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缪公馆层层飞檐,铅灰色的云压在无锡城上空,看不见星月。
往日里笙歌断续的公馆,此刻一片死寂。庭院内桂花树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映在青砖地上,影子斜斜长长,如同一道道捆缚的绳索。外围的枪声隔一阵遥遥传来,零星、沉闷,街巷里的混乱,隔着高高的围墙,被隔成一片模糊的嗡鸣。
周鹤年守在西侧月洞门外,袖口沾着淡淡的血痕。陆阿大带着几名残存的弟兄,扼住后门的甬道,铁器相撞的脆响断断续续。两股力量一前一后,把整座缪公馆牢牢围困。
顾静姝站在中院的石板天井里。
一身月白旗袍外面罩了一件深色短褂,头发依旧挽成简单的发髻,那支素金簪稳稳别在发间。胸口空空,玉蝉早已锁在家中书桌抽屉,此刻她身上没有一件可以辨识身份的信物。夜风卷着凉意吹过来,衣角轻轻拂过青石地面。
一路走到花厅。
两扇朱漆大门向内敞开。
缪斌就坐在厅堂正中的太师椅上。
没有随从,没有卫兵。偌大的花厅,只点了一盏高脚铜灯,昏黄摇曳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大,铺满半面墙壁。黑色长衫,金丝眼镜,往日从容温和的笑意,已经从脸上尽数褪去。镜片之后,一双眼睛沉沉望过来,不见半分伪装的儒雅。
桌上摊开几叠卷宗,一部分已经撕碎,纸屑散落一地,还有半盆烧过的纸灰,余温未散,缕缕青烟缓缓向上飘起。那些是他数十年往来密信、交易账册,是他半生权欲的凭证。
“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缪斌先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顾小姐,我很早便该料到,顾家后人,不会甘于做一枚安分的棋子。”
顾静姝脚步顿住,隔着数步距离站定。厅堂外隐约传来脚步声,是周鹤年带人缓缓靠近,却没有贸然冲进来。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刻,该对峙的,是他们二人。
“三十年前。”顾静姝的声音不高,在空旷厅堂里缓缓回荡,“城南书院,顾儒鸿,秦岳彬,还有你。一腔少年热血,都想着救家国于危难。”
铜灯火苗猛地一跳。
缪斌指尖微微收紧,搁在扶手上的手泛起青白。
“那时你写下文章,痛斥山河破碎,立志不愿做亡国之人。”顾静姝目光落在满地纸屑灰烬上,“是什么时候开始,理想一点点烧干净了。权势,地位,日方许诺的荣华,南京伪政府的高位。于是昔日同窗情谊可以抛却,师长教诲可以背弃,出卖同志,出卖故土。”
缪斌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带着几分悲凉,又带着几分近乎癫狂的漠然。
“少年意气,值几斤几两。”他缓缓站起身,长衫下摆扫过地上碎纸,“战火连天,江山已经四分五裂。重庆自顾不暇,指望那些空谈道义的书生,守得住江南?乱世之中,人要活下去,要站得住,总要做出取舍。”
“取舍,不是卖国。”顾静姝一字一句。
“家国大义,说起来何其轻巧。”缪斌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我见过血流成河,见过百姓流离。我以为,依附强者,至少可以保全一方安稳。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自欺。”
他终于坦然承认。
承认背叛,承认欲望压倒初心,承认那些桩桩件件,和日方的交易,对重庆方面暗送消息,利用林芝换取信任,处心积虑搜寻顾家手中的江南旧密档。三十年前师门旧谊,早就在权欲漩涡之中腐烂殆尽。
“祖父封存密档,不是为了握一张要挟你的王牌。”顾静姝道,“是不愿看见旧日朋友,落得刀兵相向。他隐忍半生,只盼有一日你可以幡然醒悟。可惜你越走越远。”
“醒悟?事已至此,何来醒悟。”缪斌缓缓后退半步,手悄悄探向桌下。
院外骤然一声枪响,尖锐刺耳。
陆阿大那边与负隅顽抗的残余特务正式交火,呐喊声、铁器碰撞声轰然涌入这座安静的花厅。围墙之内,风雨彻底掀起。
周鹤年快步踏入花厅门口,枪口稳稳对准厅堂正中。
“缪斌,你的罪证,已经全部送出无锡。”周鹤年的声音冷静坚硬,“再做抵抗,毫无意义。”
缪斌环顾四周,前院后院退路尽数封死。窗外,浓黑如墨的长夜笼罩整座公馆。
他望着顾静姝,眼底浮起一丝惨然:
“顾静姝,你赢了。可这一场胜负,遍地鲜血。往后你会明白,乱世之中,从来没有干干净净的胜利。”
灯火摇曳,满地碎纸纷飞。
公馆终局,已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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