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惊蛰

  开春之后赵彦珏开始两头跑。周一到周五住大姨家上学,周六早上骑车回自己家,周日下午再回来。从大姨家到村里骑自行车四十多分钟,路不平,颠得屁股疼。但他不觉得久,因为骑车的路上他可以把一周的事在脑子里过一遍。

  三月初的一个周末他骑到家门口,车还没停稳就看见母亲正蹲在前院墙根翻地。她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子卷到肘弯,手里那把锄头是父亲用的那把大号的,锄柄比她高出一截,她每抡一下都要把胳膊举过头顶再落下去。赵彦珏把车撑好跑过去蹲在旁边:“妈你歇着我来。“

  母亲没停:“你手小,使不动这把。等翻完了你撒种子。“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后院那半边也翻了,你爸昨天翻的。他说今年种啥你定。“

  赵彦珏蹲在墙根看着母亲翻地的背影。她翻得很慢,锄头下去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比她平时走路费劲得多。他以前没注意过母亲翻地时肩膀的幅度,现在看见了,是因为他有了对比——父亲翻地的时候锄头落得稳,落地之后手腕一转就把土翻起来了;母亲翻的时候锄头落下去之后要拔一下才能把土撬开,锄柄在她手心里来回磨,每一下都能听见木头和茧子摩擦的那种钝响。她不是干这活的料,但她蹲在这儿翻了一整个上午。

  “妈你歇会儿。“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母亲停下了。她把锄头杵在地上喘了两口气,站起来的时候右手扶了一下腰。赵彦珏看着她扶腰的那只手,手指头在腰侧按了一下,位置在腰带往上两指的地方。她没说什么,走到灶台边上喝了碗水,把碗放下,又回来继续翻了。她弯腰去抓锄柄的时候腰弯得比刚才慢了一点。

  赵彦珏蹲在旁边看着她扶过腰的手。那一下按得很轻,但他看见了。他记下来了。就像他记下父亲扶膝盖的那一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彦珏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妈,明年别翻地了。“

  母亲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不翻地种啥?“

  “我翻。明年我十一了,能翻动大锄头了。“

  母亲没接话,把菜放进他碗里。赵彦珏扒了一口饭,又说了一句:“今年翻完这遍就够种了。明年等我回来翻。“父亲从饭碗后面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但赵彦珏注意到父亲夹菜的时候把碗里的一块肉放进了母亲碗里,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人看见。母亲低头吃饭,筷子没停,但赵彦珏看见她嚼那块肉的时候慢了一些。

  那天下午赵彦珏把蒲公英种子撒进翻好的地里。前院墙根全撒了,后院墙根留了半边没撒——那半边他要用来试金银花。种子是他去年秋天从后山坡上收的,晒干了装在一个小布袋里,一直塞在柜子顶上。他从布袋里捏了一小撮捻了捻,干巴巴的,灰褐色的小颗粒,跟蒲公英不一样,圆一些。他不知道这玩意在北方好不好活,书上说金银花喜阴,后院墙根刚好阴。

  他在后院墙根蹲了一个下午,把金银花种子一粒一粒按进土里,间隔留了一拃宽。手指头戳土,放种子,盖土,拍实。他干得很慢,每一粒都按下去,用指腹压实了周边的土。蹲久了膝盖发酸,他就把屁股坐在脚后跟上歇一会儿,歇完接着干。

  那天下雨之前他回家躺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走到前院墙根蹲下来看刚撒过种子的土,春雨落下来把土打实了,一层细密的雨珠挂在表面。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土面,湿的,凉的,指腹上沾了一层薄泥。蒲公英种子和金银花种子都埋在这片土底下,等着发。他不知道哪一样会先冒出来,也不知道哪一样会多收一些。但他知道只要土还润着,根就会自己找路。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进屋了。屋里灯已经亮了,母亲在灶台边切菜,菜刀碰到案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父亲在堂屋看账本,不是他的账本,是父亲自己学写的,字歪歪扭扭,上面记着买化肥花了多少、拉货挣了多少。赵彦珏站在堂屋门口看了几秒,父亲抬头发现他站在那,说“你来看,这数对不对“。赵彦珏走过去坐在父亲旁边,歪着头看那本账。父亲写的字有大有小,有的字挤在一起,有的字分得很开,但每一笔都落得实,像他劈柴一样,不飘。账本第一页写着“2000年“,下面几行字:

  “买化肥,十二块五。买种子,六块。拉货收入,二十块。药费,十六块八。“

  赵彦珏指着一行说:“这行加错了。拉货收入应该是三笔,你只记了两次。“

  父亲低头看了一会儿,拿起铅笔在边上重新加了一遍。他写字的时候握笔的手很紧,指节发白,铅笔芯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赵彦珏看着他握笔的手没说话。那双手以前只握锄头和扳手,现在握笔了。虽然字写得不好看,一行要改好几遍,但他在写。他在学着把日子记下来。

  晚饭后赵彦珏蹲在院子里看那面红砖墙。天还没完全黑,砖面还剩最后一点余亮。他蹲在那儿想,等后院那面墙也抹了,这院子就只剩两面红砖了。离“全部抹完“还差一半。但父亲的身体、母亲的腰、哥哥的上学、地里的收成——这些东西的进度条比墙走得快。他在心里把进度条过了一遍,每一根都往右边走了一点,虽然走得慢,但没有一根是往后退的。他把这个结论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满意了。

  回到屋里,他从书包里翻出那本算术本,翻到最后那页,在“2000年“的下面写了两行字:

  “2001年3月,蒲公英种下去了。金银花试种了。父亲开始记账了。“

  他合上本子把它塞回书包。窗外雨停了,檐水还在滴,滴答滴答的,落在翻过的泥地上。他躺下来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像钟表在走。

  第二天早上他骑车回大姨家。路过田埂的时候他看见一片薄薄的绿——草芽钻出来了,贴着地皮,嫩得几乎透明。他放慢了车速看了一眼,然后又蹬快了。春天的土比冬天软,车轮压过去没有咯噔咯噔的响声,只有微微的陷落感。

  到了育红小学的时候正好打上课铃。他跑进教室坐在位置上,崔艺已经在那了,正在往桌上摆他的文具盒——一个新文具盒,铁的,上面印着一只变形金刚。赵彦珏看了一眼,问:“换新的了?“

  崔艺把文具盒推过来给他看:“过年买的。你那旧的——“他看了一眼赵彦珏桌上那只掉漆的铁皮盒,“你用不用?我有一个用旧的,你要不嫌弃可以拿去。“

  赵彦珏看着那只变形金刚文具盒的反光。铁皮亮亮的,印着一只蓝色的机械恐龙。他想起前世崔艺的桌上永远摆着最新款的文具,但后来在上海的那些年,他租的房子只有一张折叠桌,桌上什么文具都没有。他的笔插在马克杯里。赵彦珏知道,崔艺这辈子大概还是会去上海,还是会做一份不咸不淡的销售工作,还是会在一间租来的屋子里用马克杯装笔。赵彦珏已经想好了,他不会拦崔艺。不是不心疼,是有些人路拐不过来的,你拉他也拉不彻底。

  “用。“赵彦珏说。

  崔艺从书包里掏出一只旧文具盒递过来,也是铁的,掉了漆,上面印的图案已经看不清了,但拉链头还在。赵彦珏接过来掂了掂,不沉,但足够装下他那些铅笔橡皮。他把铅笔从旧盒子里一根一根挪进新的,盒子内衬的绒布磨薄了,铅笔放进去微微晃动。

  “谢了。“他说。

  崔艺咧嘴笑了,又低头去摆弄他的新文具盒了。赵彦珏把旧文具盒收进抽屉里,拿出课本翻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页上,落在崔艺的新文具盒反光上,也落在那只掉了漆的旧文具盒上。他看了一眼窗外,天晴了,操场上的煤渣跑道泛着潮气,踩上去会留一个浅浅的印子。

  那天放学他去小卖部买本子。马晓婷在柜台后面坐着,收音机开着,放着那种软绵绵的歌。她把本子递过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上学期的笔卖完了?“

  赵彦珏接过本子:“卖完了。“

  “这学期还卖?“

  “卖。“

  马晓婷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台面上,打开,里面是一整盒铅笔,没有包装,散装的那种。她说:“这是我爸进的,比上学期那种便宜。你拿走卖,进货价一支七分,你卖多少自己定。“

  赵彦珏看着那盒铅笔没动。一盒五十支,进货价七分,比大姨家的货便宜三分。他抬头看了看马晓婷,她在低头整理柜台,好像刚说的话只是随口一提。但她把盒子放在台面上的时候特意把开口朝他那边转了一下,让他能看见里面,让他能数。

  赵彦珏伸手把那盒铅笔合上,抱在怀里:“卖完了给你钱。按进价给。“

  “行。“马晓婷没抬头。

  赵彦珏抱着那盒铅笔走出小卖部,在门口站了几秒,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盒子。五十支铅笔,进价七分,卖一毛五,每支赚八分。五十支全卖完,四块。比他上学期一个学期赚的还多。他不知道马晓婷为什么帮他,但他没问。

  那盒铅笔在书包里待了三天。赵彦珏每天下课之后从左边裤兜里摸出几支放在桌角,还是那个规矩——不吆喝,放在那,让人自己看见。头一天卖掉七支,第二天九支,第三天十支。马跃帮他往高年级带了一批,卖完回来把钱放在桌上,赵彦珏按两成分给他,马跃攥着钱看了两眼没说话走了。

  一盒铅笔卖完的时候是第四周。赵彦珏数了数钱,去掉进价三块五,净赚四块。他放学去小卖部还钱,把钱放在台面上,三块五,数得整整齐齐。马晓婷看了一眼,把钱收进抽屉里,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盒新的放在台面上。

  “这盒也给你。“她说。

  赵彦珏看着那盒铅笔,又看了看她。马晓婷已经低下头写作业了,双马尾垂下来挡住脸,看不清表情。收音机里换了一首歌,赵彦珏不知道什么名字,但调子很平。

  他抱着那盒铅笔走出小卖部,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校门口人来人往,放学的声音嗡嗡地响。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盒子,又抬头看了看路对面——田野绿了,田埂上的草已经从贴地皮那层薄绿长到了能没过脚面的高度。他站在那儿看了两秒,然后抬脚往大姨家走了。

  晚上他躺在炕上,把今天的收入数了一遍。左边裤兜里多了八毛。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那盒新铅笔放在枕边,手指头碰了碰纸盒的边角。纸盒子是硬纸板的,边角有点扎手。他把手收回来攥着被子角,闭上眼。

  窗外的风暖了,不像腊月那阵直往墙缝里钻。春天的风从窗缝渗进来的时候是潮的,带着泥味和草味,跟往年一样。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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