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休整,转瞬即逝。
残界没有日出日落,没有清晨黄昏,时间永远停留在阴冷潮湿的雨夜。但空气里的执念波动,明显从蛰伏状态,缓缓苏醒过来。
陈屿非靠在墙上睁开眼,一夜短暂的休息,身体的疲惫缓解了不少,精神也稳定下来。唯独心底的沉重和亏欠感,深深扎根在灵魂里,再也消不掉了。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看向身旁的沈逾白。
对方早已醒来,静静站在破窗边,望着村落中心漆黑的方向,身姿挺拔,气场沉稳,随时处于备战状态。
“醒了?”沈逾白闻声回头。
“嗯。”陈屿非点头,“主灵要醒了?”
“快了。”沈逾白正色开口,“浅层执念全部清空,七十三个异化残灵彻底终结,外界的束缚全部消失,姑获主灵的蛰伏期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副本真正的核心战。”
陈屿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细微的紧张:“你跟我说说主灵的底细吧,我心里好有底。”
“可以。”沈逾白走到他面前,认真交代所有情报,没有半点隐瞒。
“这片残界的主灵,就是姑获本体。但它不是古籍里记载的吃人妖物,也不是害人的凶神恶煞。”
“它是当年整片流民村落,上百个夭折孩童的执念聚合体。”
陈屿非瞳孔微微一震:“所有孩子的执念,合成了一个灵?”
“对。”沈逾白点头,“单个孩童残灵弱小、温顺、无助。但上百份千年执念叠加在一起,就成了整片残界的核心主宰。”
“世人传说的姑获鸟,喜夺孩童、雨夜出没、栖于荒村,根本不是妖魔习性。”
“那是无数夭折孩童的执念本能,想要留住世间仅存的童真,想要找回自己没能拥有的童年。”
陈屿非彻底愣住了。
从小到大听过的姑获诡谈、志怪传说、恐怖故事,在这一刻全部被颠覆。
原来世间流传千年的凶妖传说,根源只是一群可怜的、没能长大的孩子。
“它会主动攻击我们吗?”陈屿非问道。
“不一定。”沈逾白语气严谨,“它没有杀意,千年以来,从未主动穿透裂隙伤害现世普通人。”
“它的执念只有两个,一是不甘夭折,二是孤独无依。”
“但执念堆积千年,情绪极不稳定。一旦感知到我们想要终结残界、打散它的存在,本能的自保意识会让它彻底暴走。”
“暴走之后,残界会全面崩塌,裂隙会无限扩张,直接吞噬现世整片老城区。”
陈屿非瞬间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这也是这次副本最大的难点。
不能硬杀,会暴走塌界。
不能不终结,裂隙永远松动,隐患永存。
只能温柔对峙,只能告别收尾,只能在极致的克制里,完成最难的闭环。
“准备好了吗?”沈逾白看着他,认真问道。
“准备好了。”陈屿非重重点头。
比起昨天的茫然、慌张、心软,今天的他,足够清醒、足够坚定、足够清楚自己的使命。
两人不再多言,并肩走出破旧土屋。
屋外的雨势,不知何时再次暴涨。
原本温柔细碎的冷雨,重新变得狂暴凌厉,狂风卷着雨珠狠狠砸落,打在脸上生疼。
整片荒村的雾气疯狂翻涌,天地间灰蒙蒙一片,执念气息浓郁到极致,压得人呼吸发紧。
四周原本消散干净的孩童啼哭,再次密密麻麻响起。
不是恐惧、不是委屈、不是怨怼,是千千万万孩童,跨越千年的无声呢喃。
两人踩着泥泞黑土,一步步朝着村落中心的黑色空地走去。
越靠近核心,空气越压抑,温度越低,灵魂的震颤感越强烈。
胸口的白玉碎片开始微微发烫,持续护住陈屿非的灵魂屏障,帮他抵挡海量的执念冲刷。
“稳住心神,不要共情过载,不要心软动摇。”沈逾白边走边低声叮嘱,“你只负责感知执念、安抚情绪、铺垫告别。”
“所有压制、所有风险、所有暴走后的应急处理,全部交给我。”
“明白。”
短短几百米的路,走得无比漫长。
当两人踏上中心黑土地的那一刻,整片残界骤然一震。
轰隆隆——
低沉的震动声从地底传来,整片大地微微开裂,黑色泥土不断翻涌、下沉。
狂风骤停,暴雨凝滞。
漫天风雨,瞬间静止。
死寂,绝对的死寂。
所有的啼哭、风声、雨声,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一秒。
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缓缓从漆黑的地底虚空,漂浮升起。
她身形看着只有十三四岁,穿着破烂褪色的魏晋粗布襦裙,裙摆沾满千年泥垢,破败不堪。
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垂落,遮住整张脸颊,只露出一截苍白单薄的下颌。
没有狰狞样貌,没有恐怖虚影,没有害人戾气。
安静、单薄、破碎、孤独。
就像一片随时会被风雨撕碎的残叶,静静悬浮在千年雨夜荒村的上空。
可就是这一道安静的身影,承载了整片魏晋残界所有的苦难与执念。
姑获主灵,现世。
陈屿非抬头望着那道单薄的身影,心脏轻轻震颤。
没有恐惧,只有极致的心疼。
这就是被世人妖魔化千年的姑获鸟。
这就是被困在雨夜千年,永远孤独、永远遗憾、永远没能长大的,无数孩童的聚合灵魂。
“它醒了。”陈屿非轻声开口。
“嗯。”沈逾白眼神紧绷,全身气场拉满,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暴走,“真正的终局,开始了。”
千年雨夜,乱世残村。
两代守夜少年,对峙千年姑获执念。
一边是现世万家灯火,一边是千年无解遗憾。
他们的选择,将决定整片残界的最终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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