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缓缓流淌,公馆内外的枪声终于彻底平息。
零星几声遥远的哨响,从城市各处飘过来,再慢慢消散在风里。往日盘踞在缪公馆的特务,一部分战死,一部分放下武器投降,少数残余趁着夜色四散逃窜,隐入无锡纵横交错的街巷深处。
高墙之内,硝烟、火药味混着庭院里潮湿草木的气息弥漫开来。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瓷片、撕碎的公文、丢弃的枪械,处处皆是战乱过后的狼藉。
周鹤年分派手下,分头行动。一部分人留守缪公馆,看守缪斌与一众被俘的特务;另一队人马奔赴城内各个伪警据点,收缴武器,瓦解原本盘根错节的特务体系。
一道道命令借着夜色传递出去。曾经遍布茶馆、码头、巷口的眼线网,一寸寸土崩瓦解。
顾静姝独自站在天井当中。
晚风掠过檐角,吹动她身上短褂的衣角。四周人声来去,脚步纷乱,她却只觉得一种巨大的空茫笼罩下来。
罪证已经顺着蠡河送往根据地,缪斌已经被俘,压在无锡头顶沉沉的阴霾,看似正在消散。可她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依旧是后院小屋那一幕,林芝安静垂落的眉眼,指尖冰凉的温度。
胜利两个字,在此刻格外沉重。
陆阿大安排好送信的弟兄,重新回到公馆。手下不少兄弟身上挂彩,绷带浸透血迹,低声相互搀扶着坐在廊下休息。往日热热闹闹的一帮江湖汉子,此刻沉默寡言,少了平日谈笑风生的意气。今夜,他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河道那边已经安排妥当。”陆阿大走到顾静姝身旁,声音低沉,“沿途已经布下我们的人接应,不出意外,天亮之前,船便能驶入安全水域。”
顾静姝轻轻点头,目光望向漆黑的天际,看不到一丝微光。
“城内呢。”她轻声问。
“城里乱得很。”陆阿大叹了一口气,“不少散兵特务四处逃窜,趁乱劫掠,街巷时有骚动。旧的秩序垮了,新的还没有来。”
周鹤年处理完手头事务,快步走了过来,眉宇间带着疲惫。
“伪政府各个机关已经瘫痪。教育局、警察局各处,不少官员闻风躲藏,有的连夜逃出无锡。各处关卡的特务失去主心骨,人心溃散。”他顿了顿,语气却并不轻松,“只是,还有一部分潜伏很深的暗线,依旧没有挖出来,不能掉以轻心。”
大厦倾颓,却难以一夜之间清扫干净盘根错节的积垢。
顾静姝想起城中千千万万寻常百姓。他们蜷缩在老屋之内,隔着木门,听着城外整夜不断的枪响,在惶恐之中熬过这漫漫长夜。他们不懂派系博弈,不懂密约罪证,只求一份安稳度日。
“要安抚城内百姓。”顾静姝缓缓开口,“不要让普通人,再承受战乱的惊扰。”
周鹤年微微颔首:“我已经派人联络市井当中可靠的乡绅、商铺掌柜,尽量稳住市面。只是眼下人手紧缺,能做的十分有限。”
月亮慢慢移出云层,淡淡的白光洒落在青砖天井。
关押缪斌的花厅安静无声。这一生追逐权势、机关算尽的人,如今如同一具抽去魂魄的躯壳,默然静坐,再无往日半分风采。
黑夜正在缓缓退潮,天光尚在遥远的远方,迟迟没有降临。
无锡城,正在乱世风浪里,艰难等待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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