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剪指甲

  林砚把车停在城西花园门口,没熄火,先给老周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七声才接起来。

  “我到了。你们还在楼上?”

  “在。三楼的302。”老周声音有点飘,像在空旷的房间里说话,“你上来的时候,轻点。”

  林砚从后座拿了一副手套,没戴,只塞进裤兜里,又把配枪调到方便拔出的位置。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朝六栋走去。太阳已经升到半空,白花花的,晒得地面发软。小区里没什么人,只有三个老太太在树荫下打牌,扇着扇子,谁也没抬头看他。

  他走到单元门口,看见那扇虚掩的门半开着。楼道里光线昏暗,像从烈日下一头扎进地窖。他放轻脚步,上了三楼。

  302的门开着一条缝。老周站在门边,背贴墙,脸朝着他。旁边还有一个年轻民警,脸色发白。两个人看到林砚,都像松了一口气。

  林砚走到门口,先听。

  屋里很安静。只有一点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极轻的金属摩擦。他听了几秒,辨别出来了,是指甲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中间偶尔夹着女人低低的笑声,像被摁住了喉咙又放出来,黏而短促。

  林砚侧过身,从门缝望进去。

  客厅里的窗帘依然拉着,但比上午多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笼罩着沙发和茶几。张建平坐在沙发右侧,半佝偻着身子,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把旧式指甲刀,正在很仔细地修剪一只女人的左手。

  那个女人坐在他身旁,腰背挺得笔直,头微微歪向一边,长发遮住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一道很细的鼻梁。她穿着淡绿色的家居裙,脚上没穿鞋,脚趾并得很紧,整整齐齐地踩在地板上,像两排刚出厂的模具。

  “建平,你剪到肉了。”女人忽然说,声音轻而沙哑,带着一种很温柔的责怪。

  张建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说:“没有,我不会剪到肉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昨天那个在沙发上发抖的男人。林砚注意到,张建平拿指甲刀的那只右手很稳。但那种稳,是长期用力攥住什么东西之后、肌肉已经僵掉的稳。

  “建平,你手在抖。”女人又说。

  张建平慢慢抬起头,看向她,嘴唇动了动。林砚看见他转过来的半张脸,皮肤很白,眼窝深陷,但眼里已经没了昨天的那种恐惧。那眼神完全变了,变得很平静,甚至有些腻。像一个已经放弃了判断的人,用最后一点力气,试图扮演自己。

  “我不抖。”他说。

  女人的手忽然一翻,反握住张建平的手腕。动作极快,林砚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用力的,就听见“啪”一声轻响。张建平像被定住了,指甲刀从他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滚到茶几底下。

  “林警官。”女人的脸转过来,直直看向门口。

  林砚推开门,走了进去。他眼睛看着女人,余光扫着张建平。张建平还保持着被捏住手腕的姿势,整条胳膊似乎僵在那里,脸色木然。

  “我是林砚。”他站定在茶几前面,保持着一个随时能后退的距离,“你是李芸?”

  女人笑了。那个笑很不自然,两边嘴角抬起的角度完全一致,像在脸上用尺子画过。她说:“我是他老婆。”

  “你一周前左手多发骨折,十指全断,医生说要恢复三个月。”林砚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现在你的手,看起来很好。”

  “我恢复得快。”女人说,把左手举起来,在半空中慢慢张开、握紧,又张开,动作柔软得像没有骨头,“你要不要看看?”

  林砚没动。

  “她的手真的好了。”张建平忽然开口,语速很快,像在背一段已经准备好的话,“我们去医院复查了,医生也说恢复得不错。之前是我太敏感,发那个帖子是我脑子不清楚。”

  林砚看向他:“你今天早上不是这么说的。”

  “我早上……我太累了,胡言乱语。”张建平别开脸,不敢看林砚的眼睛,“我老婆一直在家。一直。”

  老周在门口发出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林砚没再跟张建平纠缠。他转向那个女人,问了句:“你什么时候开始用右手的?”

  女人偏了偏头,像在检索什么。两秒后,她回答:“我一直都用右手啊。”

  “你丈夫说,你八年都是左撇子。”

  “他记错了。”女人说,声音软而笃定,“他最近记性不好。我吃饭、写字、切菜,都用右手。结婚八年,没变过。”

  林砚看着她。她的手还举在半空,五指张开,像在展示什么。那五根手指匀称、细长,关节处没有一丝红肿。他忽然问:“你还记得你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女人眼睛都没眨:“二零一五年六月,建平朋友过生日,我迟到了。那天晚上我穿白裙子,他帮我挡了杯酒。这个他记得最清楚。”

  张建平在沙发上猛地坐直了身体。林砚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惊骇,像听见了什么他从未跟任何人说过的话。

  “我可以走了吗?”女人问,缓缓放下手,“我还没做饭。”

  林砚没回答。他仔细看着她的眼睛。瞳孔正常,颜色偏棕,眼白的边缘有一些黄斑,像长期疲劳的人。看起来很像是李芸。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眼睛,是眼睛深处。那双眼睛在看人的时候,目光落点总是偏下半寸,像在看你嘴唇的位置,然后慢慢上移,最后才挪到眉心。

  正常人不会这样。只有刚学会模仿“人类眼神”的东西,才会忘记看人的眼睛。

  “这房子是你自己的吗?”林砚忽然问张建平。

  张建平机械地点了点头。

  “那行。你先跟我们回所里,做个笔录。”林砚的声音很稳,像在通知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老婆也一起去。”

  女人的手指停了一下。林砚看见她右手的食指极轻微地朝手背方向抽动了一下,然后被她用拇指按住了。

  “好啊。”她站起来,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我回屋换件衣服。”

  “不用了。”林砚说,“就现在走。”

  女人站着,目光轻轻落在他脸上。林砚与她对视,半步不退。他看见她嘴角那两道笑纹又浮起来,这次只笑了一边,左边嘴角,像有另一张脸在下面扯着。

  “你在怕我。”她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的手在抖。”

  林砚没低头看。他知道自己的左手又开始发紧了。但他更知道,他不能在这时候错开视线。恐惧一旦被看见,就等于交出了门。

  门外,老周忽然喊了一声:“林砚!”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头顶的灯忽然灭了。窗帘紧闭的客厅里,那盏落地灯和灯一起熄灭,整间屋子陷入一片浑浊的昏暗。林砚瞬间后退半步,拔枪指向沙发方向。可沙发上已经空了。张建平不见了。那个女人也不见了。

  只有指甲刀躺在地上,发出一点微弱的金属反光。

  他听见耳边有一阵极轻的“咔咔”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细密而耐心,像几只手在黑暗中同时反折每一根手指。

  然后,一个声音从他正前方的黑暗里响起来:

  “林警官,你刚才说,我忘了看你的眼睛。”

  “现在我看你了。”

  林砚看见黑暗中,离他不到一尺远的地方,出现了一双眼睛。瞳孔黑到几乎没有边界,像从整片黑暗中剥离出两个深井。那眼睛没有眨。林砚甚至能听见眼球在极小的范围内转动的声音,湿滑而滞重。

  “你看见我了吗?”那个声音问,柔和得像在哄人入睡。

  林砚慢慢把枪抬起,对准那双眼睛。

  “看见了。”他说,“你很丑。”

  黑暗中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那双眼睛消失了。紧接着,客厅的灯“啪”地亮了起来。老周和年轻民警冲进来,看见林砚一个人站在茶几前,枪口还指着前方,额角全是汗。

  张建平仍然坐在沙发上,像从没离开过。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正常。但他身边,那个女人没了。

  门和窗户都关着。主卧的门,开着。

  老周声音发紧:“她呢?”

  林砚没说话。他慢慢走到卧室门口,朝里看了一眼。卧室很小,床上铺着旧色床单,窗帘半开,阳光照进来,照见地板上散落着几样东西:一件淡绿色家居裙,一双浅色拖鞋,还有一把木梳,断成两截。

  他走进去,打开衣柜。空了三格。又走到床边,往下一看,床底下干干净净,连灰都没有。好像这间屋子里,从来就没有住过一个女人。

  “李芸的随身物品,还在吗?”他问。

  张建平坐在沙发上,慢慢转过头,声音像被碾过一样:

  “她所有的衣服,都是我上午刚买的。原来的……昨晚我就烧了。”

  林砚看着他。

  “为什么烧?”

  张建平忽然笑了。那笑容和那女人刚才的一模一样,只抬起一边嘴角,像被什么东西在下面轻轻扯动。

  “因为那些衣服上,都是指甲灰。”他说,“她怕你们通过那些灰,认出她不是李芸。”

  林砚觉得自己的左手又开始疼了。布条下的手指,像被几根极细的鱼线牵引着,慢慢朝一个反关节的方向绷紧。

  他咬紧牙,没有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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