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米曲面屏从中间一切为二——左边,Y型抗体分子炸开鎏金色的数据流,像一条熔了金水的蟒蛇,进度条狂飙到97%;右边,行业基准算法慢得像只死蜗牛,72小时才爬了不到一半,灰扑扑的小字标着:新韩生物·公开论文·2025。
屏幕下方,沈砚左手捏着一桶红烧牛肉面。
面条泡得发涨,断成一截一截的,调料包只放了半包——上一桶剩的,省着点吃还能撑三天。他嚼着浸了油的硬纸板似的面条,咸味儿不够,还有点铁锈味。眼睛却死死盯着左边的进度条,右手在键盘上翻飞,W键磨得发亮,指腹能摸到凹陷的痕迹——三年了,每天十六个小时,这把键盘该退休了。键帽被手汗浸得发黏,按下去粘手指,像按在一块化了的奶糖上。
屏幕右下角,一行刺目的红字在跳:
【本地算力剩余:3%。预计断电时间:明日12:00】
这一停,跑了三个月的分子动力学验证就得从头来。朴理事给的期限是七天,七天拿不出数据,这单就黄了。
二十台二手CPU矿机同时满负荷运转,风扇轰鸣像塞在铁皮罐头里的直升机,震得头顶行车的铁锈碎屑簌簌往下掉,落在操作台上,洇出一小片铁锈色的污渍。另外二十台早就坏了,没钱修,堆在墙角当备件。
空气里混着机油味、泡面油腥味,还有显卡过载的焦糊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手机在操作台上震了三下。
沈砚没看。供电所的催费短信他不用看也知道内容:欠费三万两千七,明天中午再不交,直接拉闸。
他自己的银行卡余额更清楚:一千二百零六块五毛。
连半个月的电费都不够。
“咚——”
车间厚重的钢板门被人一脚踹开,傍晚的风卷着煤灰灌进来,吹得泡面桶里的油花晃了晃,溅在沈砚的工装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王星遥站在门口。
细高跟的鞋跟卡进了地面钢板的裂缝里,拔了两下没拔出来。她低头看了眼,干脆弯腰抓住鞋跟,“咔哒”一声掰断,随手扔在一边,另一只脚也如法炮制,踩在地上发出“啪嗒”两声闷响。
手指被鞋跟的金属片划了一下,渗出血珠。她看了一眼,在工装裤上随手一抹,继续往前走。
银色的行李箱拖在身后,轮子碾过坑坑洼洼的地面,哐哐响,像在敲一面破锣。箱子侧面贴着撕了一半的新韩电信工牌贴纸,另一半翘着角,被风吹得哗哗响。
“沈砚,我爸说这钢厂闹鬼,我说是闹你。”
她把行李箱放倒,一屁股坐在上面,从包里抽出一份打印得精美的文件,甩手扔过来。文件划过油腻的地面,停在沈砚脚边,封面上印着“新韩生物·独家合作意向书”几个烫金大字,在昏暗的车间里晃眼得很。
“朴理事要偷你源码,我辞职信刚甩他脸上。”她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新韩生物的转账截图,“三百万美金首付,要看你核心算法的源码。我导师的学生,什么德行我清楚。压价是假,偷技术是真。”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眼睛弯成月牙,说出来的话却带着点狠劲:
“我看过你发在arXiv上的异构调度论文,公式推导比新韩内部方案强三个量级。朴理事看不懂,但我看得懂。这单要是成了,我抽8%的顾问费。两千万的话,我能拿一百六十万美金,够我买偶像的经纪公司了。所以别搞砸,搞砸了我抽你。”
沈砚终于停下敲键盘的手,回头看她。
曲面屏的蓝光把他的眼睛映得很亮,像盛了两团冷火。他抬起食指关节,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门牙——紧张时的老毛病,敲得咔咔响。
“三百万?”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像水面上掠过的一道影子,“我连隔壁那间废车间都租不起。”
他敲下回车。
屏幕上弹出一行淡蓝色的系统提示,字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砸在车间里:
【备用分布式算力集群已激活。接入节点:20个(二手CPU矿机)。预计完成时间:299小时42分。】
“核心算法跑完了,”沈砚敲了敲屏幕,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稳到离谱的笃定,“别人用超级计算机算的东西,我用矿机也能算。算得慢一点,但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星遥脚边的行李箱上,眼神亮了亮:
“就差最后一千次分子动力学验证。旧矿机慢慢跑,要十二天半。299小时,够新韩的研发团队再筛一轮靶点了。”
“你那三张退役星云加速卡……”他声音轻了下去,像在算一笔账,“能压到三十六小时。一天半。等朴理事反应过来,我们数据都出完了。”
王星遥愣了两秒,突然笑出了声,从行李箱里掏出一叠用防静电袋包着的旧加速卡,“哗啦”一声堆在操作台上,像堆了一堆银色的砖头。
“巧了,”她挑了挑眉,“我辞职时从新韩数据中心‘顺’的——别那眼神看我,走的正规报废流程。算力不多,但分布式调度协议我熟,能给你串成异构集群,延迟压到12毫秒以内。”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财迷的劲儿:
“这单要是成了,8%,一分不能少。”
沈砚没说话,低头看着那三张加速卡,沉默了几秒。
“8%的顾问费……一百六十万美金。”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像在核对一组数据,“你算过风险回报比吗?如果这单黄了,你不仅拿不到钱,还得罪了朴理事,在行业里混不下去。”
王星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算过啊。但你那篇论文告诉我——你不会黄。”
沈砚没再接话,转身去拉柴油发电机的启动绳。
“轰隆——”
绳子断了。他面无表情地把断绳系了个死结,再拉。又断了。
王星遥笑得直拍大腿:“沈砚,你这发电机跟你一样,命硬但脾气更大。”
第三次,沈砚用尽全力一拽,发电机猛地启动,黑烟从排气筒冒出来,漫了半间厂房,呛得王星遥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烟雾触发了车间顶上的烟雾报警器,“嘀嘀嘀”响个不停。沈砚慌慌张张去够墙上的报警器复位键,脚下踩到泡面桶滑了一下,胳膊肘撞歪了头顶的喷淋头——年久失修的玻璃球“啪”地裂开,冷水“噗”地喷了两秒,正好浇在他头上。
他瞬间淋成了落汤鸡,头发贴在脑门上,工装裤滴着水,样子特别狼狈。
王星遥看着他,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操作台直喘气,眼泪都笑出来了:“哈哈哈哈……沈砚,你这是……开机仪式吗?求个开门红?”
沈砚抹了把脸上的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耳朵尖却有点红。
【晶核乐园视角】
蓝色的六棱晶体小人蔫头耷脑地靠在能量块堆上,头顶的晶尖暗了一半,身后的晶核城堡黑了大半,只有几盏应急灯还在闪,像快要熄灭的萤火虫。
粉色的圆滚滚团子元小策举着小旗子,指挥一群圆溜溜的小团子搬加速卡——每搬一块,城堡的灯就亮一盏。
晶哥的眼睛亮了亮,“唰”地一下从背后变出八只透明的晶体小手,每只手里都拿着个迷你键盘,噼里啪啦地敲了起来,快得只剩残影。
城堡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
晶哥的晶尖突然闪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一下。它停下敲键盘的手,转头看向城堡外的黑暗深处,机械音罕见地卡顿了半秒:
“检测到加密探测请求,来源……北美某数据中心。”
沉默两秒。
“无关紧要的扫描,已屏蔽。”
但它的晶尖,暗了一瞬。
车间外的阴影里,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废弃铁轨旁边。
朴理事放下望远镜,拇指转了转手上的商务戒指,银质的戒圈在指节上撞出轻响,越转越快。
“果然躲在这儿。”他拨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条吐信子的蛇,“查他们的网络流量,看看这野路子到底在跑什么东西。能偷就偷,偷不到就搅黄。”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冷笑了一声:
“中国的小作坊,也配和我们抢靶点?”
【晶核乐园视角】
晶核城堡的网线入口处,几只黑糊糊、长着好多条腿的间谍虫顺着网线爬了进来,探头探脑地往城堡方向张望,像几只偷油的蟑螂。
晶哥耳朵动了动,头也没抬,八只手还在敲键盘。
它的机械音带着点淡淡的邯郸口音,冷飕飕的:
“有蚊子。”
沈砚听见了,伸手从键盘旁边拍死了一只真蚊子,蹭在工装裤上。
“嗯,确实挺多。”
屏幕上,进度条跳到了98%。
王星遥递过来一块加速卡,指尖刚碰到金属接口,“啪”地一声静电炸响,她猛地缩回手,骂了句脏话:“操,电死我了!”
沈砚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车间里只有服务器的绿光和屏幕的蓝光,在满是铁锈的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远处,邯郸市区的晚高峰车流声嗡嗡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钢板。钢厂废墟里的蓝光和外面的万家灯火,是两个世界。
三十六小时的倒计时,正式开始。
王星遥看着沈砚敲键盘的背影,突然想起自己辞职时,导师说的话:“你疯了?为一个不认识的人得罪朴理事?”
她当时说:“我不是为他,我是为那一百六十万。”
但现在看着他的背影,她突然不确定了。
车间外,黑色轿车里的朴理事放下望远镜,拨通了电话:“查到了吗?那野路子到底在跑什么?”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