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春线与土

　　南岸的丘陵和永冻高原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荒原。

　　罗恩第一眼看到那些起伏的、被枯草覆盖的坡地时，几乎以为来到了另一个世界。没有一望无际的白色，没有能把人吹倒的狂风，只有一片灰褐色的、绵延到天边的波浪状地表，像一具被剥光了皮肉的巨兽脊背，裸露着筋腱和骨骼。积雪只在背阴的沟壑里残留着，像一条条灰白色的伤疤，而向阳的坡面上，枯草之间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那种绿不是鲜嫩的绿，是带着灰调的、近乎病态的绿，像是从冻土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

　　“别踩草芽。“卡索走在前面，用一根树枝拨开挡路的枯枝，“春季的草是马的食物。你踩一脚，马就少一口。马少一口，你就多背一里。“

　　罗恩跟在身后，扛着一卷麻绳和半袋铁蒺藜。他的任务是重新布置春季陷阱线——冬季的陷阱在雪原上，春季动物换了觅食路线，陷阱也要跟着换。

　　“兔子走旧路。“卡索蹲在一道土埂下，用树枝点了点地面，“看到没有？“

　　罗恩蹲下来。土埂上的枯草被压倒了一小片，形成了一条约莫两指宽的、几乎看不见的通道。通道边缘有几粒黑色的、椭圆形的颗粒，比黄豆略小，表面带着一层干燥的光泽。

　　“兔粪。“罗恩说，“新鲜的，不超过一天。它们从这里经过，去南面的洼地找水。“

　　“不止找水。“卡索用树枝拨开通道尽头的一丛枯草，露出下面被啃食过的草根，“春季的兔子饿了一整个冬天，胃袋比胆子还大。它们会冒险在白天觅食，只要风能把它们的气味吹走。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它们走不到洼地。“

　　他开始教罗恩布置春季陷阱。

　　冬季的陷阱是套索，利用树枝的弹力把猎物吊起来。春季不能用套索——丘陵地带风大，套索容易被吹动的枯草触发，而且春季猎物皮毛稀薄，吊起来容易撕裂，卖不出价。

　　“用陷坑。“卡索从麻袋里掏出几枚铁蒺藜，埋在土埂下方的松软泥土里，“上面铺枯草，边缘留一指宽的缝隙。兔子眼睛长在两侧，看前方和后方，但看不到正下方。它们只要踩上去，铁蒺藜扎穿脚掌，就跑不了。“

　　罗恩接过铁蒺藜。那东西比掌心略小，四根尖刺朝外，中间一个圆环，用来系绳索。他按照卡索的示范，在土埂下方挖了一个浅坑，深度约莫两寸，刚好能让铁蒺藜的尖刺露出地面半寸。然后他用枯草盖住陷阱，边缘拍实，只留下一道比发丝还细的缝隙。

　　“太松。“卡索用脚轻轻踩了踩陷阱边缘，枯草陷下去半分，“兔子比你轻，但比你精。它们会用前爪试探，如果草陷下去，它们就会绕路。拍实，要像自然生长的一样。“

　　罗恩重新整理枯草。他先把草根朝下，让枯叶自然散开，然后用手掌从中心向外轻轻拍打，力度要均匀，不能让草叶折断，也不能让它们翘起来。他试了三次，卡索才点了头。

　　“还行。“

　　他们沿着兔径，每隔二十步设一处陷阱。二十步是兔子的警戒距离——同一条路径上，如果一处有危险，兔子会跳跃二十步以上，确认安全才会继续。陷阱设得太密，只会吓跑它们；设得太疏，又浪费机会。

　　罗恩设到第七处时，闻到了一股异味。

　　不是兔子的气味。兔子的气味是干燥的、带着草屑和泥土气息的，像一堆被晒透的枯草。这股异味是潮湿的、带着浓重血腥和油脂气息的，而且……很近。

　　“卡索。“罗恩压低声音，“前面有东西。“

　　“什么？“

　　“不知道。但很大。血腥味很重，不是兔子的血。“

　　卡索直起身，把麻绳卷从肩上卸下来。他的右手摸向了腰间的匕首，动作很轻，像是不想让空气察觉到。

　　“风向？“

　　“东南。我们在下风口。“罗恩抽了抽鼻子，“气味从北面坡地下来，约莫……五十步。在动，很慢，像是在……刨土。“

　　卡索没有立刻行动。他环顾四周，找到一棵半枯的矮桦树，示意罗恩爬上去。

　　“上去。不要出声。不要看，先听。“

　　罗恩把麻绳和铁蒺藜放在树下，攀着树干爬上去。桦树不高，只有约莫一丈，但足够让他看到北面坡地的情形。他把自己藏在枯枝和刚冒芽的细叶之间，只露出眼睛。

　　坡地上有一团灰褐色的影子。

　　不是熊。熊的轮廓是厚重的、滚圆的，像一块移动的山岩。这团影子是修长的、低矮的，像一条在草丛中游动的蛇。它的皮毛呈现出一种斑驳的灰褐色，和春季的枯草几乎融为一体，只有移动时才能看出轮廓。

　　“山猫。“卡索的声音从树下传来，低得近乎耳语，“北境丘陵的春猞猁。独行的，公的，体型不大，但饿了一整个冬天。“

　　“它在干什么？“罗恩用气声问。

　　“刨我们的陷阱。“卡索说，“山猫鼻子灵，能闻到铁蒺藜上的铁锈味。它在找我们设的陷阱，把里面的兔子刨出来吃。春季的兔子瘦，但比它自己去追省事。“

　　罗恩仔细看去。果然，那团影子正停在一处他们刚设好的陷阱旁，前爪飞快地刨着土。枯草被掀开，铁蒺藜被拨到一边，然后它的嘴伸进土里，叼出一只还在挣扎的灰兔——那是他们之前设下的陷阱，已经捕获了猎物。

　　山猫没有立刻吃。它叼着兔子，抬头向四周张望。它的耳朵很大，耳尖上长着两簇黑色的长毛，像两柄天线，在空气中转动着，捕捉着每一丝可疑的声响。

　　罗恩屏住呼吸。

　　他和山猫的距离约莫四十步。这个距离，山猫看不清树上的他，但如果他发出任何声响，或者树枝断裂，山猫就会察觉。春季的山猫虽然体型不大，但饿了一整个冬天，攻击性比秋季的棕熊还强。

　　山猫看了约莫十息，然后低下头，开始撕咬兔子。那动作很快，不是狼那种狼吞虎咽，是猫科动物特有的、精准而残忍的拆解——先撕开腹部，掏出内脏，然后咬住脊椎，把整只兔子撕成两半。

　　血腥味更浓了。罗恩的胃部抽搐了一下，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呼吸。

　　“不要动。“卡索的声音从树下传来，“让它吃。吃饱了的山猫比饿着的好。饿着的会爬树。“

　　罗恩没有动。他坐在树枝上，背靠着主干，眼睛盯着那团灰褐色的影子。风从东南吹来，把他的气味吹向背面，山猫闻不到他。但他的鼻子能闻到山猫——那股浓烈的、带着血腥和野兽油脂的气息，像一团正在缓慢燃烧的、潮湿的火焰。

　　山猫吃了约莫一刻钟。它只吃了兔子的内脏和后半身，前半身被扔在土里，像一块被丢弃的破布。然后它舔了舔爪子，在陷阱旁撒了一泡尿，标记这是它的领地，才慢悠悠地向坡顶走去，消失在枯草丛中。

　　罗恩又等了三十息，才从树上滑下来。

　　卡索站在陷阱旁，看着那半只被丢弃的兔子和被刨乱的泥土。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嘴角绷得很紧。

　　“陷阱废了。“他说，“山猫尿过的地方，兔子不会再走。这条线要换。“

　　“换到哪里？“罗恩问。

　　卡索环顾四周，然后指向西面的一道沟壑。那里背阴，积雪还没化尽，沟壑边缘长满了枯死的荆棘。

　　“那里。兔子怕山猫，会绕到背阴面走。但背阴面有雪，有荆棘，路不好走。它们会贴着沟壑边缘，从荆棘下面钻过去。“卡索从麻袋里掏出新的铁蒺藜，“我们在那里设套索，不用陷坑。荆棘能挡住风，套索不会被吹动。“

　　罗恩跟着卡索走向沟壑。

　　他的靴子踩在半融化的冻土上，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类似踩在湿木头上的咯吱声。春季的地面是双层的——表面一层软泥，下面还是冻硬的土，每一步都会陷进去半寸，拔出来时带起一团团黑色的泥浆。

　　沟壑边缘的荆棘丛比人还高，枝条上长着细密的红褐色尖刺，像一排排微型的獠牙。罗恩用铁片割开几条通道，露出下面被动物踩实的、光滑的小径。小径上散落着兔粪和灰色的毛发，说明这里确实是兔子经常通过的路线。

　　“套索怎么设？“罗恩问。

　　“用活套结。“卡索从怀里掏出一卷细麻绳，“绳圈直径约莫四指，离地三寸。兔子钻荆棘时头低尾高，脖子正好撞进绳圈。绳圈系在弹性枝条上，兔子一挣，枝条弹起，把它吊离地面。吊高了，它蹬不到地，挣不脱。吊低了，它会用后腿蹬地，把绳圈磨断。“

　　他示范了一遍。把细麻绳的一端系在一根弯曲的荆棘枝条上，另一端挽成活套结，绳圈悬在小径中央，高度刚好三寸。然后他割了几根枯草，插在绳圈周围，遮挡兔子的视线。

　　“你来。“卡索说。

　　罗恩接过麻绳。他的手指因为上午的劳作而僵硬，指节处的裂口被泥和血糊住，每一次弯曲都带来一阵刺痛。但他还是仔细地挽好了绳圈，调整了高度，插好了遮挡的枯草。

　　卡索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

　　他们沿着沟壑边缘，每隔十五步设一处套索。十五步比土埂上的陷坑密，因为荆棘丛限制了兔子的路线，它们能选择的方向少，警戒距离也会缩短。

　　设到第十二处时，罗恩的手指已经磨出了新的水泡。他没有停下来，只是把水泡挑破，让里面的液体流出来，在裤腿上擦干，继续工作。

　　“歇。“卡索突然说。

　　罗恩愣了一下。太阳还在头顶，距离日落至少还有两个时辰。

　　“你的手。“卡索用下巴点了点罗恩的右手，“再磨下去，明天你就握不了绳。在北境，手废了比腿废更麻烦。腿废了还能爬，手废了连火都生不了。“

　　罗恩放下麻绳，坐在沟壑边缘的一块岩石上。他从怀里掏出半块麦饼——早上出发前发的，已经在他胸口焐软了——掰了一半递给卡索。

　　卡索接过去，没有立刻吃，而是先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含着，让它慢慢软化。

　　“春季的丘陵，“卡索突然说，“比你老家怎么样？“

　　罗恩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已经有很久没有想过灰木村了。不是不想，是不敢。那个村子，那场火，那道烟柱，像一块被冻在胃里的冰，每一次回想都会让全身发冷。

　　“灰木村没有丘陵。“罗恩说，“只有平原和树林。春天的时候，树林里会长蘑菇，灰白色的，像小伞。母亲……“他顿了顿，“母亲会用蘑菇煮汤，加腌肉和芜菁。那是我唯一记得的春天的味道。“

　　卡索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西面，看着那些起伏的、灰褐色的坡地。

　　“这里也有蘑菇。“他说，“但春季的蘑菇不能吃。冻土下面的蘑菇，吸收了太多腐烂的东西，有毒。吃了会看见不存在的东西，会笑，会跳舞，然后冻死在雪地里。“

　　他转过头，看着罗恩。

　　“北境的春天不是复苏，是腐烂。你以为看到绿芽就是希望？不，那是冻土在把冬天藏起来的尸体，一点一点地翻出来。兔子吃草，山猫吃兔子，我们吃山猫和兔子。这就是春季的食物链。不要对春天抱希望，希望在这里是奢侈品。“

　　罗恩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半块麦饼，麦饼表面沾着泥和草屑，像一块从土里刨出来的石头。

　　“我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卡索站起身，把剩下的麦饼塞回怀里，“你刚才看山猫吃兔子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恐惧，是……是别的。你在想什么？“

　　罗恩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忆着刚才坐在树上的那一刻——看着山猫撕咬兔子，看着血染红枯草，看着那条灰褐色的生命在另一条灰褐色的生命中延续。

　　“我在想，“他说，“它吃得很干净。只吃了内脏和后半身，前半身留给别的。它不是贪婪的，它只是……只是活着。“

　　卡索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整理麻绳。

　　“走吧。“他说，“还有八处陷阱要设。设完，天黑前回营地。春季的山猫不是唯一的麻烦，还有狐狸，还有从北面下来的饿狼。它们都在找吃的，我们都是备选。“

　　罗恩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他的右手还在疼，但他握紧了麻绳，跟着卡索走向下一处荆棘丛。

　　沟壑边缘，风从北面吹来，带着一股解冻的冻土特有的腥甜。罗恩抽了抽鼻子，分辨着空气中的层次：枯草，泥土，山猫残留的尿骚味，以及……以及某种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类似燃烧木头的焦苦。

　　他皱起眉头，望向北方。

　　“怎么了？“卡索问。

　　“烟。“罗恩说，“有人在北面烧火。不是营地的火，营地在南面。这股烟……很远，但至少在十里之内。“

　　卡索停下动作，也望向北方。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但显然看不到什么——他的鼻子没有罗恩那么灵。

　　“能确定？“

　　“能。“罗恩说，“是湿木头燃烧的气味，带着树脂的刺鼻。有人在树林里生火，而且……“他抽了抽鼻子，“而且烧的是桦树，不是松木。桦树的烟是灰白色的，松木是黑的。这股气味是桦树的。“

　　卡索的表情变得凝重。他低下头，迅速把麻绳和铁蒺藜收进麻袋。

　　“不设了。回营地。现在。“

　　“为什么？“

　　“因为北面的丘陵不是我们的地盘。“卡索说，声音低得近乎耳语，“那是'铁炉'的地盘。永冬城的军方哨站，三年前撤了，但最近有传闻说又有人回来了。不是军方，是……是别的人。不要问是什么人，不要想是什么人。在北境，闻到不属于你的烟，就要躲。躲得越远越好。“

　　罗恩扛起麻袋，跟着卡索快步向营地走去。

　　他的鼻子还在工作，捕捉着那股遥远的、灰白色的烟味。那烟味里除了桦树的焦苦，还有一种更淡的、更令人不安的气息——甜腻的，腥臭的，像是把蜂蜜倒进腐肉里发酵了整整一个月。

　　和灰木村地窖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罗恩的脚步顿了一下。

　　“走！“卡索在前面催促，“不要停！“

　　罗恩加快了脚步。他没有回头，没有再去分辨那股气味的层次。他只是跟着卡索，在春季的丘陵间穿行，像一头被猎人驱赶的、只知道逃跑的鹿。

　　但那股气味留在了他的鼻腔里，像一根刺，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

　　北境的春天不是复苏，是腐烂。

　　而他，罗恩·布莱克伍德，十七岁，灰狼猎人团的学徒，一个普通人，正在这片腐烂的土地上，一步一步地，学习如何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