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信

　　九月二十五日。

　　李士群走后的第二天。

　　顾静姝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张信。

　　祖父的字。母亲的玉蝉。三代人的秘密。

　　她坐在书桌前。

　　把信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有新的感觉。

　　第一遍——她哭了。

　　第二遍——她笑了。

　　第三遍——她——平静了。

　　她明白了。

　　祖父——不是要她“用“这些人。

　　祖父——是要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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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

　　她照常去学校。

　　走在崇安寺的巷子里。

　　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身后——大约五十步——有一个人在跟着她。

　　穿灰布短褂。戴一顶毡帽。手里拿着一包油条——像刚买了早饭回家。

　　但——他的脚步——和她的脚步——是同一个节奏。

　　她快走——他也快走。

　　她慢走——他也慢走。

　　顾静姝没有回头。

　　她只是——继续走。

　　走到学校门口。

　　她进去了。

　　那个人——没有跟进来。

　　但她知道——他在外面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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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学后。

　　她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公花园。

　　无锡城里最大的公园。

　　里面有亭子、有池塘、有假山、有花圃。

　　还有一条——石板路。

　　她走在石板路上。

　　身后的脚步声——跟着。

　　她走到一棵老银杏树下。

　　停下来。

　　从包里拿出一张报纸。

　　折成三折。

　　放在长椅上。

　　然后——她走了。

　　走了十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中年女人——穿着蓝布褂子——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

　　在长椅前——停了一下。

　　弯腰——系鞋带。

　　手——碰到了报纸。

　　报纸——不见了。

　　女人站起来。

　　走了。

　　从头到尾——不到三十秒。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

　　那张报纸里——夹着顾静姝写的一张纸条：

　　“玉蝉已开。需要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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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

　　公花园的东南角。

　　一个小茶摊。

　　顾静姝坐在茶摊前。

　　喝着一碗粗茶。

　　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

　　在她对面坐下。

　　“顾小姐？“

　　“是。“

　　“我叫阿金。“

　　“你是——“

　　“你祖父的人。“

　　顾静姝看着她。

　　四十多岁。圆脸。手上全是茧。像做粗活的人。

　　但——她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是聪明人的亮。

　　是——在暗处走久了的人的亮。

　　“你——怎么证明？“

　　阿金笑了。

　　“你祖父——说过——会有人来找你。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一张折成三折的报纸来——那就是静姝。'“

　　“折成三折——“

　　“你祖父——“阿金说，“教过我们。折成三折——是顾家的暗号。“

　　顾静姝愣住了。

　　她知道——顾家有暗号。

　　但她不知道——“三折“是其中之一。

　　“你——“

　　“你祖父——“阿金说，“在无锡——留了七个人。“

　　“七个？“

　　“对。“阿金说，“我是其中一个。其他六个——分散在苏州、上海、南京。“

　　“他们——都是做什么的？“

　　“做什么的都有。“阿金说，“有开店的。有教书的。有——种田的。还有——做道士的。“

　　“做道士的？“

　　“对。“阿金说，“希夷道院——你知道吧？“

　　顾静姝愣了一下。

　　希夷道院。

　　缪斌父亲开的道院。

　　后来——变成了缪公馆。

　　“那个道士——“阿金说，“不是缪斌的父亲。是——比缪斌父亲更早的人。“

　　“谁？“

　　“你祖父的——师兄。“

　　顾静姝深吸了一口气。

　　祖父——

　　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她不知道的？

　　“阿金——“

　　“嗯。“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说。“

　　“李士群给我的那份名单——是真的还是假的？“

　　阿金看了她一眼。

　　“假的。“

　　“假的？“

　　“对。“阿金说，“你拿给李士群看的那份——是你祖父提前安排好的。他知道——总有一天——名单会落到别人手里。所以他做了一份假的——放在明处。真的——藏在玉蝉里。“

　　“那——真的名单上的人——“

　　“真的名单上的人——就是你在信里看到的那些。“阿金说，“分散在无锡、苏州、上海、南京。都是你祖父一辈子信得过的人。“

　　“但——他们——做什么？“

　　“做什么——“阿金想了想，“平时——什么都不做。他们就是——过自己的日子。但——如果有事——他们就会动起来。“

　　“动——做什么？“

　　“传消息。藏人。送东西。“阿金说，“你祖父——做了一辈子秘密工作。他知道——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所以他——织了一张网。“

　　“网——“

　　“对。“阿金说，“一张——看不见的网。“

　　顾静姝沉默了。

　　“那——李士群——查到的那份名单——“

　　“那份名单上的人——有一半——确实存在。但——他们不是你要找的人。“阿金说，“另一半——完全是假的。是你祖父编出来的。“

　　“所以——李士群——查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对。“阿金说，“他查来查去——会发现——有些人确实不在了。有些人——查不到。但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会以为——我说了假话？“

　　“他——会以为——你只知道一半。“阿金说，“这就是你祖父要的效果。“

　　顾静姝深吸了一口气。

　　祖父——

　　走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今天。

　　“那——我——现在——“

　　“你现在——“阿金说，“有两个选择。“

　　“什么？“

　　“第一——不接李士群的'帮忙'。让他——去找别人。“

　　“第二？“

　　“第二——接。“阿金说，“但——不是接他的。是接你祖父的。“

　　“什么意思？“

　　“你——“阿金看着她，“当了副局长——就有权。有权——就能做很多事。“

　　“什么事？“

　　“比如——“阿金说，“你可以——调动教师。你可以——知道哪些学校在招人。你可以——让一个人——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顾静姝明白了。

　　“你让我——用教育局的身份——给组织做事？“

　　“对。“阿金说，“你——不是一个普通的教书的。你是——顾儒鸿的孙女。你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什么？“

　　“信任。“阿金说，“你祖父——一辈子都在被人信任。现在——轮到你了。“

　　顾静姝看着阿金。

　　她想起信里写的话。

　　“不是让你去指挥他们。是让你——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找他们帮忙。“

　　“阿金——“

　　“嗯。“

　　“我——不只要你们帮我。“

　　“什么意思？“

　　“我——也要帮你们。“

　　阿金看着她。

　　“你——“

　　“我——“顾静姝说，“不是一个人在走。“

　　阿金笑了。

　　“你——“她说，“像你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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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

　　顾静姝走出公花园。

　　身后——那个人——还在跟着。

　　但她——不害怕了。

　　她知道——

　　她不是一个人。

　　她身后——有祖父的网。有母亲的信。有阿金。有林芝。有周鹤年。有陈老板。

　　还有——所有——想让这个国家像个人过的日子的人。

　　她走在路上。

　　秋风从惠山方向吹过来。

　　带着桂花的余味。

　　她——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

　　是——决定的笑。

　　她知道——

　　明天——她要去见李士群。

　　她要告诉他——

　　她——接。

　　不是接他的。

　　是接——祖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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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

　　她把玉蝉重新戴好。

　　贴在胸口。

　　然后——她拿起那张聘书。

　　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聘书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九月初三。接。“

　　她把聘书折好。

　　放进抽屉。

　　跟信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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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

　　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

　　很亮。

　　像一面——镜子。

　　照着她。

　　也照着——所有——在暗处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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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