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满把最后一箱矿泉水拖进仓库,直起身的时候腰响了一声。不重,就是那种你明知道不该有但确实有的声音。他二十四岁,在这家店干了快一年,身上不该响的地方已经有好几处开始响了。
他抹了把汗,看了眼收银台。没人。
这个点本来也不该有人。
便利店夹在一片老小区和一座在建商业体中间,路对面是一排五金店,早关了。再往前是城中村入口,路灯坏了一盏,黑糊糊一个洞。夜班唯一能指望的热闹在十二点前后——几个代驾蹲在门口刷手机,两个刚从夜店出来的年轻人买解酒药,一个固定来买关东煮的出租车司机,话不多,每次都要多放汤。过了两点,就只剩冰箱嗡嗡响,还有风刮到感应器的时候,门口那声机械的“欢迎光临“。
陆小满走回柜台,把手机翻了个面。他妈发了条微信,问他这个月几号回去吃饭。他看了一眼预览,没点进去,又把手机扣回去了。
不太想回去。每次回去都要问工作怎么样、攒了多少钱、有没有认识的女孩子。他不知道怎么答,答了也不是他们想听的。
正发着呆,门口感应器响了。
“欢迎光临。“
进来个男的。个子不高,深灰色夹克,手里没拿伞,身上也没湿——但外面从十一点多就开始下小雨了,陆小满记得很清楚,因为他刚才去后门扔垃圾,裤脚湿了一截。
那人走路的姿势有点怪。不是瘸,也不是慢,是太正了。肩膀平的,背直的,像有人在他头顶放了碗水。他直接走到最里面那排货架,拿了瓶矿泉水,又折回来,在冰柜前站了一会儿,拿了罐冰雀巢。
陆小满收回目光,低头扫条码。
“六块五。“
那人没说话,递过来一张十块。陆小满伸手去接。
然后他看到了。
那人的中指——捏着纸币边缘的那根——在递过来的瞬间,朝手背方向,多折了一下。
不是弯。正常人的手指只能往掌心弯。但这根中指在柜台和纸币之间那个窄缝里,反着折了一个指节,像一根被掰反的塑料吸管。陆小满甚至听见一声很轻的“咔“。
他愣住了,捏着纸币没动。
那人抬起头看他。一张很普通的脸,三十多岁,颧骨有点高,嘴唇干。笑了一下,说:“怎么了?“
“……没事。“陆小满把钱铺开,找了三块五。他的手在抖吗?好像没有。但他不敢确定。
那人接过零钱,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轻得不太像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陆小满盯着他的背影,突然反应过来——那瓶矿泉水和那罐雀巢,那人没拿。
忘了?还是……
“哎,你的——“
门已经关上了。感应器又响了一声:“欢迎光临。“
外面雨比刚才大了。那人穿过人行道,走进城中村入口那盏坏路灯下面的黑暗里,就没了。不是走远了,是像被那片黑吃掉了一样。
陆小满盯着那片黑暗看了不知道多久,可能五秒,可能十秒。夜班熬到这个点,时间感本来就不准。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柜台上那两样东西。
矿泉水和冰雀巢。水珠顺着罐往下滑,在台面积了一小滩。
他伸手想把它们放进退货篮。
手指碰到罐子的一瞬间,他缩了一下。
不冰。
是温的。
他明明看见那人在冰柜前站了好半天,拿的是最里面那排——最里面那排最冷,陆小满自己拿的时候都要冰一下手。
他又摸了一下。确实不冰,但也不是完全的常温,是那种被人攥了很久的温度,带着点体温。
陆小满猛地把手缩回来,像被烫了一下。
剩下的后半夜他没坐下。他缩在监控显示器后面,眼睛盯着门口,耳朵里全是雨声和冰箱的嗡鸣。他想给同事发微信,又觉得太扯了——人家会说你是不是熬夜熬出幻觉了。他想给自己找点事干,擦柜台,理货架,但脚挪不动。
天快亮的时候,大概四点多,他终于忍不住了,掏出手机搜。
“手指反着弯还能动“
出来的全是骨科医院广告,还有百度知道里什么“关节过伸“的科普。他翻了两页,越看越不对——关节过伸是往后弯一点,不是反折一个指节,还能听见响。
他想了想,又换了个关键词。
“半夜便利店怪人“
跳出来一堆鬼故事,没什么用。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到一个贴吧帖子,标题是:“你们有没有觉得,最近身边有人不太对?“
他点进去。
帖子是三天前发的,楼主ID叫“今夜不睡“。内容很短:
“我老婆昨天开始用右手拿筷子。她是左撇子,结婚八年,吃饭从来没用过右手。今天早上她出门前亲了我一下,嘴唇是凉的。我知道我可能想多了,但她昨晚睡觉的时候是平躺着的,两只手放在身体两边。她从来不会平躺着睡。从来不会。“
底下回复大多是调侃的——
“你老婆可能出轨了。“
“去查查吧,别自己吓自己。“
“兄弟,你家里有没有监控?装一个。“
“楼主想象力可以,写小说呢?“
陆小满一条条往下翻,翻到快见底的时候,有一条回复让他停住了。
“如果你发现她手指能反着弯,别说话,别让她看见你在看她的手。跑。“
ID叫“别回头“。发贴时间是凌晨三点多。
陆小满分不清是冷还是怕,后脊梁一阵发麻。他点进这个人的主页,注册三年,发帖记录零,只有这一条回复。头像是纯黑的。
他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最后他注册了个新号,给“别回头“发了条私信:
“你说的手指反着弯,我今晚看到了。在城东这边。怎么办?“
发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开始蒙蒙亮了。雨停了,天边那种灰白带脏的颜色,像洗了太多次衣服的水。
陆小满放下手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麻了。再过俩小时换班的就来,他到时候可以回家,洗个热水澡,睡一觉,然后告诉自己——是熬夜熬的,是幻觉,是最近太累了。
对,肯定是这样。
他拉开柜台抽屉想拿口香糖嚼。抽屉里多了两样东西。
那瓶矿泉水,和那罐雀巢。
端端正正并排摆在他的口香糖旁边。水珠已经干了,瓶身上留着一道道很浅的白色印子。
陆小满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记得很清楚,他把这两样东西放进退货篮了,就在收银机左边。他当时还特意转身了,背对着柜台,去后面拿拖把——不对,他没拿拖把,他去干什么来着?他记不清了,但他确定东西放进退货篮了。
他抬头看向收银台左上角。退货篮还在那儿。
空的。
监控。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监控。他猛地抬头看墙角那个摄像头,红灯亮着,一切正常。
陆小满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他慢慢绕过柜台,往后面员工休息区走,想去调监控录像。
休息区的门半掩着,没开灯。他推开门。
然后他停住了。
休息区没窗户,黑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站在他的折叠床旁边。
他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不高,很瘦,手臂垂在两侧,手指尖几乎碰到膝盖。
距离他大概两三步。
寂静。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咔。“
和刚才一模一样。
那东西的一只手抬起来了。手指朝着手背的方向,一根一根,慢慢反折过去。
陆小满没叫。他甚至没动。他的身体像被钉住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但腿不听使唤。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可能一秒,可能一分钟。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轻轻把门关上了。
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收银台。他的腿在抖,但他走得很稳,像有人在看着他。
他拿起手机,翻通讯录。他没拨110——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店里有个手指反着弯的怪人?警察会以为他疯了。他拨了一个认识的社区民警,姓周,平时来店里买烟,聊过几句。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周哥……是我,小满。“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店里有点事,你能不能……现在过来一趟。“
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在抖,抖得屏幕都快拿不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你在那儿别动,我马上到。“
就在挂断前的最后一秒,陆小满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咔。“
一模一样。
陆小满慢慢放下手机。
天越来越亮了,店门外的街道能看清轮廓了。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但他知道,身后的感应器正对着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没有人。
但感应器一直在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