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
报告交上去的第二天。
顾静姝到办公室的时候，方志文比平时更安静。他把茶泡好，把文件放好，然后站在窗边，没有说话。
顾静姝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方志文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顾小姐，“他说，“昨天那份报告——李先生的人今天上午会来。“
顾静姝点了点头。她知道会这样。
“他们说——'对报告有些疑问，想当面请教顾小姐'。“
方志文说“请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她说不清的表情。
“我知道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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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那个人来了。
还是灰色长衫，还是瓜皮帽。还是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但今天他的笑容比上次更深。深到——像一张面具。
“顾小姐，“他拱了拱手，“李主任让我来'请教'几个问题。“
“请说。“
“您那份报告——很简洁。“
“是。“
“'未发现异常'——四个字。“他笑了笑。“李主任说，顾小姐是教育行家，您的判断——他当然信。但他想多了解一些。“
“了解什么？“
“比如——陈文渊这个人，平时除了教书，还做什么？“
“不做什么。“顾静姝说。“我去了学校，听了课，看了他的教案。就是一个普通教书先生。“
“那——他有没有接触什么'外面的人'？“
顾静姝看着他。
“'外面的人'——是什么意思？“
那人笑了。
“就是——比如，从重庆来的。从延安来的。或者——从什么'组织'来的。“
他的语气很轻。像在说天气。
顾静姝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没有。“她说。“我在学校待了一下午。没看到什么'外面的人'。来接送孩子的家长倒是有几个。“
那人点了点头。
“那——陈先生有没有什么'朋友'？比如，常来常往的。“
“我没问这个。“顾静姝说。“我是去'视察教学'的，不是去查户口的。“
她说完这句话，空气安静了几秒。
那人看着她。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光——变了。
“顾小姐，“他说，“李主任的意思是——您是'自己人'。有些事，您可以'多看一眼'。“
“多看一眼“——四个字，他说得很慢。
顾静姝听懂了。
他们要的不是一份报告。他们要她当“眼睛“。
要她盯着那些老师。盯着学校。盯着每一个“可能有问题“的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是个教书的。“她说。“我不懂这些。“
那人笑了。
“顾小姐太谦虚了。“他说。“缪先生推荐您，李主任信任您——您一定'懂'的。“
他停了停。
“李主任说了——'顾小姐如果愿意多帮忙，安全方面——我可以多照顾一些'。“
这是威胁。
也是诱惑。
顾静姝看着他。
“我明白了。“她说。“我会——注意的。“
那人点了点头。
“那——报告的事？“
“报告不用改。“顾静姝说。“陈文渊——确实没有异常。“
那人看着她。过了几秒，他笑了。
“好。“他说。“李主任那边，我会去说。“
他拱了拱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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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后，方志文从里间走出来。
他刚才一直在里面。
“顾小姐，“他说，“您刚才说'我会注意的'——是什么意思？“
顾静姝看着他。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说？“
方志文沉默了一会儿。
“您说得对。“他说。“'注意'——这个词，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看了她一眼。
“但——他们会以为您答应了。“
“我知道。“
“那您打算怎么办？“
顾静姝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边。窗外是教育局的院子。几个职员在走路。阳光很好。
“方先生，“她说，“您今天来告诉我'他们会来'——是缪先生让您说的，还是您自己想说的？“
方志文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顾小姐，“他说，“我只是觉得——您应该'有准备'。“
他拱了拱手，出去了。
顾静姝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
方志文——到底是谁？
他帮了她。
但他为什么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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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顾静姝没有去任何学校。
她坐在办公室里，把门关上。
她在想一件事——
陈文渊必须离开。
阿金说过：“让陈文渊'消失'。“
但怎么让他“消失“？
她不能直接去崇安寺小学找他——太扎眼。方志文会知道。那个灰色长衫的人也会知道。
她需要一个人——一个“合理“的人，去“合理“地接触陈文渊。
她想了想。
父亲。
父亲顾恒昌——以前做过教员。在教育界有一些 old friends。如果父亲以“老朋友“的身份去崇安寺小学“看看“，顺便和陈文渊“聊聊天“——不会有人怀疑。
但她不能让父亲冒险。
她想了想。
还有一个人——阿金。
阿金说他是祖父的“人“。他应该有办法联系到陈文渊。
但怎么联系阿金？
公花园的暗号——不能在白天用。太危险。
她想了想。
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一行字：
“陈文渊——需要离开。越快越好。“
她把纸折好。放进信封。
信封上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符号——一朵兰花。
这是祖父教她的。
祖父说：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找“我们的人“，但你不知道他们在哪——画一朵兰花。他们会知道的。
她把信封交给门卫。
“麻烦你——把这个送到'三里桥裕丰米行'。“
门卫看了看信封。没有名字。只有一朵兰花。
“这……送到哪？“
“裕丰米行。“顾静姝说。“他们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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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她没有回家。
她去了城南的一家小茶馆。
茶馆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老板是个老太太，耳朵不太好，客人说什么她都听不见，只管倒茶。
顾静姝坐在最里面的角落。点了一壶碧螺春。
她在等。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
一个人走进来。
圆脸。手上有茧。眼睛很亮。
阿金。
他在她对面坐下。
“顾小姐。“
“阿金叔。“她压低声音。“信——你收到了？“
“收到了。“
“陈文渊——“
“我知道。“阿金说。“他明天就会离开。“
“怎么离开？“
“辞职。“阿金说。“他会跟学校说——'家里有事，要回苏州老家一趟'。至于回不回来——那就不知道了。“
顾静姝点了点头。
“那——李士群那边？“
“他明天会收到消息——陈文渊辞职了。“阿金说。“您的报告——'未发现异常'——就对上了。“
“但——他们会怀疑我吗？“
“不会。“阿金说。“因为陈文渊'辞职'——和您没关系。他是'自己'要走的。“
“但——那个灰色长衫的人，昨天让我'多看一眼'。“
阿金沉默了一下。
“他们在'试'您。“他说。“第一次——让您写报告。第二次——让您'多帮忙'。第三次——他们会让您做'更难'的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阿金说。“但——您要准备好。“
顾静姝点了点头。
“阿金叔，“她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名单上——还有两个人。陆鸣秋。周素琴。“
阿金看了她一眼。
“陆鸣秋——不是我们的人。“他说。“但他'知道'一些事。“
“什么事？“
“他以前——在苏州教过书。和陈文渊是同事。“
顾静姝愣了一下。
“他'知道'陈文渊的事？“
“不是'知道'。“阿金说。“他'是'。“
“什么意思？“
“陆鸣秋——是陈文渊的'上线'。“阿金说。“陈文渊在无锡的情报，都是交给陆鸣秋的。“
顾静姝的手微微发抖。
“那——陆鸣秋也危险了。“
“是。“阿金说。“但——现在还不能动他。“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突然'消失'，李士群会怀疑。“阿金说。“一个人走了，可以说是'巧合'。两个人同时走——就是'有事'。“
顾静姝沉默了。
“那——周素琴呢？“
阿金的表情变了。
“周素琴——“他停了停。“她不是我们的人。“
“那缪斌为什么要动她？“
“因为——“阿金压低了声音，“周素琴的舅舅——是重庆的人。“
顾静姝愣了一下。
“缪斌想借您的手——'查出'周素琴和重庆的关系。然后——交给李士群。“
“这样——缪斌就在李士群面前'表了功'。“
顾静姝听懂了。
缪斌在利用她。
他想让她当“枪“——去“打“周素琴。
“我不会做的。“她说。
“我知道。“阿金说。“但——您需要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您可以说——'周素琴没有问题，但她和校长的关系不好，建议暂缓调整'。“
“这样——既没得罪缪斌，也没害周素琴。“
顾静姝看着他。
“阿金叔，“她说，“您——以前也是这样吗？“
“什么？“
“这样——一步一步地——'算'。“
阿金沉默了一会儿。
“顾小姐，“他说，“您祖父——比我算得更多。“
他站起来。
“我先走了。“他说。“陈文渊那边——我来安排。您不用管。“
他转身要走。
“阿金叔。“
他停下。
“谢谢您。“
阿金回过头。
“不用谢。“他说。“您祖父——是我的恩人。您——也是。“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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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静姝坐在茶馆里。
茶已经凉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凉的茶——比热的时候更苦。
她想起今天那个灰色长衫的人说的话——“顾小姐如果愿意多帮忙，安全方面——我可以多照顾一些。“
她想起方志文说的话——“但——他们会以为您答应了。“
她想起阿金说的话——“他们在'试'您。“
她放下茶杯。
从口袋里拿出日记本。
在灯光下，她写：
“十月初七。回话。“
“他们要我'多看一眼'。“
“但我不能看太多。也不能看太少。“
“刚刚好——是最难的。“
她合上日记本。
走出茶馆。
夜风很凉。
她抬头看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
但云很薄。月光——还是透了出来。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
脚步声在空巷里回响。
一下。
一下。
一下。
像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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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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