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取信

  总部汇合之后,接头地点是昆明的一处军区招待所,名义上是“药材采购洽谈会”的参会人员驻地。

  林越和樵夫在清晨越过边境线,辗转经过勐腊、普洱,在第二天傍晚抵达了昆明。樵夫在招待所楼下与他分开,去了他自己的联络点报到,临别时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林越目送他走远,才拎着那个帆布包,走上招待所的台阶。

  房间里,老罗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个茶杯。他看起来和上次见面时没什么两样,依然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只是鬓角的白发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些。

  “坐吧。”老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他坐下之后,才接着说,“茶刚沏的,尝尝。”

  林越没有碰茶杯,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来,把笔记本电脑和卫星电话取了出来:“佐藤健一的。”

  老罗的目光在那些设备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我已经听樵夫汇报了大概情况。说说你的判断。”

  林越坐下来,将在据点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详述了一遍,包括他观察到的事实和他自己的推测。他没有遗漏任何一个细节,也没有添加任何未经证实的主观臆断。说完之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微凉,但那股清冽的茶香依然在口中弥漫开来。

  老罗沉默了一会儿,左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似在斟酌措辞:“你是说,有人抢在你前面灭了口,而且手法极其专业。”

  “是。”

  “你觉得那个人是内鬼,还是外部势力派来的?”

  “不确定。但我更倾向于外部势力。”林越说,“如果是内鬼,他选的时间点太冒险了。当时据点内部已经很混乱,随时可能有人经过那间房间。如果被撞见,他根本无法解释。潜入、埋伏、一刀毙命、撤离——整个过程控制在极短的时间内,这说明那个人对据点的布局非常熟悉,但不是通过日常驻守获得的熟悉,而是……”他顿了一顿,“更像是提前做过功课。”

  老罗的目光微微闪动:“你是说,那个人也提前侦察过这个据点。”

  “比我们侦察得还要充分。”

  老罗没有说话,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暮色。沉吟了许久才开口:“你拿回来的这台电脑和卫星电话,技术部门已经安排人接手了,他们会做最深层的数据恢复和分析。如果佐藤和什么人保持着秘密通讯,我们迟早会查出来。”

  “但需要时间。”林越接道。

  “需要时间。”老罗承认,“而且我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查出有用的东西。佐藤不是普通人,能让他藏在深山里的通讯内容,加密程度一定不低。”

  林越没有接话。他和老罗都知道,在这条路上,每一个答案背后往往都藏着更多的问题。但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因为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老罗问。

  “我想查那封信。”林越说,“苏小姐从云南寄来的那封信。”

  老罗的眉头微微皱起:“你觉得她跟这件事有关?”

  “我不确定。”林越说,“但佐藤死了,陈嘉木的网络已经垮了,我在缅甸的那条线也断了。苏小姐可以说是唯一一个既了解陈嘉木旧网络,又知道我身份底细、还主动联系我的人。如果佐藤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苏小姐未必完全不知道。”

  老罗没有立刻表态。他走回桌边,坐下来,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苏小姐的情况,我听说过一些。缅甸那边的关系,我们一直没有彻底摸清。她在那个时期帮过你,这一点没有疑问。但她的身份背景、她和你之间的联系渠道,我们掌握的信息一直都十分有限。”

  “所以我想从她留下的线索入手。”

  老罗放下茶杯,直视着林越:“你确定要继续追这条线?”

  “我确定。”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老罗缓缓地点了点头:“好。那封信你带在身上吗?”

  “在营区里,韩阳替我保管着。”

  “明天回重庆取信。”老罗说,“取到之后,先来见我。我会安排人协助你,但不会再派遣独立行动的权限。你每一步的动向,都要向我汇报。”

  林越心里微微一沉,但他知道这已经是老罗能给予的极大让步了。

  “明白。”

  窗外,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一片繁星落入人间的倒影。而在更远的地方,云南的天际线上,层层山峦已经隐入了夜色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那些从大山深处衍生出来的谜团,不会随着佐藤健一的死亡而消散。它们只会像藤蔓一样,在暗处悄悄蔓延,缠绕上更多的人和更多的事。

  而林越知道,他必须沿着那些藤蔓,一直走到尽头。无论尽头处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夜色渐深,林越关掉加密设备,从桌前站起身来。

  他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道淡银色的光带。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营区围墙外模糊的山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块绣着“S”的手帕。

  老罗让他不要冲动,他知道这是正确的建议。但自从回到重庆营区的那一刻起,他心中就有一种隐隐的不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似乎在提醒他:时间正在流逝,有些线索如果不趁早抓住,就会像沙滩上的脚印一样,被下一波浪潮抹平。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去连部报到,也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行踪。他换了一身便装——旧夹克,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双磨旧了的运动鞋——出了营区,坐上了一辆开往市区的公交巴士。快到终点站时,他提前下了车,在路边的小店买了一张本地的电话卡,装进那部备用手机里,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了。对面没有声音,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我要找一个在老挝做药材生意的老朋友。”林越用闲聊家常的语气说,“他在宁洱那边有个铺子,叫‘山货行’。你知道怎么联系他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略有些粗哑的声音:“宁洱的山货行?我听说过,但他们的铺子去年就盘出去了。现在那边做药材生意的换了一批人,你那位老朋友可能回老家了。”

  林越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警觉,没有追问,只道了声谢便挂了电话。他握着手机站了片刻,将刚才的对话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那个号码是老顾留在营区内部的备用线人网络中的一环,用于非正式渠道的情报交流。对方虽然话不多,但已经给出了一个明确的信号——宁洱县那边的药材行旧网络已经被替换了,原来的关系线多半已经不可用。

  苏小姐的信是六月中旬从宁洱寄出的,邮戳日期真实可信。她当时确实在那一带。但如果连老顾的线人都说宁洱那边的旧网络已经换了血,那么苏小姐现在是否还留在马帮镇,就成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他收回手机,沿着街道走了几步,在一棵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身上,他闭着眼睛,似乎在休息,实际上脑中正在飞速切换着各种可能性:

  苏小姐信中提到“马帮镇”,但她未必真的还住在镇子里。那封信可能只是一个引子——为了让他在需要时能找到线索的方向。如果她真的在躲避追踪,她不会留下一个如此具体的地址,让别人有机会找到她。换句话说,“马帮镇”本身很可能也只是一层掩护——真正的地址或许藏在那封信的字里行间,或者别的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里。

  他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位置变了,暂时安顿下来了。勿担心。你之前托我问的那件事没有回音,但风声不太好。你要警惕身边的新面孔。如果有时间,来云南一趟。一个叫马帮镇的地方,找我。S.”

  字面上看,这封信的内容很简单,语气也很平静。但他发现了一个几乎被他忽略的细节——信纸的折痕。这张信纸被人对折过两次,折痕很深,像是曾被夹在很多书页中挤压过。在信纸最底端的边缘,他发现了一条极细的横向折痕,比普通的折痕都要淡很多,如果不迎着光线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将信纸举起来,对着阳光,眯着眼来回调整角度。借着光线在纸面上投下的阴影,他终于辨认出,那是一条藏着一行极浅铅笔字的折缝。字迹太小,颜色也太淡,但勉强能读出三个字:“月牙泉。”

  林越将信纸慢慢放下,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了一下。

  月牙泉。这不是地名。他记得很清楚,在缅甸时,他与苏小姐曾经有过一段很短的对话——她提到她幼年在一个叫“月牙泉”的寨子长大,寨子里有一口形似月牙的小水潭,旱季也不会干涸。当时她只是随口提起,他当时也没有把这个信息放在心上。但现在他明白了,那也许是苏小姐留给他的一个暗号,一个只有他自己能解的指引。

  他收起信纸,神情没有变化,心里却已经拿定了主意。

  马帮镇不能直接去。但如果他先去月牙泉——如果那个寨子还在,如果苏小姐真的在那里等他——他就能在避开追踪的情况下与她碰面。

  他将那封信仔细叠好,放回口袋里,站起身来,沿着街道走向长途汽车站的方向。

  老罗说让他不要冲动行事。他不会硬闯马帮镇,也不会暴露自己的行踪。他只会成为一名普通的旅客,穿过云南的山水,去一个名叫“月牙泉”的地方,看看那口水潭是否依然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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