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钟言本来也不是什么大嘴巴的人,而且这种身世问题就算是要说也轮不到他来开口,就囫囵揭过这个话题,“那你的丈夫在捡到这块怀表的时候,就没留下点别的信息?”
赛琳的力气看着又回来一些,她靠在床头,扶着额头,一边回忆一边说:
“那已经是十六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我的丈夫莱恩,在教廷的巡航队里做副手,有次教廷突然派下紧急的勘探任务,我的丈夫去了,却在外面遭到了意外,出海的人只剩下了寥寥几人……
“那片礁石堆,就是在那次意外中碰到的,剩余的人也是在那里等了三天,遇到了出海探险的船队,才得以生还……
“可是,我的丈夫莱恩,在那次出海回来过后,明显就不正常了——他常在夜里无法入睡,在门外望着海的方向,嘴里一直说着‘教廷是骗局、海是骗局、外面也是骗局……我们被困在笼子里了’之类的话……
“他也自那时开始,辞去了在教廷巡航队的职位,整日疯疯癫癫地跟酒与赌作伴……
“所有人都说他疯了,是的……所有人都认为他疯了,包括身为妻子的我。”
赛琳说到这,灼心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裹着沉沉的愧疚:
“但我错了……我不应该怀疑我的丈夫,因为——他根本没疯。
“那大约是在十年前的某一天晚上,我记得很清楚,那晚能够看到十年一度的月亮,灰雾爆发,我的丈夫伤痕累累地从外面闯了进来,拿出了那块怀表,告诉我这叫做「逆时钟」……
“是的,是那天晚上他才将一切尽可能向我坦白。
“他说他们之中出了叛徒,泄漏了「逆时钟」与那片礁石的秘密,教廷已经抓走了其中一人,是那人在出事前,将「逆时钟」交到了莱恩的手上……
“莱恩跟我说,那片灰雾中的礁石记载着秘密,让我保管好「逆时钟」,并且给我留下了一句话,就逃出了城,以此转移教廷的注意力……
“是的……他如果这些年不装疯卖傻,如果不在最后关头做出潜逃的表象,我们的安全就会受到威胁,而我们……这些年始终活在教廷的监视内。”
说到这里,赛琳的呼吸都变得湿润了,可她就连眼泪都因为脱水而显得稀薄。
“辛苦了。”钟言倒不是在客套,而是真觉得,这么个陷入无妄之灾的妇人,带着个孩子,能够将秘密守住十年,把这块表提心吊胆地藏了十年,愣是没被发现,说是巾帼不让须眉都不为过了。
不仅是她,那个丈夫莱恩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虽然这个做法可能不一定多么聪明,但在刚回来的时候就能察觉到教廷后续的动作,第一时间开始装疯卖傻,甚至有魄力在最后关头赌一把,以自己当诱饵转移注意力,光是这份魄力就不是普通人能够拥有的。
属实是装唐老手。
也难怪为啥眼前的妇人希望瞒着亚莉,毕竟有个“赌债跑了的爹”,跟有个“为了全家忍辱负重潜逃的爹”,对孩子的心境来说完全是两码事——可能一辈子都得担心,一辈子都得认为是自己拖累了爹,也可能一辈子活在仇恨里。
等赛琳的呼吸平复一些,他才接着问:“之前那帮混混,也是跟这个有关?”
“是的。”赛琳颓然点点头,“他们一直在找莱恩,到现在都没有放弃。
“我们不得不贫穷,也必须要一直贫穷下去,起码这样……能让我们一直活在教廷的监视里。
“可是,这只是一方面……我记得有一天莱恩在自言自语的时候,说过一些话——他们在逼着我们出海,逼着我们生育。”
果然。
之前在听到“指标”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了,现在听到“出海”跟“生育”之后,那些细碎想不通的逻辑一下子就串联起来。
这分明是逼得人家走投无路,然后往他们下的套里钻。
他记下这个信息,又继续问:“那你丈夫最后说的是什么?”
赛琳捋顺呼吸,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恭敬也带着如释重负:
“他说——这块「逆时钟」,是神明的遗落物,终有一天会招来一位神明,会将这一切灾厄与苦难推向终焉。
“他还说,亚莉是能够招来神明的钥匙,是……幸运的象征。”
钟言:“……”
《幸运的象征》
他现在全方位无死角的无力吐槽。
不管是什么“招神”,还是所谓的幸运……听着都跟扯淡似的。
而最蛋疼的事实是,亚莉好像确实是把他给招来了。
可他跟什么神啊鬼了之类的沾边么……?
那倒霉姑娘,确定真不是因为太倒霉直接给打错电话了?
那个神赶紧上线接个手啊!
钟言总觉得压力一下子就上来了,而且还是帮哪个神在背锅。
可问题又回来了……如果这个“神”是别人,那怀表里的照片又算是咋回事。
思来想去,钟言很想摆脱这么个念头,可答案一直飘忽在同一个区间——他不会真的是个神吧?
正头疼着,赛琳又补上一句:“对,他还说过,乔治是可靠的。”
“……你说的乔治,不会是隔壁杀猪的吧?”钟言愣了一下。
“是他,您知道乔治吗?”赛琳点点头,“他是船上副手的副手,也就是莱恩的副手,但很早就因伤退出了队伍,这才幸免于难……这些年要不是乔治暗中帮忙、转移,我们无法次次在惊险中躲过教廷的盘查。”
“……”
你们这儿的秘书还给配秘书的么……编制还挺充裕。
但他大致也明白了,那位杀猪顺带给教廷供圣血、“掌管生死”的“大人物”,应该算是个自己人。
“抱歉……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信息了。”赛琳带着点愧疚,“如果您想了解更多,或许可以找乔治问问。”
“我回头看看。”钟言觉得这个信息还是挺管用的,起码弄粮食方面,能有这么个疑似黑白通吃、掌管猪肉的人帮忙,应该能容易很多。
可忽然,钟言好像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等等……你的意思是,亚莉那一小只……起码16岁??”钟言表情极其精彩。
那身板……那身高,跟刚上初中的小姑娘似的,这得营养多不良才能长成这样啊……
赛琳这次却是没有回答,而是躲闪着目光,一个劲儿的往门那边瞄,又用很着急的眼神看向钟言,来回乱晃……
钟言一个激灵,一卡一顿地转过头,发现那边的门框上,有个脑袋不知啥时候冒了出来,正死死盯着他。
那眼神,又委屈,又倔强,同时还带着一副“我都听见了,但不敢说”的窝囊气,完全是之前“我不矮”时的强化版。
“……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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