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蜂巢前夜

　　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视野边缘，零的界面流光闪烁。

　　【扫描启动。目标：塌陷区域后方金属结构。

　　能量特征比对中……匹配度：91.3%。

　　确认为同源高维造物。

　　能量读数……超量程。

　　当前天启能量水平：7%。

　　对比结论：无法评估，极度危险。】

　　杨子江吸了一口气。灰烬和铁锈的味道冲进肺里。

　　“嘿！我说！“克洛斯的破烂机甲已经凑到十米内。

　　那人半个身子探出座舱，挥舞着一只缠满电线的机械臂。

　　“那墙后面的东西，吃人不吐骨头！但'蜂巢之心'能喂饱你的小宝贝！“

　　他拍了拍自己机甲裸露的胸腔，发出空洞的哐当声。

　　杨子江转头，面罩后的眼睛盯住他。没说话。

　　克洛斯脸上的油污跟着皱纹挤在一起，像哭又像笑。

　　“我是克洛斯！前蜂巢都市一级工程师，编号Scx-774，现被通缉叛逃者。

　　我知道'母体'的软肋，我也知道'心'在哪儿，怎么拿！“

　　他语速快得像在念咒，“你，“他指了指天启，“你需要它。“

　　他指了指自己，“我也需要你帮我从'母体'数据库里捞点私人垃圾。交易？“

　　“凭什么信你？“杨子江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带着电流杂音。

　　克洛斯咧嘴，露出被咖啡和机油染黄的牙齿。

　　“凭这个。“他猛地扯开自己机甲左胸的维修面板。

　　里面不是整齐的线路。

　　是一团纠缠、蠕动、发出微弱蓝光的生物机械混合物。

　　像受伤的神经在抽搐，又像自我修复的电路。

　　伤痕的边缘，细密的金属丝正缓慢地相互编织、生长，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和血肉烧焦的混合气味。

　　“强行破解'母体'第七协议留下的纪念品。“克洛斯笑出声，带着点自嘲，“它在吃我，我也在吃它。你觉得，我还有空编故事骗你？“

　　杨子江的视线在那团“电路神经“上停留了三秒。

　　内部频道里，零的提示音响起：

　　【检测到高浓度信息素与机械纳米虫的共生反应。

　　分析……符合已知的'母体协议反制创伤'特征。

　　情报可信度评估启动：

　　基于现有蜂巢都市外围数据库进行交叉验证……路径信息吻合度70%。

　　身份码格式符合底层逻辑。核心区域数据……无法验证。

　　交易风险评估：中等偏高。

　　潜在收益：极大。

　　建议策略：附加条件。】

　　杨子江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计算：七成……

　　外围数据吻合七成，剩下的三成是核心机密——恰恰是他无法验证、也最需要的部分。

　　克洛斯知道这点，所以才敢拿出来赌。

　　那团“电路“是活的，这一点做不了假。

　　伪造共生体的技术门槛，比直接杀了他还高。

　　而且这东西在吃他——一个被自己偷来的技术反噬的人，确实没理由再编一套精心设计的谎言，太奢侈了。

　　问题在于：他要的东西，和克洛斯要的东西，会不会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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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遗忘坟场“扇区，数据核心。

　　杨子江低头看了眼怀里编号09的存储模块。

　　如果“母体“的核心数据库里藏着更多这种东西……

　　他需要进入蜂巢，克洛斯是钥匙，哪怕是把生锈的、可能断裂的钥匙。

　　风险是已知的。沉默是未知的。

　　天启的能量读数停在7%，只够他再开一枪，或者再挥一拳。

　　之后就是废铁。

　　选择不多了，杨子江动了动手指。

　　“定金。“他说，“先帮我修好这玩意儿。“他用下巴点了点天启伤痕累累的躯干，“至少，能走，能打。“

　　克洛斯眼睛亮了。

　　“成交！“他手忙脚乱地从机甲后方扯出一个沉重的银色箱子，箱体上还带着未干的、可疑的暗红色污渍。

　　“古遗迹的备用能源接口，我刚才炸墙时摸到一个没坏的。加上我这点家底……“他拍了拍箱子，“够你的小宝贝喘口气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废墟里只剩下工具敲击、线路接驳和能量流动的嗡鸣。

　　零的声音在杨子江脑中低语，指引着每一步。

　　克洛斯的手很稳，尽管他嘴里的嘀咕没停过。

　　“这条管线过载了……接这儿，对，稳住……能量阈值？调高，再调高点！怕什么，爆了算我的！“

　　杨子江拆下天启左臂扭曲的装甲板，露出下面断裂的液压杆。

　　他接过克洛斯递来的、闪烁着不稳定蓝光的高能电池，手指擦过电池外壳，触感冰冷，带着细微的震动。

　　他将接口对准机甲内部预留的应急插槽。

　　“咔哒。“

　　一声轻响。

　　紧接着，是一阵低沉的、仿佛巨兽苏醒般的嗡鸣。

　　天启的胸腔深处，那原本黯淡的动力核心指示灯，闪烁几下，稳定地亮起一小圈橙黄色的光。

　　仪表盘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动力核心输出：3%…7%…12%…15%。稳定。】

　　【左臂结构修复度：41%。基本功能恢复。】

　　【躯干主结构应力：下降至安全阈值内。】

　　杨子江操控着刚修复的左手，五指缓缓握紧，又张开。

　　金属摩擦声比以前更顺滑。

　　他抬起左臂，对准远处一块半人高的岩石。

　　“砰！“

　　拳头砸进岩石，裂纹蛛网般炸开。力量回来了，虽然粗糙，但够用。

　　“漂亮！“克洛斯吹了声口哨，一边收拾工具一边飞快地说，“伪装方案发你了。'锈铁区'的路径，身份码是'断爪'，一个欠了一屁股债、只想捞快钱的三流佣兵。

　　背包里有信号干扰器，但别依赖它，核心区那'母体'的鼻子比狗还灵。“

　　他顿了顿，表情严肃起来。

　　“听着，一旦进城，把你机甲里所有高级玩意儿都给我关了。

　　能量波动压到最低，像一块真正的废铁。

　　要是被标记了，我们俩都得变成蜂巢里新的标本。“

　　杨子江点头。

　　他打开天启的保险舱，将编号09的数据核心轻轻放了进去。

　　舱门闭合，发出沉闷的锁扣声。

　　“城外'老机油'酒吧，地下二层。“克洛斯已经爬回自己的机甲。

　　“我等你消息。记住，我要的数据在'母体'核心区的'遗忘坟场'扇区。文件名……“

　　他快速报出一串复杂的字符编码，“拿到了，我们的账就算两清。“

　　他没等杨子江回应，操纵着那台拼装机甲，头也不回地驶入废墟的阴影，很快就只剩下远处隐约的引擎嘶吼。

　　遗迹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那面巨大、幽光脉动的金属墙壁，无声地矗立着。

　　杨子江没有立刻动身。

　　他靠进驾驶座，让零把克洛斯给的信息铺开在视野里。

　　“断爪“——身份码已录入，字符结构符合锈铁区底层注册协议，但深层权限是空的。

　　能用，但只能骗过最外层的门禁。

　　“锈铁区“路径——零调出地形扫描，比对后标记出三个可能的伏击点。

　　克洛斯没提这些。

　　可能是疏忽，也可能不是。

　　文件名那串编码……格式是旧世代的存储协议，加密层级很高。

　　核心数据库的东西，确实该长这样。

　　“可信度？“杨子江低声问。

　　【基于已验证部分进行逆向推导……内部逻辑自洽率：82%。

　　核心情报无法独立验证。

　　结论：可执行，需保持最高警戒。】

　　八成，够了。

　　他坐回驾驶座，座椅的皮革已经开裂，露出下面的海绵。

　　他系紧安全带，手指拂过操控台。零的界面在视野中展开，覆盖了那面墙壁的影像。

　　【路径规划完成。伪装协议已加载。

　　建议：启动'环境协议伪装'模块。

　　该模块将模拟周围辐射背景、废弃金属反射特征及低阶械能杂波。

　　预计能量消耗增加200%。】

　　“启动。“杨子江说。

　　视野角落弹出一列快速滚动的加载条，绿光在黑色界面上奔涌。

　　【环境协议伪装 v2.7】——状态：初始化中。

　　三道权限确认框弹出，又在他眨眼的瞬间被系统自动驳回——零有最高操作权限，但模拟模块的安全协议仍在做最后的自检。

　　能量读数猛地跳动，从15%骤降至9%，又缓缓回升到11%。

　　过载警告在视野边缘闪了闪，被杨子江手动划掉。

　　加载完成。

　　模块运行中。

　　天启的外装甲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一些部位的涂层颜色开始缓慢变化，变得更暗，更斑驳，锈迹似乎在几分钟内加深了几分。

　　几处关节的缝隙里，渗出一点模拟油污的粘稠物质。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壁。

　　幽蓝的光脉动依旧，像一颗遥远、冰冷、等待被唤醒的心脏。

　　然后，他调转机甲。

　　单腿？不，现在左腿也修复了。

　　天启迈开步子，走向遗迹坍塌的出口，走向外面漫天的风沙与辐射尘。

　　引擎低吼。沙地在脚下后退。

　　零的提示音在绝对寂静的驾驶舱内响起，清晰得刺耳：

　　【已进入高强度监控区边缘。信号伪装模块运行中。】

　　前方，锈蚀的金属废墟堆积成山，缝隙间能看到更远处，蜂巢都市那扭曲、臃肿的轮廓在昏黄的天光下浮现，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突然，一道纤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光束，从废墟高处射来，精准地落在天启的驾驶舱外壳上。

　　光束停留。

　　一秒。

　　两秒。

　　三秒。

　　它在斑驳的装甲表面缓缓移动，像在用指尖触摸，又像在用舌尖品尝。

　　然后，它移开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杨子江的手指，始终按在武器激发钮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盯着那光束消失的方向，喉咙里挤出一个词：

　　“走。“

　　天启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加速驶入那片锈铁与危机的阴影。

　　驾驶舱内，只有能量流动的微弱嘶声，和他自己缓慢、压抑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