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反向挖黑料
深夜十一点,王星遥把手机拍在桌上,屏幕上是那条《警惕!某国产碳纤维厂涉嫌技术盗窃》的帖子。评论区已经炸了,水军刷得飞起,“偷技术”“山寨货”“支持东洋维权”的字眼像苍蝇一样密密麻麻。
“长风动力暂缓签约,航空工业取消看厂,”她咬着牙,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连河北本地一家做羽毛球拍的小厂都打电话来问,我们是不是真要倒闭了。”
沈砚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行命令:晶哥,启动舆情反击。数据源:东洋纤维公开渠道。范围:全球。
【收到。舆情模块初始化中……】
晶哥的机械音刚落,晶核乐园里突然炸开一道七彩的光。
那是一团全新的光团——不是元小策的粉,不是电小核的黄,不是药团子的白,也不是碳小纤的黑。它像一颗被打碎的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在身体里流转,边缘还拖着细碎的光尾,像一颗正在燃烧的彗星。它的“鼻子”是一团更亮的七彩光点,一耸一耸的,像在闻什么味道。它的“爪子”是三对细小的光丝,扒拉数据的时候飞快,像小狗刨坑。
它从晶哥的本体里“噗”地一下弹出来,在城堡中央转了三圈,然后“嗖”地冲向天空。
“这是什么?!”元小策从城墙上探出头,圆眼睛瞪得溜圆。
【舆情模块,代号:嗅嗅。】晶哥的声音毫无波澜,【专门在公开数据里,找脏东西。】
嗅嗅像一条刚被放进大海的七彩鱼,在互联网的数据洪流里疯狂穿梭。
它游过东洋纤维的日文官网,把“企业社会责任报告”一页一页撕开,从里面叼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三年前的内部质量自查表,角落里印着一行小字:“T1000批次,不合格率3.2%,建议降级处理。”
【这些数据并非机密,】晶哥的声音适时插入,【它们存在于公开渠道——年报附件、监管备案、诉讼材料——只是被淹没在海量信息中,无人关联分析。】
它游过北欧某风电协会的公开数据库,从一堆外语文件里拽出一份事故调查报告,封面上画着一个断裂的风机叶片。它把报告卷成筒,叼在嘴里,继续往前游。
它游过美国消费品安全委员会的投诉公示栏,从密密麻麻的英文里挑出十七条客户投诉,全是关于东洋纤维T800级产品“批次强度波动大”“表面缺陷率超标”的抱怨。
它游过中国法院的裁判文书网,从一份合同纠纷判决书附录里,抠出一页东洋纤维被迫公开的“产品质量承诺书”,上面承诺的“合格率99.5%”被红笔圈了出来。
嗅嗅的嘴巴越叼越满,七彩的身体被撑得变了形,像一条吞了太多猎物的蛇。它摇摇晃晃地游回晶核城堡,“噗通”一声把嘴里的黑料全吐在城堡中央。
这是嗅嗅的标志性动作:刨坑。以后不管找什么东西,它都要先刨一刨,像小狗刨骨头似的,不刨出点东西来不罢休。
“哗啦——”纸页、数据块、报告、截图,堆成一座五颜六色的小山。
元小策凑过来,用爪子拨了拨最上面那张外语报告:“这写的啥?我怎么看不懂?”
【北欧某海上风电场,2022年11月,】晶哥翻译道,【东洋纤维T1000级碳纤维制成的风电叶片,在额定风速下发生断裂。事故原因:纤维批次强度离散系数超标,局部应力集中。】
“简单说,”沈砚的声音从现实世界传来,“他们卖的风电叶片,会断。”
王星遥拿起那份“质量承诺书”,手指在“99.5%合格率”那行字上点了点:“3%不合格率,加上这上面的99.5%承诺——数学不错啊,3%的不合格品,正好藏在0.5%的误差里?”
“不是误差,”沈砚说,“是谎言。”
第二天,行业论坛里突然出现了一篇匿名帖子:《深扒东洋纤维T1000的质量黑历史:3%不合格率+北欧断叶片》。
帖子里贴了嗅嗅挖出来的所有证据:内部自查表、事故调查报告、客户投诉截图、质量承诺书……证据链完整,数据翔实,比陈锋的造谣帖专业一百倍。帖子一天之内冲上了行业热榜第一,阅读量破百万。
赵钢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三部手机。左边那部是厂里的业务电话,从早上到现在响了十七次,全是退单、暂缓、取消合作的。中间那部是他的私人手机,老婆发来的微信:“老张闺女学费还差三千,能不能先借?”右边那部是陈锋昨天“好心”留下的,屏幕上是一条未读短信:“赵厂长,考虑得怎么样了?专利许可费,或者卖配方,您选一个。”
他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整整一分钟。然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厂长,”小张推门进来,脸色发白,“东洋纤维的人……在客户群里发了我们的‘黑材料’。说我们的T1000是偷的,说我们的厂子是破作坊,说……”
“说什么?”
“说您……”小张的声音轻下去,“说您当年在邯钢,就是因为操作失误被开除的。”
赵钢的脸色变了。他的手开始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愤怒的抖,像一台过载的柴油机。他抓起桌上的搪瓷缸——不是上次摔坏那个,是新的,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
“陈锋!我操你祖宗!”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台正在漏气的风箱。三十年了,他在邯钢干了二十年,从学徒做到班长,从没出过安全事故。钢厂倒闭不是他的错,是时代的错。现在陈锋把脏水泼到他头上,把他三十年的清白按进泥里。
“厂长……”老张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扳手,“要不……咱们服个软?”
赵钢猛地转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服软?”
“东洋纤维家大业大,咱们……”
“老张,”赵钢打断他,声音突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片落叶,“你闺女学费,还差多少?”
老张愣了一下:“三……三千。”
“厂里还有十七个工人,”赵钢说,“八个孩子要上学,三个老人要住院,两个媳妇等着工资买菜。我服软了,他们怎么办?”
老张不说话了。
赵钢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元境车间还亮着的那扇窗户。那盏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颗倔强的星。
“沈小子说过,”他对着那盏灯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数据不会骗人。那就让数据说话。”
第三天,赵钢的手机响了。
不是业务电话,是一条微信。长风动力采购总监发来的,只有两个字:“在吗?”
赵钢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抖了一下。三天前,这位总监打电话来“暂缓签约”,语气客气得像一把钝刀。现在突然发微信,什么意思?
他还没回复,第二条消息就跳了出来:“东洋纤维T1000的北欧事故,还有3%不合格率的事,你们怎么知道的?”
赵钢愣住了。
第三条消息紧接着砸过来:“我们刚开了紧急会议,决定取消东洋的全部订单。你们厂,T1000,现货有多少?我们要五百吨,急。”
赵钢的手机“啪嗒”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抖得太厉害,捡了三次才捡起来。他盯着屏幕上的“五百吨”三个字,像盯着三个从天而降的金元宝。
然后电话响了。
“赵厂长吗?我是长空航空材料部的,”对方的声音很急,“东洋纤维的产品质量报告我们看到了,你们厂的T1000,强度6600MPa,是真的吗?我们要两百吨,先签合同后付款!”
“赵厂长,我是中轨集团的……”
“赵厂长,我是星航科技下面的……”
电话一个接一个,像过年放的鞭炮,噼里啪啦炸个不停。赵钢接了这个,漏了那个,手忙脚乱,额头上全是汗。但他心里清楚——这些电话,不是来催债的,不是来退货的,是来送钱的。
三十年了。他从T300烧到T700,从满头黑发烧到两鬓斑白。他被人叫过“赵师傅”“赵厂长”“老赵头”,也被人骂过“破厂子”“土作坊”“偷技术的”。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一个快倒闭的厂子,看着工人一个个离开,最后自己默默关掉炉子,回家养老。
但现在,电话响了。五百吨。两百吨。现货。签合同。
老张冲进来,手里还攥着那把扳手:“厂长!门口!门口来了十几辆车!”
赵钢跑到窗边。厂门口,十几辆黑色轿车、商务车、甚至两辆贴着“长风动力”logo的货车,把本来就不宽的土路堵得水泄不通。穿西装的、穿工装的、拎着公文包的,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挤在厂门口,仰着头往车间里张望。
“赵厂长!我们要现货!”
“赵厂长!签合同!现在签!”
“赵厂长!价格好商量!”
赵钢看着那群人,看着那排车,看着厂门口扬起的尘土,突然不动了。他的肩膀在抖。不是愤怒的抖,不是害怕的抖,是一种释放了什么的抖。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终于松开了。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一种充血的红,像两颗被点燃的炭。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窗外那群人,对着车间里探出头来的工人们,对着远处元境车间那盏还亮着的灯,大声喊:
“工人们——”
他的声音在厂区里回荡,像一声迟到的春雷。
“有饭吃了!”
车间里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老张把扳手抛向天花板,扳手转了三圈,“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也不管,只是笑,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年轻的技术员小张抱着电脑跳了起来,电脑包掉在地上,鼠标滚出去三米远。食堂的李师傅从后厨冲出来,手里还举着锅铲,围裙都没摘,站在门口就开始抹眼泪。
十七个工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笑的笑,哭的哭,抱的抱,像一群过年的孩子。
赵钢站在窗边,背挺得笔直,像一根刚出炉的钢筋。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窗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但他还在笑。笑得像个刚拿到糖的孩子。
晶核城堡里,嗅嗅正趴在它叼回来的那堆黑料上,七彩的身体一明一暗,像一颗正在充电的灯泡。
元小策凑过来,用爪子戳了戳它:“喂,你累不累?”
嗅嗅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张北欧事故报告,含糊不清地说:“……脏。”
“什么脏?”
“东洋纤维的数据,”嗅嗅把报告吐出来,用光尾擦了擦嘴,又用光尾擦了擦药团子刚才蹭过的地方,然后歪着脑袋想了想,又把报告叼起来,换了个干净的角度含着,“脏。比病毒还脏。”
元小策:“……你在干嘛?”
嗅嗅:“脏东西,不能弄脏嘴巴。要叼干净的地方。”
碳小纤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堆黑料。它伸出手,把其中一份“质量承诺书”扶正,精确到0.01度。“歪了。”它说。
“哪里歪了?”元小策凑过去看。
“承诺,”碳小纤的声音冷冰冰的,“和事实,歪了15.3度。”
药团子从金色数据山上飘过来,手里捧着一小团金色的光。它把光团放在嗅嗅头上,轻轻蹭了蹭。“……甜?”它歪着脑袋。
嗅嗅愣了一下,七彩的身体突然亮了起来,像一颗被点亮的彩虹灯泡。“……甜。”它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颤音。
碳小纤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把嗅嗅歪掉的光尾扶正,精确到0.01度。“又歪了。”
元小策翻了个白眼:“你们能不能换个词?”
碳小纤面无表情地插了一句:“甜。强。脏。三个字,够了。”
元小策:“……你们子AGI的语言系统是不是有bug?”
碳小纤:“没有bug。是高效。”
药团子:“……甜!”
嗅嗅:“……脏!”
元小策捂住耳朵:“我投降!”
晶哥站在城堡最高处,看着这一幕。药团子的“甜”,不是真的甜。是温暖。是每个新诞生的AGI,来到这个世界上,收到的第一份礼物。你好,欢迎来到晶核乐园。这里有甜的,有暖的,有一起并肩作战的伙伴。
陈锋坐在东洋纤维中国区总部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份报表。报表上,红色的数字像血一样刺眼——中国区T1000订单,三天内被取消87%,涉及金额3.7亿人民币,预计季度直接亏损2.3亿,加上品牌损失,总损失超过5亿。
他的手机响了,是北境生科那个灰西装男人。
“陈总监,”对方的声音像冰块摩擦,“你 promised的‘编故事’,好像把自己编进去了。元境的源码,还要不要?”
陈锋盯着窗外,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急促的节奏。“要,”他说,声音像毒蛇吐信,“但不要源码了。我要他们那个舆情AI。还有——”他顿了顿,“我要赵钢这个人,从行业里消失。”
灰西装男人沉默了两秒:“消失?哪种消失?”
“质检总局下周有个专项抽查,”陈锋说,“我已经打好招呼了。到时候,他们厂的产品,会‘恰好’不合格。”
灰西装男人笑了:“这招够狠。”
“商业竞争,”陈锋挂断电话,“要么赢,要么死。”
深夜,赵钢回到车间。
工人们已经散了,但车间里的灯还亮着。他走到那台碳化炉前,伸出手,像三十年前第一次当学徒时那样,把脸贴在炉壁上。炉壁温热,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老伙计,”他对着炉子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以前我觉得,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才知道——机器也能懂手艺。只要……有人教它。手艺不会死。只会换一种方式,传下去。”
炉壁的余温透过他的手掌,传进他的骨头里。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被砸变形的搪瓷缸,弯腰捡起来,放在桌上。“明天买个新的。”他说。印着“安全生产”的那种。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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