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醒广场的共鸣碑下，一片死寂。
随即，炸开一片嗤笑与哗然。
高达百米的银色碑体上，代表杨子江的光柱冲到第三级“钢械匠师”时，猛地一颤，迅速萎缩、黯淡，最后化为几缕青烟，彻底熄灭。
碑基的能量槽发出一声刺耳长鸣，光屏上的判定文字刺入每个人的眼帘：
觉醒者：杨子江。
械力共鸣度：0.7%。
动力核心状态：结构性崩溃。
综合评定：无械能感应——械弃之子。
“零点七？哈哈哈！我没眼花吧？去年那条变异辐射鼠测出来都有百分之零点八！”
“完了，杨家这回脸丢到废土里都捡不回来了！天才？我呸！连拾荒的老皮特都不如！”
“听说他爹，杨老城主，当年觉醒时共鸣度高达百分之四十七，直接冲到了‘重械统领’！怎么生出这么个废物？”
嘲弄声浪涌来。
高台上，杨子江脸色惨白，身体摇晃了一下。
他嘴角溢出一丝血，是咬破舌尖才强行压下的腥甜。
一年前，他还是被预言将成为钢骨城最年轻“机铠行者”的杨家麒麟儿。
一次训练事故，动力核心受损，让他从云端跌落。
今天，是最终的宣判。
一个身穿暗金色劲装、肩甲上趴着金属蝎子的年轻人，慢悠悠走下高台，站到杨子江面前。
杨震，他曾经的跟班，如今钢骨城的新任少主。
“啧啧，杨子江，还记得你当初是怎么指点我‘动力回路要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吗？”杨震的笑容满是恶意，他抬起脚，锃亮的军靴狠狠踏在杨子江脚边掉落的一枚暗银色徽章上。
那是杨家家徽，一只机械飞鸟。
“现在，你的呼吸，停了。”
“咔嚓！”
徽章在脚下扭曲变形，精密的纹路瞬间崩碎。
杨震俯身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清：“城主府西库，从今天起，划入我名下。你那间堆满破烂的研究室，明天就会被清空。哦对了，包括你爹留下的那套‘蜂鸟级’精密工具……现在，是我的了。”
每一个字，都像钢针扎进杨子G的心脏。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迸现：“那是我父亲……”
“你父亲？”杨震直起身，提高音量，“一个把家族带到差点断绝传承的前代废物罢了！杨子江，你，还有你那死鬼老爹占着的一切，都该吐出来了！城主有令，剥夺你‘杨’姓继承权，所有修炼资源，即刻收回！”
话音未落，一阵清冷的幽香靠近。
苏沐雪，他的未婚妻，此刻面无表情地走到近前。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研究袍，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实验废料。
她没有看杨震，只是将一份卷轴递到杨子江颤抖的手中。
卷轴顶端，猩红的钢骨城主印章格外刺目。
“退婚书。”苏沐雪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联姻的基础是价值。现在的你，对苏家，对我，都是负累。签字吧。”
“沐雪……”杨子江喉头滚动，声音嘶哑，“我们十几年……连你也要……”
“正是十几年，我才更清楚，什么是现实。”苏沐雪打断他，目光第一次落在他脸上，却冷得让他骨髓发寒，“杨震会是新的合作对象。拿着这封退婚书离开，或许还能保住你一条命。”
说完，她转身就走，白袍衣角拂过杨子江染血的手背，没有一丝停留。
杨子江捏紧卷轴，指节发白，最终惨然一笑，松开了手。
卷轴落地，如同他摔碎的尊严。
两名身披厚重甲胄的城卫军上前，架住他的胳膊。
“奉令，将前家族成员杨子江，押送至城外第七废品堆场监管。即刻执行！”
杨子江被拖过嘲笑的人群，穿过钢铁城门，扔进一辆锈迹斑斑的囚车。
车轮碾过金属路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朝着那片被称为“垃圾坟场”的城外绝地驶去。
第七废品堆场，是一个直径超过百米、深不见底的巨型废料深坑。
这里吞吐着城内所有的金属废料、破损零件、报废机甲乃至尸体。
坑壁布满滑腻的油污和锋利的金属棱角。
坑底终年弥漫着金属锈蚀味、冷却液腐败的酸臭和淡淡的辐射尘腥气。
杨子江被粗暴地扔在坑边一处金属废料堆上，两名城卫军转身离去。
坑边，一个佝偻的老头，拾荒者老皮特，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缩回自己的破烂棚屋。
“嘿，杨大少，欢迎来到新家。”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响起。
监工赵横晃着膀子走过来，脖子上戴着一条粗大的金属项链，吊坠是一只油腻的扳手。
他是杨震新提拔的人。
赵横用脚尖踢了踢杨子G：“杨少主传话了，你这种‘械弃之子’，留在世上也是浪费资源。不如废物利用一下？”
他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朝身后几个拾荒者打了个手势。
“兄弟们，那边‘吞吐口’还有批今天的货没处理完，帮忙都倒到这个坑里。杨少主说了，今晚的清运费，算双倍！”
杨子江猛地睁眼：“赵横！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赵横蹲下来，捏住杨子江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送你上路啊，杨废物。这坑深着呢，填满了，谁还记得底下埋了个什么东西？你那个死鬼老爹当年赏过我三十鞭子，今天，连本带利还给他儿子！”
他猛地推开杨子江，站起身，朝远处那台大型垃圾倾倒机挥手下压。
轰隆隆——！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那台机器的“吞吐口”张开，山崩般的金属残骸倾泻而下。
扭曲的钢筋、碎裂的装甲板、报废的齿轮……成吨的垃圾劈头盖脸地砸向深坑中心。
“不——！”
杨子江的吼声被轰鸣和撞击的巨响淹没。
第一波废料就将他半埋，沉重的压力传来，骨头发出了呻吟。
尖锐的金属断口刺破他的皮肤，温热的血涌出，混着冰冷的油污。
紧接着，第二波、第三波垃圾从天而降，如同棺材板层层压下。
视野被剥夺，只剩下金属的冰冷、沉重和恶臭。
听觉被轰鸣填满，然后逐渐远去。
呼吸变得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吸入滚烫的沙砾，胸腔被挤压得快要爆炸。
各种痛楚交织在一起。
‘我就要这样死了吗？像垃圾一样，被垃圾埋葬……’
意识开始模糊，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父亲的失望，苏沐雪冰冷的眼神，杨震得意的狂笑，都在下沉。
‘我不甘心！’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深渊时，他的脸重重压在一片布满奇异细密纹路的银灰色金属板上。
一滴从他额头伤口渗出的血，恰好滴落在金属板中心一个微小的凹痕里。
嗡——
一声低沉的震颤，直接响彻在他脑海深处。
一种直接烙印在生命本能里的存在与规律冲刷而过。
【……滋……检测到适配生物信号……生命体征濒危……】
【……能量等级：原始。文明等级：0.7。】
【……发现‘万械道体’潜质（未激活，受损）。
匹配度：97.3%。】
【……执行最终协议：强制链接！生存优先！】
【……启动！】
“轰！”
杨子江感觉自己的大脑被一道冰冷的雷霆劈中，一种强行“接通”的剧痛传来。
一个冰冷、清晰的意识流切入他濒临崩溃的精神：
【宿主生命体征持续下降。建议：获取能量维持心脏搏动。】
【扫描环境……发现高浓度金属元素及废弃能量残留。
左前方三米处，存在高共鸣度残留物。】
【行动指令：夺取能量，维持生存。】
左前方？
杨子江模糊的感知被强行引导，锁定那个方向——一具废弃工程机甲的残骸。
夺取？我现在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万械道体’基础共鸣存在。
尝试以精神力模拟‘能量汲取’指令。
失败概率：89.7%。
但无其他选择。】
【倒计时：意识消散预计，47秒。】
47秒！
杨子江残存的意志在怒吼。
不能死！
他用尽最后的力量，将全部精神力凝聚起来，按照脑海中的指令形成一个带有“夺取”和“吸收”概念的意念，狠狠“刺”向那具机甲残骸。
他仿佛听到“嗤”的一声轻响。
一丝微弱、冰冷的流动感，顺着意念的桥梁，从废弃机甲中被“拽”了出来，涌入他的身体。
那丝能量微弱得可怜，直接奔向他胸口动力核心崩溃的区域，黏附在心脏最关键的一小段血管和心肌上。
咚……咚……
几乎停止的心跳，被外力强行叩击了一下。
然后，第二下。
第三下。
虽然微弱，但它重新开始跳动了。
坑底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上方偶尔传来新一波垃圾倾倒的轰响。
杨子江一动不动地埋在废铁之下。
只有压在他脸侧的手，指尖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紧贴着他掌心的，正是那枚吸了他鲜血的银色金属球。
金属球光滑的表面，一丝微不可查的蓝光流淌了一瞬，随即隐没。
在他黑暗的脑海深处，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生存状态：维持（临界）。】
【‘零’，等待进一步指令。】
【建议：深度休眠，整合数据，规划生存路径。】
【……检测到外部监控信号。来源：上方。判定：低威胁。忽略。】
【休眠程序启动。】
坑边，监工赵横看了一眼手中辐射检测器的读数，嘀咕道：“垃圾堆里的残余辐射真多，读数乱跳。”他收起仪器，朝旁边啐了一口，“行了，今晚估计填不满了，明天再来一趟。要是还能测到生命信号，就再倒一天的量。杨少主的吩咐，务必干净。”
他踢了一脚旁边的金属废料，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
深坑依旧沉默，吞没着一切。
坑底最深处，被万吨金属掩埋的黑暗里，那缕微弱的机械心跳，和那颗冰冷的银色金属球，开始了无声的共鸣。
在杨子江昏迷前最后听到的意识碎片里，“零”留下了一句旁白：
【……坐标已锚定。
信号源（高维天启级战斗单元‘残骸’）…激活记录生成。】
【……我们…找到‘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