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阿奶的最后一秤

  赵青衫赶到聚宝茶楼时,茶楼二楼,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谢必安,白袍猎猎,脸色苍白。另一个,是个披黑斗篷的身影——夜澜长老。

  夜澜长老看见赵青衫,微微欠身:“秤先生,来得正好。老朽正跟谢大人,谈那笔千年的账。“

  “长老,“赵青衫走上楼,在谢必安身边坐下,“谢大人的账,秤婆家接了。您要收,先过秤。“

  夜澜长老看着他,缓缓开口:“秤先生,谢必安千年前放走夜叉族'货手'夜澜,致十七条人命。这笔账,是阴司记的,也是夜叉族记的。您要接——“他顿了顿,“秤婆家的秤,称得动吗?“

  赵青衫没有回答。他举起秤,对准夜澜长老——秤盘“叮“地一响,金字浮现:

  【夜澜(长老):夜叉族'货手'出身。千年前奉命入阳间收魂,被阴司擒获,后得脱。十七条人命之账,系夜叉族'吞魂'所致,非其一人之过。然其'货手'身份,为夜叉族旧制,现夜叉族已改制,此账可议。】

  赵青衫放下秤:“长老,您的账,称清楚了。十七条人命,是夜叉族旧制所致。现在旧制改了,账——可以重新算。“

  夜澜长老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秤先生,好秤。老朽认了。“他站起身,“那这笔账,就按秤先生称的算。“他走到楼梯口,又回头,“不过秤先生,老朽有一句话要提醒您——海渊底下那个东西的根,已经压不住了。三天之内,幽冥之海会有大变。您——早做准备。“

  赵青衫心里一凛:“海渊?“

  “您太祖师爷压了千年的那个东西。“夜澜长老说,“它的根,跟旧神的根,是连着的。旧神的根进了您的秤,它的根,也就跟着醒了。“他顿了顿,欠身,“秤先生,保重。“

  夜澜长老走后,谢必安坐在椅子上,看着赵青衫,很久,才说了一句:“赵青衫,你又欠了一笔账。“

  “我乐意。“赵青衫说,“秤行称账,从来不嫌账多。“

  ——

  赵青衫回到秤行时,门口站着一个人——阿奶。

  九十三岁的赵氏阿奶,拄着拐杖,站在“青衫秤行“的匾下,抬头看着那四个字。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笑了:“青衫,奶奶来看看你的秤行。“

  “奶奶,您怎么来了?“赵青衫赶紧过去扶她。

  “奶奶听说,你接了旧神的根。“阿奶说,“秤婆家第十代,接住了第一代没接住的东西。奶奶——来给你送一样东西。“她从怀里摸出一卷帛书,塞进他手里,“这是秤婆家第十代的账稿。奶奶称了一辈子的账,最后称出来的那笔,写在这上面。“

  赵青衫展开帛书,上面只有一行字:

  「秤婆赵氏,第九代。此生称账四万八千笔。最重一笔:称出'秤婆家第十代,会接住旧神之根'。称完此笔,封秤归山。留待第十代——接过秤婆家全部的账。」

  赵青衫握着那卷帛书,喉咙发紧:“奶奶……“

  “奶奶称不动了。“阿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小时候一样,“秤婆家的秤,以后,就是你一个人的了。“她顿了顿,“青衫,奶奶这辈子,最得意的一秤,不是称出了黑账房的账——是称出了你。“

  赵青衫眼眶一热。他蹲下来,握住奶奶枯瘦的手,声音发哑:“奶奶,您还能活很久。三十年阳寿,都回来了。“阿奶笑着摇摇头:“阳寿回来,是老天爷赏的。奶奶这把老骨头,陪不了你多久了。“她抬起头,看着那块匾,目光平静,“但秤婆家的秤,能陪你,称很久很久。“那天傍晚,赵氏阿奶在秤行门口坐了很久,看着鬼市的长街,看着来来往往的鬼,看着那块“青衫秤行“的匾。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有赵青衫知道——奶奶这一生最后一秤,称的,是秤婆家十代人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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