上有蝉在叫，叫得人心烦。
“明远哥，“顾静姝忽然开口，“你说，会不会真的打起来？“
“已经打了。“吴明远说，“丰台那边，上个月就有摩擦了。只是还没全面开打。“
“那如果打起来……“
“如果打起来，“吴明远看着她，“无锡也不会太平。“
顾静姝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翻着报纸的边角。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爹知道了。“
“顾伯伯怎么说？“
“他说，'生意人最怕打仗，但有些事比生意要紧。'“她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他让我把读书班停了。说这种时候，不要抛头露面。“
“你怎么想的？“
“我没停。“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跟爹说，孩子们还在等。他没再说什么。“
吴明远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不像三个月前那个在石榴树下读书的姑娘了。不是变了，而是——长出来了。像石榴树上那些青涩的果子，已经开始沉甸甸地坠着。
七月八日，消息正式传来。
那天傍晚，留芳声巷里忽然热闹起来。不是平时那种热闹——没有小贩的吆喝，没有孩子的嬉闹。是人声，急切的、慌张的、压低了的议论声，从巷口一路传到巷尾。
卢沟桥。
日军向二十九军开火了。
吴明远是在吴维昌酱菜店里听到的。一个从上海来的客人，手里攥着一份电报纸，声音发抖：“昨夜，宛平城，日本人开枪了。二十九军还击了。“
店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伙计老周手里端着一坛酱黄瓜，愣在那里，半天没放下。
吴彦祖坐在账房里，隔着半掩的门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出来，也没有说话。
吴明远站在柜台后面，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
“东家……“老周转过头来看他，“这……这怎么办？“
吴明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能说什么？说“别怕“？说“没事“？这些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转身走出店门，沿着街一路快走。街上到处是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有人从茶馆里出来，手里还攥着报纸；有人从南门方向跑过来，喊着什么“要打仗了“；还有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站在巷口发呆，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
他走到了顾家门口。
门开着。院子里传来顾老太爷的声音——苍老的、低沉的，像是在念诗：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吴明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听见顾静姝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爷爷，您别念了。“
老人的声音停了。然后是一阵沉默。然后又是那个苍老的声音：
“静姝，你过来。“
吴明远没有再听下去。他转身，慢慢地走回了留芳声巷。
那天夜里，留芳声巷没有一个人睡得着。
吴明远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蝉声还在，但似乎比白天稀疏了些。远处的运河上有船经过，橹声咿呀，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和顾静姝在这条巷子里追跑打闹。想起她扎着两根辫子，背着书包，走在他前面，辫梢一甩一甩的。想起她去南京上大学那天，码头上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想起她在金陵女大读的那些书——教育学、心理学、社会学。想起她说“那些孩子读书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想起她办的那个读书识字班，在石榴树下，七个孩子齐声念“人、口、手“。
想起父亲说的：“可选择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该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祖父写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字迹已经泛黄了，但笔画还硬朗。
他盯着那幅字看了很久。
七月九日，天刚蒙蒙亮，吴明远就起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衬衫、灰布裤子、黑布鞋。他把头发理了理，又从抽屉里找出一封信来，是上个月北平的同学寄来的，上面有一个联络地址。
他下了楼，走到院子里。吴彦祖已经起了，正坐在天井边上抽烟。
看见儿子这副打扮，吴彦祖的烟袋停在半空中。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
“爹，“吴明远开口了，“我要走。“
“去哪儿？“
“还没定。先看情况。“
吴彦祖没有说话。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又装了一锅烟丝，慢慢地点上。烟雾在晨光里飘散开来，像是一缕将要消散的梦。
“你祖父要是还在，“吴彦祖终于开口了，“他会让你去。“
吴明远一怔。祖父已经去世三年了。
“他老人家走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吴彦祖的声音很平静，“'吴家的男人，该出去的时候就得出去。'“
吴明远喉咙里一酸，没说出话来。
“去吧。“吴彦祖站起来，把烟袋收进怀里，“酱菜店的事，你不用担心。你爹还没老到走不动的地步。“
“爹——“
“去吧。“吴彦祖重复了一遍。他转过身，背对着儿子，往屋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路上当心。写信回来。“
吴明远站在天井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阳光从屋檐上照下来，把天井分成明暗两半。他站在阴影里，站了好一会儿。
他走到顾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顾静姝站在门口，像是知道他要来似的。她也换了衣服——一件深灰色的布衫，头发剪短了一些，看起来干练了许多。
“你听说了？“吴明远问。
“听说了。“
“我要走。“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穿了新衬衫。“她看着他，微微一笑，“你只有出门的时候才穿这件。“
吴明远也笑了。是啊，这件白衬衫，还是去年过年时母亲给他做的。他平时不舍得穿，今天穿上了，就是要走的意思。
“你呢？“他问。
“我不走。“顾静姝说，“读书班的孩子们还需要我。而且——“她顿了顿，“我爹的布栈，万一有什么事，总要有人照应。“
吴明远知道她说的不只是布栈的事。
“静姝，“他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知道。“
“你……等我？“
顾静姝没有回答。她走进屋里，不一会儿，拿出来一样东西——是一把折扇，纸面已经发黄了，上面画着一枝梅花。
吴明远认出来了。
“这是秦先生的扇子。“他说。
“嗯。“顾静姝把扇子递给他，“那天你问他'利什么'，他没说完。你自己去找答案吧。“
吴明远接过扇子，手指触到扇骨上温润的竹节。他想起了那个下午——圆通路口的梧桐树下，秦岳彬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好日子莫要耽误了。“
“静姝，“他握住扇子，“等我回来。“
“嗯。“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转过身，沿着留芳声巷往东走去。晨光从巷子尽头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没有叫他。她知道他要走，就像她知道石榴花会在七月开、运河的水会在春天涨一样——有些事情，不需要说。
吴明远走出巷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留芳声巷还在晨光里安静地睡着。河埠头的石阶一级一级浸在水里，墙头的丝瓜藤开了一朵新的黄花。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卖馄饨的吆喝声。
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他知道，变了。
他转过身，大步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白衬衫在晨光里亮得有些刺眼。他手里攥着那把折扇，扇骨硌着掌心，有一种踏实的痛。
运河的水还在流。从北边的黄埠墩，穿过三里桥，穿过北塘，一直流到南门外的望湖门，再往南，过清名桥，过水仙庙，过无锡城，流向苏州，流向大海。
水不说话，但水知道。
这座城市里的人，也快要知道了。
（第五章完）
（第一卷江南烟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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