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上很安静。
前院的锡剧还在唱，但到了这里，声音已经变得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模模糊糊，只剩下锣鼓的影子。
缪斌站在那里。
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保安。没有仆人。
只有他。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折着的，没有打开。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回廊的暗影里，看不清深浅。
顾静姝拉着林芝，退到了墙边。
她的手在出汗。
但她没有松手。
“缪先生。“她说。
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缪斌笑了。
“别紧张。“他说，“我不是来抓你的。“
顾静姝没有说话。
“如果我要抓你，“缪斌说，“你觉得——你能走到这里？“
他说的是事实。
从偏厅到后院，一路畅通。仆人没有拦她。看守被她一个人对付了。回廊上没有第二个保安。
太顺了。
她刚才忙着逃命，没有来得及想。但现在——缪斌站在面前——她忽然意识到了。
太顺了。
“你——“她说。
“我什么？“缪斌微微歪了歪头。
“你是故意让我进来的。“
缪斌没有否认。
他笑了。
笑得很淡。
“你比我想的还聪明。“他说。
他慢慢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在离她们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坐。“他指了指回廊边的一条长凳。
顾静姝没有动。
“站着说。“她说。
缪斌笑了笑。
“好。站着说。“
他也站着。
三个人站在回廊上。一边是墙，一边是天井。天井里有一棵老石榴树，果子还没红，青色的，沉甸甸地垂着。
远处，锡剧的锣鼓又响了起来。
“你知道今天唱的是什么吗？“缪斌忽然问。
顾静姝没有回答。
“《珍珠塔》。“缪斌自问自答，“方卿中状元回来，羞辱当年看不起他的姑母。一出好戏。无锡人都爱看。“
他停了停。
“但你知道——戏台上演的是戏，戏台下演的——是什么？“
“是什么？“
“是局。“缪斌说。
他看着她。
“你今天来——以为是在破我的局。“他说，“但——你想过没有？也许——你本身，就是我的局里的一步棋。“
顾静姝的心跳了一下。
但她没有动。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缪斌说，“我需要一个人来把这个女人带走。“
他看了看林芝。
林芝一直沉默着。她站在顾静姝身后，一只手扶着墙。她的脸很白，但眼睛——还是那样亮。
她看着缪斌。
没有恨。
没有怕。
是一种——很复杂的、顾静姝读不懂的眼神。
“褚民谊今天来，“缪斌说，“要的是名单。名单我已经抄了一份，放在书房里，等会儿让人送过去。但褚民谊还想要一样东西——“
他看着林芝。
“她。“
“因为名单是死的，“缪斌说，“她是活的。她可以证明名单是真的。她可以出庭，作证，指认。有了她——汪先生就彻底信了我。“
“那你——“
“但——“缪斌提高了声音，“如果她死了呢？“
“什么？“
“如果她——不是死在我手里，而是被人'劫走'了呢？“
缪斌笑了。
“褚民谊会怎么想？他会想——缪斌不是不交人，是有人来抢了。我没办法。不是我的错。“
顾静姝明白了。
她全明白了。
“你——“她说，“你要借我的手——“
“不是借。“缪斌说，“是——请你帮忙。“
他的语气很诚恳。
诚恳到让人发冷。
“你让我来——“顾静姝的声音有些抖，“是为了让我把人带走——“
“对。“
“这样你就可以告诉南京——“
“对。“
“不是我交不出人——是人被抢了。“
“对透。“缪斌说。
他用了一个无锡话的词。对透。完全正确。
顾静姝站在那里。
她觉得——地面在晃。
不是真的在晃。是她自己。
她以为自己是来救人的。
她以为自己在破局。
但她——
她是被利用的。
从一开始——
不。
她回头看了看林芝。
林芝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安静。
“你——“顾静姝对林芝说，“你知道？“
林芝没有回答。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要借我的手？“
林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我知道——他不会杀我。“她说。
“为什么？“
“因为——“林芝的声音很轻，“我活着，比死了——对他更有用。“
缪斌笑了。
“你看——“他对顾静姝说，“她比我想象的还聪明。“
---
回廊上安静了很久。
锡剧的锣鼓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姑母啊——你当年——“
唱腔凄厉。
“缪先生，“顾静姝终于说，“你放我们走——但有条件。“
“当然有条件。“
“什么条件？“
缪斌看着她。
“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替我传一句话。“
“给谁？“
“给重庆。“
顾静姝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替我传一句话给重庆。“缪斌说，“你就说——缪斌说的，这条路，走到头了。“
顾静姝看着他。
“你——“
“我是两边下注的人。“缪斌说，“你应该早就知道了。重庆那边，我也有线。但——“
他停了停。
“但这一次——我需要你帮我切断那根线。“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缪斌说，“从今往后，我不再跟重庆来往了。汪先生这条路——我走到黑了。“
他看着顾静姝。
“你是顾儒鸿的孙女。你背后的人——是重庆也好，是延安也好——你帮我把这个信号传出去。重庆那边的人收到之后——就会知道，缪斌这个人，不值得再投资了。“
“然后呢？“
“然后——“缪斌说，“我就干净了。汪先生也会信我。因为——如果我还留着后路，我何必让顾家的人来传这个话？“
顾静姝明白了。
缪斌要她做一件事——用自己的身份，帮缪斌向重庆发出“断交“的信号。
这样，汪精卫就彻底信了缪斌。
而缪斌——
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他把自己的后路——亲手砍断了。
“为什么？“顾静姝问。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缪斌沉默了。
他看了看天井里的石榴树。
“因为——“他慢慢说，“这条路走到最后——要么赢，要么死。留着后路的人——走不到最后。“
他看着顾静姝。
“你祖父——是一个聪明人。“他说，“你应该也是。“
---
顾静姝站在那里。
她在想。
她应该答应吗？
替缪斌传话——等于帮缪斌向汪精卫表忠心。等于帮一个汉奸——坐稳他的位置。
但不答应——
缪斌可以立刻叫保安。她和林芝都走不了。
而且——
缪斌说的是真的吗？他真的会放她们走？
她看了看林芝。
林芝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答应他。“林芝低声说。
“为什么？“
“因为他——会放我们走的。“林芝说，“他需要这个'劫走'的故事是真的。如果他抓了我们——故事就是假的了。“
顾静姝看着林芝。
林芝的眼神——很平静。
像一个已经看透了一切的人。
“你——“顾静姝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知道。“林芝说，“我被关了三个月。三个月——足够我想清楚很多事。“
“什么事？“
“比如——“林芝说，“缪斌留着我的原因。不是因为我手里的名单。是因为——我是一颗棋子。他需要我在合适的时候，以合适的方式消失。“
她看着缪斌。
“今天——就是那个合适的时候。“
缪斌笑了。
“你看——“他对顾静姝说，“她什么都知道。“
---
顾静姝闭上了眼睛。
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睁开了。
“好。“她说。
缪斌看着她。
“我帮你传这句话。“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从此以后——你不来找顾家的麻烦。我父亲——跟你没有关系。“
缪斌想了想。
“可以。“他说。
“还有——“
“还有什么？“
“赈灾义演那天——“顾静姝说，“你不许碰城里任何一个学校的人。水仙庙的老道士，大窑路的——所有的人。“
缪斌看着她。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是愤怒，不是嘲讽。
是一种奇怪的东西。
像——尊重。
“你——“他说，“你在跟我谈条件。“
“是。“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处境吗？“
“我知道。“顾静姝说，“我在你的回廊上。你在决定放不放我走。但——“
她看着他。
“你已经决定了。“她说，“你需要我。所以——你不会不放我走。“
缪斌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都依你。“
他转过身。
“走吧。“他说，“从后院走。后门——开着的。“
---
顾静姝拉着林芝，往后院走去。
走到回廊的尽头，她停下了。
回头。
缪斌还站在原地。
背对着她们。
看着天井里的那棵石榴树。
“缪先生。“她说。
“嗯？“
“你——“她说，“你为什么帮我？“
缪斌没有回头。
“我没有帮你。“他说，“我帮的是我自己。“
他停了停。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什么？“
“你母亲——“他说，“不是一个普通人。“
顾静姝的心跳了一下。
“你——认识我母亲？“
缪斌没有回答。
“你祖父——“他说，“秦岳彬——你母亲——“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三个人之间的事——“他说，“比你知道的——深得多。“
然后他走了。
沿着回廊，朝前院走去。
锡剧的声音越来越近。
“——方卿中状元——回来把姑母羞——“
锣鼓喧天。
顾静姝站在回廊上。
她觉得——
今天的戏，散了。
但真正的戏——
才刚刚开始。
---
后门开着。
顾静姝和林芝走出了缪公馆。
后巷很安静。没有保安。没有人。
只有风。
从太湖方向吹过来的风。带着水腥味。
林芝走在她旁边。腿还有些软，但走得很稳。
“若兰呢？“顾静姝问。
“应该在巷口等着。“林芝说。
“你怎么知道？“
林芝看了她一眼。
“你以为——你一个人来的？“
顾静姝愣了一下。
“你——“
“周鹤年——“林芝说，“不是缪斌的人。“
“什么？“
“他是——“林芝停了停，“他是另外一边的人。“
“哪一边？“
林芝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
“以后你会知道的。“她说。
---
巷口。
沈若兰在那里。
她看见她们出来，跑过来。
“走——“她刚开口，看到了林芝，愣了一下。
“是林芝。“顾静姝说。
沈若兰没有多问。
“陆阿大的人在前面。“她说，“跟我走。“
三个人沿着后巷快步走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灰墙。墙头上爬着丝瓜藤，结了几条嫩丝瓜。
走到巷尾，左拐，是一条更窄的弄堂。弄堂尽头有一扇门。
门开了。
陆阿大站在门口。
“出来了？“他说。
“出来了。“顾静姝说。
陆阿大看了看林芝。
“这就是那个——第四个人？“
“是。“
陆阿大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车在后面等着。“
---
她们上了车。
马车。不是汽车。汽车太显眼。马车慢，但不引人注意。
马车从后巷出去，绕了几条小路，到了运河边。
运河边上有一条小船。
“上船。“陆阿大说，“从蠡河口走。上次那条路。“
顾静姝看了看林芝。
“你——能坐船吗？“
“能。“林芝说。
她第一个走上了船。
脚步有些踉跄，但没有停。
顾静姝跟着上了船。
沈若兰也上了。
陆阿大站在岸上。
“我——不跟了。“他说。
“你——“
“我在城里还有事。“陆阿大说，“你们走吧。到了安全的地方——让人给我带个话就行。“
他看着顾静姝。
“顾小姐——“他说，“我欠你的——还清了。“
“不。“顾静姝说，“是我欠你的。“
陆阿大笑了一下。
“那就——两清了。“他说。
他转身，走进了弄堂里。
灰色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
船解了缆。
划进了运河。
天色暗了。
月亮还没出来。天边只剩一线灰白的光。
顾静姝坐在船头。
林芝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船在河上慢慢地走。水声很轻，哗——哗——哗——。
像锡剧里的尾声。
戏散了。
锣鼓停了。
台上的演员卸了妆。
台下的观众散了场。
但——
戏里的事——
没有结束。
顾静姝看着河面。
河面上倒映着天边的最后一丝光。
很暗。
很静。
她的手——
在衣襟内侧的口袋里，摸到了那张纸条。
“再进一次。“
四个字。
她把它拿出来。
看了看。
然后——
把它撕碎了。
扔进了河里。
碎纸片落在河面上，漂了一下，就沉下去了。
“那是什么？“林芝问。
“没什么。“顾静姝说。
她看着那些碎纸片消失在水面下。
然后她抬起头。
看着前方。
河的前方——
是太湖。
太湖的前方——
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
从今天开始——
一切都不一样了。
---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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