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替你还
林越是被人推醒的。
胳膊肘磕在桌角上，骨头闷疼。他猛地睁眼，阳光刺进来，他偏了一下头，眨了三次才看清面前的东西。数学卷子摊在桌上，最后一道大题空着，草稿纸上写了一半的公式，最后那个数字的笔画断了，笔尖顿在那里，在纸面上留了一个深色的小点。笔还攥在手里，笔帽被他咬得坑坑洼洼，齿印叠着齿印。
他先低头看手。指节上没疤，指甲边缘整齐，骨节没有变形。病房那双被针头刺过无数次的手不是这样的。他攥了攥拳头，骨头响了一声，脆的，没有疼。
他认出了这间教室。黑板右上角的粉笔字被晒褪了色：距离高考还有247天。第三排靠窗，桌面上刻着一道旧痕，是他高一那年写不出题的时候用笔尖反复划出来的，边缘已经被磨圆了。
教室里有七八个人，有的在低头翻书，有的靠着椅背打哈欠。前排两个女生在说话，一个手里转着笔，另一个侧着身，手搭在椅背上。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把空气中浮动的粉笔灰照成细碎的光点，在她们的发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亮。
林越的目光越过她们的肩膀，落在旁边的座位上。苏晚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搁着一支笔，笔杆上缠了一圈透明胶带，胶带边缘已经卷了皮，泛着暗黄，像是被人反复握过之后留下的痕迹。笔袋搭在桌沿，拉链半开，露出里面半截黑色的笔身。课本码在桌角，边角卷了，封面磨得发毛。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支笔。胶带皮在他指腹上刮了一下，涩的。他能感觉到那段胶带已经被握得发硬，边缘有一道细细的压痕，像是手指长年叠在同一个位置。
他收回手，把卷子上那半行公式补完了。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然后把那段断开的地方接上了，墨迹在连接处晕开了一小圈，像一道伤口结痂之后被重新划开。他合上笔帽，站起来，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影子在地面上拖了一截。
走廊拐角有人在等他。那是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旧夹克的料子被晒得有些发硬，领口处有一个细小的破洞，像是被烟头烫过的痕迹。他靠在窗台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旧疤，边缘已经磨白了。他看见林越走过来，把烟放回口袋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林越校服领口的位置停了一下才移开。没有寒暄，他从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过来。纸面已经有些皱了，折痕处磨得发白，像是被人反复打开过又叠回去，沿着一道固定的折痕反复碾压后留下的旧印。“认识苏晚吧？”他的声音不高，在走廊里落了一下。旁边教室有人在说话，日光从窗口照进来，他的声音被那些细碎的嘈杂声裹着，像一条线被几根针同时压住。“她爸欠的钱，她家还不上。你是她同桌？”林越接了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纸面上写着一串数字，末尾的数位被蹭过，墨迹洇了一小块，像是写完后又改了一次，但改动的那一笔和原来的笔画粗细不一样，像一道旧伤被重新划过，但新的那一道没有完全覆盖旧的轮廓。他看了两遍，把那串数字压进脑子里，然后把纸叠好放进自己口袋里。“我替她还。”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拖了一下，鞋底蹭过地面，发出“吱”的一声。偏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走了，日光从他肩头滑过。那人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然后消失了。
男人看着他，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握着纸边的手指上，指节粗大，像常年握硬物留下的形状。他看了林越两息，然后把烟从口袋里又掏出来了，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有点。“你一个学生，哪来的钱？”他停了一下，目光在林越校服领口那道泛白的折痕上停了一下，“下个月，我来拿第一笔。剩下的以后再说。”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然后被拐角收走了。
林越站在走廊里，有人从他身后经过，脚步轻快的，是那种穿了软底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他偏头看了一眼——是赵蔓，她正把作业本放进书包里，背带从肩头滑下来一截，她用手肘推了回去。她看见林越站在走廊中间，他的表情让她的手指在书包带边缘停了一下。“你被人叫出去了？”她问，“你脸色不太好看。”林越的声音不高：“没事。”赵蔓拉上书包拉链，看了他两秒，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像是在走廊的光线里短暂地停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选择下一步的方向。“你中午吃饭了吗？”赵蔓的声音不高，阳光从走廊窗口照进来落在她握着书包带的手指上。林越说：“还没。”她把书包带往肩上拢了一下：“那走吧，食堂快没人了。”
食堂里人已经散了大半。窗口还剩几样菜，日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不锈钢台面上，把菜盘边缘的水珠照成细碎的光点。赵蔓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你今天早上出去那趟，到底谁找你？”她夹了一筷菜，“你不想说也行，但你别一个人扛。”林越低头吃饭，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我能处理。”赵蔓看着他，夹了一筷菜送进嘴里嚼了：“行。你要处理不了，你跟我说。”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林越从后门走出教学楼，往学校后门那条街走。阳光从墙头照下来，在他脚前的地面上铺了一块斜长的亮块。他推开餐馆门的时候，风铃没响，门轴转了一下，发出低哑的声响。灶台上正冒白汽，一个围着旧围裙的矮个子女人正站在案板前切菜，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刀落到砧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她听见门响，偏过头，目光从案板上的姜片移到他身上，先看他校服领口，又落在他手上。“学生？”她把刀搁在砧板上，日光收了。“高三。”他站在柜台前，“你这里招不招人？”老板娘看了他两秒：“几点能来？”“晚上六点半到十点半。”她把围裙带子重新系了一下，日光收了，围裙带子在她腰后绕了一圈，打了结：“明天开始，一小时十五，包一顿饭。”林越站在柜台前：“行。”他转身推门走出去的时候，阳光已经从巷口收走了，路灯还没亮，暮色从墙头压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灰蓝。
他往住处走。巷子窄，两边的墙把暮色切成一道细长的缝隙。他走了一段路之后放慢了步子，手伸进口袋碰了一下那张纸的边角，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卷了，硌着他的指腹。他碰了一下就收回了手。
回到住处开了门，没开灯。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细长的亮线。他坐在床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纸面在暗光里泛着微弱的白。他把那串数字又看了一遍，指腹沿着最后一个被蹭过的数位边缘刮了一下，然后把它叠好，放回口袋。他没有开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阳光走了之后残留的余热正在从墙面上慢慢褪去，墙角那面墙在傍晚是温的，现在凉了。他站起来，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旧信封，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去。他握着信封站了一会儿，然后放回抽屉里，关上了。
他洗了把脸，躺下来的时候床板响了一声。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长长一道，边缘微微发白，像一根还没被拉直的线。他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一点，闭眼的时候手搭在枕头边缘。他没再动，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慢下来了。窗外偶尔有一辆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像一个不断被剪断又接上的句子，然后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