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面馆

　　第十二章·面馆

　　面馆在巷口拐角。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褪了色，漆面剥落了大半，边缘翘起几片细小的旧皮。门口挂着一盏旧灯泡，光晕是暖黄色的，在地面上投了一个椭圆形的亮块，像一轮刚落下来的月亮。

　　苏晚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没有第二下。她用一只手扶住了门框，又用另一只手扶了一下风铃底部，让它在那一声拉平之后就安静下来。店里只有两张桌子坐了人，靠窗是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正在低头吃面；靠里是一对老夫妻，分着喝一碗汤，勺子在碗沿碰了几次。灶台后面站着一个围着旧围裙的胖男人，正低头往锅里下面条，他听见风铃响抬头看了一眼，日光收了，目光在苏晚脸上停了一下，日光收了，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捞面了。

　　苏晚走到靠墙那张桌子坐下来。林越在她对面坐下。他坐下来的时候日光收了，他注意到桌面的木纹上有几道细长的旧刻痕，像是被人用笔尖反复划过之后留下的。日光收了，苏晚也低头看了一眼桌面，日光收了，她的手指搭在桌沿，指尖在一条旧刻痕上碰了一下，日光收了，然后移开了。

　　灶台后面那个男人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壶茶，放在桌面上。壶嘴还在冒白汽，他把两只杯子放好：“你爸以前坐这张桌子。”苏晚端着茶壶倒了半杯茶，日光收了：“他还点过什么？”

　　男人站在桌边，日光收了：“一碗面，不要葱，多加一个荷包蛋。”日光收了，他顿了一下，“他每次都吃不完。但每次都会点。”

　　苏晚低头看着杯子里浮动的茶叶：“那碗面，煮久一点。荷包蛋也加一个。”

　　男人看了她一眼：“好。”

　　他转身走回灶台后面，日光收了，锅里的水正翻着细密的泡。苏晚端着茶杯没有喝，日光收了，她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日光收了，指腹沿着杯壁的弧度转了一圈。林越坐在她对面，她端着茶杯的样子，像在等什么东西被确认。他低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日光收了，茶水落入杯中发出断续的水声，撞在杯底上又弹回杯壁，形成一个持续的弧线。

　　面端上来的时候，碗沿烫手。苏晚低头用筷子把面条拌了一下，日光收了，热气扑在她脸上。她夹了一筷送进嘴里嚼了，日光收了，然后她放下筷子。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条，日光收了，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每次点一碗面，但吃不完。他是在等什么人。”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抬头。她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筷面，日光收了，这次她没有嚼，日光收了，她把那口面含在嘴里，直到热气从齿间散尽才开始嚼。林越坐在她对面，日光收了，他看着她的筷子尖在汤面上停住。他低头夹了一筷自己碗里的面，日光收了，低头慢慢嚼了。

　　日光收了，面条的汤已经变温了，碗沿的热汽开始变薄。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日光收了，在碗沿停了一下，日光收了，然后她把碗推到桌子中央：“你尝一口。”日光收了，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多停了一拍才移开，像在等那条线被接过。他低头看着碗沿——碗沿上留着一圈她嘴唇碰过的湿痕，在暖黄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日光收了，汤的余温和她的指温叠在一起，在嘴唇碰过的地方漫开一道浅浅的温热，像一根刚被接上的线头，在接触点上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放下碗：“比老板做的淡。”她看着他：“因为那是我爸的口味。”

　　林越放下碗，日光收了：“你爸吃面少放盐，那你随他？”她偏过头看着窗外，日光收了：“随他。”日光收了，她垂下眼，“他以前坐这张桌子的时候，我在门口等他。他吃完面，碗里的汤有时候是凉的，有时候还有一点温的。我也不记得我等他等了多久，后来他走了，我再也没来过这家店。”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汤，日光收了，碗沿挡住了她半张脸。日光收了，店里另外两桌的客人已经走了，灶台后面的男人正在弯腰收拾碗筷。日光收了，她放下碗的时候，日光收了，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在某个句子的结尾处停了一下，等自己确认那句话的尾音已经落定了，才放下碗。

　　苏晚站起来，日光收了，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桌上：“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日光收了，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日光收了，空碗还搁在桌面上，筷子并排放好。她没有走过去再碰。他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张桌子，日光收了，她推开门走出去，风铃在身后响了一声，落回原处。这一次她没有用手扶。

　　日光收了，路灯的光铺了一地。两人并排走在巷子里，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开口：“那本笔记本，我回去会看完。你明天早上还会在巷口等我吗？”

　　“会。”

　　“那你明天早上别迟到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回头。她走了几步，日光收了，她的声音从路灯底下传过来：“你刚才喝汤的时候，你停了一下。”

　　她继续走了。日光收了，路灯的光落在她肩上，她的背影被拉成一长道，在拐角处被墙收走了。林越站在原地，日光收了，路灯的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着车往住处走了。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了他的衣摆。他推着车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端过那只碗的手指上还残留着碗沿的温度。他站了两息，然后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