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西风,吹落满城梧桐残叶。青石板街上积了薄薄一层枯叶,人走上去,沙沙作响。无锡城表面依旧是市井如常,茶馆茶客闲谈、街边铺子开门营业,一股无形的寒意,却顺着大街小巷丝丝缕缕渗进来。中储券强制兑换的政令,已经由伪中央储备银行交由76号经济稽查队落地执行。
##【线一:城内街市】
上午辰时。经济稽查队分作数队,分头出动。黑衣短褂,腰间配枪,一队队穿行在崇安寺周边街巷、南门外各大商行。
绸庄、粮行、药铺、南北货栈,一一上门核查账册。
一家粮行之内,稽查人员拍着柜台厉声催促,要求三日之内盘清全部法币登记造册。
粮行掌柜满脸苦笑,连连拱手:“官爷见谅,账房先生染风寒卧病在家,账簿大半锁在内库,钥匙管账的带走养病去了。等他病稍好些,小人立刻清点,绝不敢违抗政令。”
隔壁绸庄说辞又是另一套:“库房一批绸缎尚未盘点完毕,货物账目对不上,贸然清点钱币,账目便要大乱。求官爷宽限几日。”
各家商号说法各不相同,万变不离其宗。盘货、账房抱病、伙计不足、账目有待核对。软语诉苦,百般推诿,没有一家公然顶撞,却人人都在往后拖延。
稽查队员面色阴沉。连日巡查,处处皆是这套托词。零星几家小门小户没能扛住压力,草草完成兑换,已经算是少见。
有两家态度稍有强硬的小商号,当场被贴上封条。门板上惨白封条,成了悬在全城商户头顶的警示。街上百姓远远驻足观望,人心惶惶。
##【线二:地下党秘密会面,顾家后花园】
午后。顾家后花园,秋菊开得寥落。假山石之后,四下无人。
一身长衫,打扮成游商模样的地下党联络员,与顾恒昌相对而立。秋风吹动假山边的枯草。
“顾老先生。”联络员声音压得很低,“伪币中储券没有准备金,如今强制兑换,意在掏空江南物资。我们工作组定下拖字诀,不公开与敌伪撕破,以生意上的难处层层拖延。顾家棉行规模大,已经列入重点稽查名单,敌人早就在盯着。”
顾恒昌望着庭前落木,神色沉重。
“我明白其中利害。棉行库房堆积大量棉纱,账上存着不少法币。全数兑换中储券,不消多久通货膨胀,几代家业付诸东流。可顾家就在他们眼皮底下,稍有差池,便是灭门之祸。”
“不必硬抗。”联络员缓缓说道,“也不可一味顺从。对外,便以库存棉纱数量浩大,盘库清点费时费力为由,申请延期。暗中尽快将法币分批置换棉纱、粮食、食盐这类实物。
您在无锡士绅圈内声望深厚,可以私下联络一众乡绅,一同向伪当局陈情,诉说民间生计艰难。借社会舆论,为全城商号多争取一点缓冲时间。”
停顿片刻,联络员语气添了几分凝重:“还有一事要提醒先生。近日乡间四处征集竹子木料,传闻日军正在调兵,太湖边上,恐将有大动静。往后行事,务必要万分谨慎。”
顾恒昌心中一震。乡下征竹之事,他隐约听过风声,只当是寻常工事,不曾想局势已经严峻至此。
“那静姝……”顾恒昌低声开口,挂念女儿身在虎狼窝中。
“顾静姝同志潜伏任务凶险。情报会按原有渠道传递。家中千万不可流露异常,切勿主动打探狱中顾柏年消息,以免引火烧身。”联络员说完,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转身顺着后花园侧门,悄无声息离去。
顾恒昌独自立在秋风里。一边是家族存亡,一边是家国大义,还有身陷牢狱的族弟顾柏年,身在76号步步刀尖之上的女儿。万千心事,无处言说。
他想起一个名字——吴明远。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和静姝两情相悦。战乱突起,一别之后,便杳无音讯。如今山河破碎,烽火阻隔,不知道他漂泊在哪一方土地。女儿深夜独坐之时,想必也常常记挂此人。乱世之中,儿女情长,只能压在心底,只能遥遥期许,倘若国运得转,河山重光,二人方能再得相见。
##【线三:76号档案室】
日光斜斜从高窗落进档案室。
屋内只有顾静姝一人。
桌上摊放着刚刚送达的经济稽查实时简报,一页一页记录今日各家商号应对兑换的情形,后面附着黑名单增补,顾家棉行赫然排在前列。另外夹着一页便签,简短记述乡间征集竹木物料,以备工事所需。
顾静姝指尖冰凉。一边是城里货币风波,一边是乡间隐隐传来的山雨欲来。
她取出一张极薄的纸条,铅笔快速抄写稽查重点商号、上门巡查时间。字迹写得极小。写完折叠起来,细细缝进一方素色手帕边角。这是她固定的情报传递信物,傍晚交由外出采买杂物的杂役,送往酱园秘密据点。
刚刚收好手帕,脚步声响起,王德彪推门走进屋内。
他脸色憔悴,眼底青黑。昨日和沈大江一番对峙,销毁案卷清单一事只是暂时搁置,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如今档案室各处,已经安插了沈大江的心腹眼线。一举一动,皆有可能被上报。
“今日稽查队满城跑动。”王德彪低声,“市面商号集体拖延兑换,沈大江已经起了疑心。他断定背后有人统筹,命令经济科深挖幕后引线。我们传递情报,往后风险成倍增加。”
顾静姝微微颔首,心口沉甸甸的。拖字诀是保全物资的良策,却也等于主动向敌人暴露痕迹。
“还有牢房那边消息。”王德彪声音压得更轻,“顾柏年先生,今日已经动刑。”
一句话落下,顾静姝浑身一僵,指尖狠狠攥住桌沿,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叔祖父身陷囹圄。皮肉受刑,生死难料。而她身在敌伪机关之内,明明离大牢不过短短几条街巷,却不能前去探望,不能表露半分亲属情绪。所有的悲痛、焦灼,只能全部压在心底。
恍惚间,脑海一闪而过吴明远的模样。旧时春日,无锡城外运河岸边,少年人眉目清朗,和她并肩漫步。那时岁月尚且安稳,两个人曾悄悄期许过往后平淡相守的日子。
烽火一别,鱼书断绝。不知道他辗转在哪一处敌后战场,是否尚且平安。
乱世飘零,相见遥遥无期。她只能把这份念想深深埋藏,支撑自己熬过眼前步步杀机的日夜。
##【线四:行动处,刑讯房隔壁囚室】
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一股铁锈与霉味混合的气息。
隔壁刑讯房传来沉闷声响,断断续续,压抑的痛哼穿透墙壁。
顾柏年受刑之后,被拖回囚室。衣衫破碎,血迹浸透灰布长衫。他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面,浑身不停颤抖,额头上布满冷汗。
看守送来一碗冷水,扔在地上。瓷碗磕碰地面,溅起一地水花。
沈大江方才来过一趟。最后一次软言劝诱,许他自由、许他顾家平安。得到的依旧只有沉默。
软招用尽,只剩下酷刑。
伤痛钻遍周身骨肉,顾柏年闭上双眼。二十余年隐于太湖芦苇荡,见过山河破碎,见过生死别离。北塘三船的往事,太湖地下交通全部据点,绝不能从他口中泄露半个字。
脑海里,也闪过故人后代,年轻的顾静姝。那个潜伏在敌伪内部的后辈。还有许许多多奔走在黑暗之中的人。
他咬紧牙关,默默承受一切。
囚室铁窗之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黄昏降临,暮色笼罩整座无锡城。
第六十八章完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