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做事

　　十月二十六。

　　沈知行走后的第二天。

　　顾静姝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不是帖子。不是信。是一份——“公函“。

　　红头。盖着缪斌的私章。

　　她打开看。

　　内容很简单：

　　“兹委派教育局副局长顾静姝，前往无锡县立第三小学（以下简称'三小'），就'办学经费使用'及'教师思想动态'两项事宜进行专项核查。核查结果——报缪斌亲阅。“

　　下面附了一行小字：

　　“三小校长钱仲明——系本地士绅。与'各方'均有来往。望顾小姐——'秉公办理'。“

　　“秉公办理“——四个字加了引号。

　　顾静姝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有意思“。

　　缪斌——开始“用“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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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志文在旁边。

　　“顾小姐，“他说，“缪先生——让您'做事'了。“

　　“是。“顾静姝说。“三小——您了解吗？“

　　“了解一些。“方志文说。“钱仲明——是个'老好人'。不左不右。谁来了——都'配合'。“

　　“那——他有问题吗？“

　　方志文沉默了一下。

　　“——看您怎么'定义'问题。“

　　“什么意思？“

　　“钱仲明——和清帮有关系。“方志文说。“和青帮——也有点'交情'。和76号——'不近不远'。和重庆——'也有点'联系。“

　　“——典型的'墙头草'？“

　　“不。“方志文说。“他是'八面玲珑'。“

　　“'八面玲珑'——和'墙头草'——有什么区别？“

　　“'墙头草'——是'谁强跟谁'。“方志文说。“'八面玲珑'——是'谁都不得罪'。“

　　“在无锡——这种人——活得最久。“

　　顾静姝点了点头。

　　“缪斌——为什么'查'他？“

　　“不是'查'。“方志文说。“是——'收'。“

　　“收？“

　　“缪先生——要'收编'无锡教育界。“方志文说。“三小——是最后一块'自留地'。钱仲明——是最后一个'不站队'的校长。“

　　“缪斌——要他'站队'。“

　　“如果他不站呢？“

　　方志文看着她。

　　“那——他就'不是校长'了。“

　　---

　　顾静姝沉默了。

　　她看着那份公函。

　　“秉公办理“。

　　“秉公“——是什么意思？

　　如果缪斌想“收编“钱仲明——那“秉公“就是“让他听话“。

　　如果缪斌想“除掉“钱仲明——那“秉公“就是“找到他的把柄“。

　　但——缪斌到底是想“收“还是“除“？

　　她不知道。

　　她需要——先去看看。

　　“方先生，“她说，“下午——去三小。“

　　---

　　无锡县立第三小学，在城南。南长街。

　　南长街——和城北的惠山、城东的崇安寺不同。

　　这里是——“商“的地方。

　　街两旁——都是店铺。绸缎庄。米行。钱庄。药铺。茶馆。

　　清早的南长街——热闹。小贩的叫卖声。独轮车的吱呀声。茶馆里的评弹声。

　　顾静姝走在街上。方志文跟在后面。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旗袍，外面罩一件藏青色大衣。头发挽成简单的髻。银簪子。

　　她不像“官“。像——一个“教书先生“。

　　这——是她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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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小——不大。

　　两进院落。前面是教室。后面是教员室和校长室。

　　校门口挂着一块牌匾——“无锡县立第三小学“。字写得好。颜体。端端正正。

　　她走进校门。

　　一个中年人迎了出来。

　　钱仲明。五十多岁。中等身材。微胖。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穿一件深褐色长衫。外面套一件黑布马甲。

　　像——一个“掌柜的“。不像校长。

　　“顾副局长——“他拱手。“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钱校长——客气了。“顾静姝回礼。

　　“哪里哪里——快请进。快请进。“钱仲明侧身让路。“茶——已经泡好了。'碧螺春'。苏州来的。“

　　又是碧螺春。

　　她想起赵校长——陆鸣秋“消失“之后——赵校长也给她泡了碧螺春。

　　碧螺春——是“待客“的茶。

　　但——“客“和“客“——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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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长室。

　　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几本教材。几本账簿。几本——

　　《四书集注》。《古文观止》。《史记》。

　　都是“老书“。

　　没有“新书“。没有《新青年》。没有“进步“的东西。

　　钱仲明——很“安全“。

　　至少——“看起来“很安全。

　　“顾副局长，“钱仲明泡了茶。坐下来。“缪先生的公函——我看过了。“

　　“'办学经费'和'教师思想动态'——是吧？“

　　“是。“顾静姝说。“例行核查。每个学校——都要走一遍。“

　　“明白。明白。“钱仲明笑着点头。“经费——账本都在这儿。您——随便看。“

　　他把桌上的账簿推过来。

　　顾静姝翻了翻。

　　账——很清楚。每一笔收入支出——都有记录。盖了章。签了字。

　　“教师思想动态“——她问。

　　“这个——“钱仲明笑了笑。“我这里的老师——都是'老实人'。教了十几年书。不'闹事'。不'搞事'。“

　　“——就'教书'。“

　　“对。就教书。“

　　他停了停。

　　“顾副局长——我——说句'实话'。“

　　“您说。“

　　“缪先生——让我'站队'。“钱仲明说。“我——站不上去。“

　　“为什么？“

　　“因为我——'谁'都不是。“钱仲明说。“我不是清帮。不是青帮。不是76号的人。也不是重庆的人。“

　　“我——就是一个'教书的'。“

　　“——'教书的'——不好吗？“

　　他看着她。

　　眼睛里——不是“讨好“。不是“害怕“。

　　是——“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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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静姝沉默了。

　　她看着钱仲明。

　　她想起——自己。

　　她也“不是谁的人“。

　　但——她“假装“是缪斌的人。

　　钱仲明——连“假装“都不愿意。

　　“钱校长，“她说，“缪先生——不会接受'谁都不是'这个答案。“

　　“我知道。“钱仲明说。“但——我'变'不了。“

　　“为什么？“

　　“因为——“钱仲明说，“我'老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操场。几个孩子在踢球。

　　“顾副局长——您看那些孩子。“他说。“他们——知道什么'帮'什么'派'吗？“

　　“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踢球'。'读书'。'回家吃饭'。“

　　“——这就是'日子'。“

　　“我——教了三十年的书。三十年——就'做'了这一件事。“

　　“——让那些孩子——'好好读书'。“

　　“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来。

　　“顾副局长——您说——这——算'问题'吗？“

　　---

　　顾静姝没有回答。

　　她喝了口茶。

　　碧螺春。

　　不苦。有点甜。

　　她放下杯子。

　　“钱校长，“她说，“我——要看一下'教师名册'。“

　　“好。好。“钱仲明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册子。递给她。

　　顾静姝翻了翻。

　　七个老师。都是本地人。教了五六年、七八年不等。

　　没有“异常“。

　　没有“新来的“。没有“突然走的“。

　　“钱校长，“她说，“您的学校——很'安静'。“

　　“是。“钱仲明说。“我——就喜欢'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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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三小出来。

　　天已经暗了。

　　南长街上的店铺——亮起了灯。茶馆里传来评弹的声音。

　　顾静姝走在街上。方志文跟在后面。

　　“顾小姐，“方志文说，“您——觉得钱仲明——怎么样？“

　　“没有问题。“顾静姝说。

　　“——'没有'问题？“

　　“是。“顾静姝说。“他——确实'没有'问题。“

　　“那——缪先生——“

　　“缪先生——不是要查他'有没有问题'。“顾静姝说。“缪先生——是要他'表态'。“

　　“表态——'站哪边'。“

　　方志文沉默了。

　　“顾小姐，“他说，“您——打算怎么写报告？“

　　顾静姝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方志文。

　　“方先生，“她说，“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写？“

　　“我——没有'觉得'。“方志文说。“这是'您'的决定。“

　　“但——您上次说了——'让该走的人走。让该留的人留'。“

　　“是。我说过。“

　　“那——钱仲明——是'该走'的——还是'该留'的？“

　　方志文沉默了很久。

　　“顾小姐，“他说，“钱仲明——是'该留'的。“

　　“为什么？“

　　“因为——“方志文说，“无锡——需要'安静'的学校。“

　　“需要——'只做教书先生'的校长。“

　　“他——不是'敌人'。“

　　“他只是——'不想站队'。“

　　“——'不想站队'——不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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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静姝看着他。

　　“方先生，“她说，“您——为什么'帮'他？“

　　“我——没有'帮'他。“方志文说。“我只是——'说实话'。“

　　“说实话——就是'帮'。“顾静姝说。“因为——缪斌——不会说这个'实话'。“

　　方志文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说：

　　“顾小姐——您——比我想象的——看得清。“

　　“不是我看得清。“顾静姝说。“是——您——让我'看清'。“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方志文——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认可“的笑。

　　“顾小姐，“他说，“您——确实——'对透'了。“

　　“对透“——无锡话。“完全正确“的意思。

　　她——第一次听到方志文说无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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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

　　顾静姝坐在书桌前。

　　她拿起笔。开始写报告。

　　她写——

　　“无锡县立第三小学——办学经费使用规范。账目清晰。未发现异常。“

　　“教师思想动态——稳定。教师均为本地资深教员，教学认真负责。未发现异常。“

　　“校长钱仲明——办学态度端正。注重教学质量。学校风气良好。“

　　“建议——维持现状。“

　　她停了停。

　　又在最后加了一句——

　　“另：钱校长表示，愿积极配合教育局各项工作安排。“

　　这是——她给缪斌的“台阶“。

　　“维持现状“——是给钱仲明的“活路“。

　　“积极配合“——是给缪斌的“面子“。

　　两边——都不得罪。

　　两边——都“过得去“。

　　这就是——阿金说的——“留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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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

　　她没有去公花园。

　　她坐在窗前。

　　月亮——很亮。冬天的月亮——比秋天的更白。更冷。

　　她想起钱仲明说的话——“我——就喜欢'安静'。“

　　她想起方志文说的话——“钱仲明——是'该留'的。“

　　她想起阿金说的话——“做事——留一线。藏一手。看路。“

　　她——做了第一件事。

　　“做事“。

　　她——留了一线。

　　她——藏了一手。

　　她——看了路。

　　但——这条“路“——还能走多远？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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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拿起日记本。

　　写：

　　“十月二十六。做事。“

　　“缪斌——让我去'查'三小。“

　　“三小的钱校长——是个'好人'。不站队。不想卷入任何'势力'。“

　　“我——保了他。“

　　“报告写的是——'未发现异常'。“

　　“缪斌——会接受吗？“

　　“我不知道。“

　　“但——我做了'对'的事。“

　　“至少——我觉得——是对的。“

　　她停了停。

　　“方志文——今天说了'无锡话'。'对透'。“

　　“他——在'靠近'我。“

　　“还是——我——在'靠近'他？“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个'局'里——不是只有'敌人'和'朋友'。“

　　“还有——'说不清'的人。“

　　她合上日记本。

　　窗外的月亮——很亮。

　　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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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