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日。云开又合。
薄薄的日光偶尔刺破云层,落进无锡城的街巷,转瞬又被阴云吞没。地上积水尚未干透,风一吹,水面泛起细碎的波纹。
【线一:顾家老宅·花厅】
午后,顾家花厅。
檀香燃得缓慢,烟气袅袅向上,在屋梁底下盘绕。
顾恒昌半靠在太师椅上,一只手捂着嘴,时不时低低咳喘两声。面前茶几摆着清茶,茶水已经渐渐凉透。
顾桐生端坐在对面,黑色西装一丝不苟,随从站在廊下,背对着花厅大门,目光却扫视着院内每一处动静。
“顾老先生,今日冒昧登门,叨扰静养。”顾桐生语气客气,话里却步步紧逼,“晚辈只为一桩二十余年前的旧事。民国十六年腊月,令堂弟顾柏年,从北塘码头离家出走。还望老先生,细说当时情形。”
阿福立在廊边,头垂得很低,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隔墙那句仓促的叮嘱还在耳边,他的心一直悬着。
顾恒昌缓缓抬眼,皱纹爬满眼角。他指尖摩挲太师椅冰凉的木扶手,片刻,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着年迈之人的沙哑。
“柏年……是有这么个人。”他轻轻咳了一声,“年代太久了。那时候时局乱,人心浮动。只记得寒冬腊月,一夜之间人就走了。家中只留一纸短笺,说要出外谋生。去了何地,投奔何人,一概不知。此后音信断绝。”
顾桐生身体微微前倾:“腊月初九夜里,北塘码头驶出三条船,老先生可有耳闻?其中一条,便有顾柏年。”
顾恒昌眉头微蹙,做一副竭力回想的模样。片刻缓缓摇头。
“码头往来舟船无数。那时家中经营棉行,生意繁杂。夜里家中早已熄灯安歇。市井传闻多如牛毛,实在记不得了。”
他说得从容,只是放在膝头的手掌,指节暗暗攥得发白。方才阿福借送热水的间隙,飞快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寥寥数言,已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真的全然没有印象?”顾桐生目光锐利,死死盯住老人面部神情,不肯放过一丝破绽。
“乱世之中,族人离散,又何止柏年一人。”顾恒昌轻轻叹了一口气,“顾副处长若是不信,可以翻阅顾家旧族谱。记载止于他离家那一年,之后再无笔墨。”
顾桐生沉默。
没有慌乱,没有辩解,没有过激的情绪。滴水不漏。
可越是无懈可击,顾桐生心底的疑云越是浓重。他得不到口供,抓不到把柄,只凭一片带“顾”字的碎信纸,无法对名门顾家随意发难。
他站起身。
“既然如此,晚辈不便继续打扰老先生休养。”顾桐生淡淡道,“只是旧案尚未了结。往后,或许还要再来登门请教。”
这句话,是警告。
随从跟上他的脚步,二人转身走出花厅。黑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门内,顾恒昌身子向后重重靠回椅背,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线二:76号档案室】
同一时刻。
档案室窗棂半开,潮湿的风卷进来,吹得案卷边角轻轻翻动。
顾静姝坐在桌前,心神始终牵系老宅。笔尖落在纸上,一行字反复写得歪歪扭扭。
王德彪坐在对面,同样心绪难平。屋内安静,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顾桐生去顾家已经两个时辰。”顾静姝低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不知道家里情形如何。”
王德彪抬眼,目光沉郁:“顾恒昌久经商海,城府很深。阿福传去的话,但愿他听进去。可顾桐生何等精明,即便言语上挑不出错处,疑心只会越来越重。”
话音未落,走廊脚步声响起。
孙婉清出现在门口。手中捧着一叠新送来的公文。
“沈副处长叫你们二人。”她目光平静,扫过顾静姝,“一并去办公室。”
二人对视一眼,心底各起波澜。
沈大江办公室,檀香依旧。
沈大江斜坐在办公桌后,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枚玉扳指。桌上摊放着一份审讯摘要,是周老板的笔录。纸上字迹密密麻麻,大部分都是四个字:拒不招供。
“顾家那边,桐生刚刚回来。”沈大江慢悠悠开口,视线落在顾静姝身上,“听闻顾老先生应答得体,什么都没有吐露。”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等于告诉顾静姝——顾府之内发生的一问一答,他转瞬便全部知晓。顾家门外,早已经布下监视。
“旧案纠缠诸多家族,查起来费力。”沈大江话锋一转,视线移向王德彪,“王组长。民国十六年太湖卷宗销毁一事,我向南京递交了问询。南京回复,要求补报销毁明细清单。”
王德彪脊背微微一僵。
清单。那些早已烧成灰烬的码头船运记录,拿不出合规明细。这是沈大江握在手中,随时可以落下来的一把刀。
“我会整理呈交。”王德彪语气平稳。
“好。”沈大江微微一笑,又看向顾静姝,“商船全面排查三日之后正式启动。相关登记造册,由档案室牵头。顾小姐多费心。所有太湖过往船只名册,逐一整理,送我过目。”
名册。上面必然会出现陶仲年,还有船工老陈的名字。
顾静姝心口一沉:“是,副处长。”
离开办公室,走在长廊。孙婉清落在半步之后,趁前后无人,极低地说了一句。
“周老板今日审到昏厥。苏醒之后,口中反复喃喃两个字。芦苇荡。”
说完,她快步向前,径直走开,不留半句多余解释。
顾静姝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芦苇荡。
周老板撑过无数酷刑,意识混沌之际,终究还是泄露出这个地名。
【线三:城南民宅】
午后日头短暂亮起来。
屋内,旱路路线图平铺在桌面。孙福生蹲在桌边,用炭笔在纸上增补新标记。
“吴江关卡换防时间有变。”他指尖点在图纸一处,“往后后半夜不再有空档。如果走旱路,只能白日混在商贩人流中间过关,风险翻倍。”
阿金立在窗边,眉头紧锁。
“水路那边,陶仲年刚刚遣人送来口信。”阿金声音低沉,“巡逻艇航线彻底打乱,昼夜不定。但存量锰钢积压,不能再无限期等下去。陶仲年决意,明晚冒险再发一趟船。”
“明晚?”孙福生猛地抬头,“现在周老板已经吐出芦苇荡。一旦76号顺着地名往下追查,整条蠡河、芦苇荡水域都会严加布防。此时出船,等于往罗网里面撞。”
“可根据地物资缺口迫在眉睫。”阿金闭了闭眼,“水路每少跑一趟,往后旱路就要多承担成倍压力。而旱路经费至今还差一大截。”
屋内陷入沉默。
门外放哨的联络员推门进来,面色凝重。
“刚刚传来消息。行动处已经调动人手,往蠡河下游芦苇荡一带增派岗哨巡逻。”
周老板一句无意识的呓语,已经化作铺向太湖水面的一张大网。
【线四:行动处小院,囚室】
阴暗潮湿的囚室,墙面渗出大片水渍。稻草铺在冰冷地面。
周老板蜷缩在稻草堆上。衣衫破碎,浑身伤痕,脸色灰白如纸。刚刚从昏厥之中悠悠转醒,嘴唇干裂起皮。
看守的士兵守在门外。囚室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扇小小的气窗,漏进一点稀薄天光。
他嘴唇无声翕动。反反复复,依旧是那三个字。
“芦苇荡……”
声音微弱,气若游丝。
隔壁房间,顾桐生站在记录士兵身后,一字不漏听见。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眼中迸出光亮。
“芦苇荡。”顾桐生低声重复,拳头紧紧攥起,“终于有线索了。”
暮色降临。无锡城一点点沉入昏暗中。
回到住处。顾静姝关上房门,屋内只点亮一盏如豆油灯。
她缓缓坐下,鞋底磨着那一张泛黄纸条。
周、陆、顾。丙寅年腊月初九。一条入芦苇荡未归。
二十年前那条下落不明的船,地名终于从奄奄一息的周老板口中浮了出来。
如今,现实之中的运输船,偏偏就要开往同一片芦苇荡水域。
过去与现在,在同一片水面重重叠合。
窗外,远处蠡河方向,隐约传来巡逻艇引擎沉闷的轰鸣。声音由远及近,又缓缓飘向远方。
顾静姝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落下一行字:
“芦苇荡,二十年前未归之船,今日生死水路。”
油灯灯花噼啪一响,火光颤了颤,将她的影子,长长投在墙壁之上。
第六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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