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建中五年(784年)八月,黎州。
胜利的狂喜如同夏日的骤雨,来势汹汹,却也去得迅疾。当南诏败兵远遁的烟尘彻底消散在南方山峦之后,黎州城内外,留下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残破与沉重。
城墙多处坍塌,需要抢修。街道上,被焚毁的房屋废墟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焦糊味、血腥味和草药味。阵亡将士的遗体被一具具收敛,在西门外临时开辟的墓地集中安葬,新坟累累,白幡飘摇。伤兵营里呻吟不绝,药品、干净的布匹、乃至经验丰富的医师,都极度短缺。城中百姓,虽然庆幸城池得保,却也因战争失去了亲人、房屋、财产,面有菜色,眼神惶恐。
崔安的左臂伤口,在军医的精心照料下,已开始结痂,但动作稍大仍会牵扯得生疼。他没有休息,强撑着虚弱的身子,与郑畋、方佑等人一起,投入到繁重的善后事务中。清点损失,登记阵亡将士名单,以便抚恤,协助地方官发放有限的口粮,组织民夫清理废墟、修补城墙,从城中富户和“浣花夫人慈善会”在黎州的分会筹措药品物资……每一件事都琐碎而紧迫,考验着耐心与组织能力。
杨子良则忙于整编部队,收拢溃兵,加固城防,并派出大量斥候,追踪南诏败兵和“阿虎”叛军的去向。他脸上的胡茬更密,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黎州大捷,不仅保住了西川南大门,更一举击溃南诏主力偏师,足以让王嵯巅和南诏王异牟寻肉疼许久。这份战功,足以彪炳西川军史。
在忙碌的间隙,崔安和杨子良心头,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泸州总管陈观,以及他带来的谜团。
二
黎州解围的次日,杨子良和崔安在临时清理出的州衙正厅,正式接见了陈观及高崇文派来的张副将。
陈观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神色恭谨中带着一丝疲惫。他详细禀报了此次来援的经过。
原来,高崇文在雅州击退段俭魏后,虽然自身损失不小,但也俘虏了一些南诏军官。从俘虏口中,他得知南诏此番是三路并进,且有一路叛军阿虎部潜伏在黎州西南山林,意图配合王嵯巅破城。高崇文深知黎州若失,雅州将再成孤城,后果不堪设想。但雅州新经血战,兵力捉襟见肘,他手中已无兵可派。
“高将军忧心如焚,恰在此时,陈总管派来的信使到了雅州。”张副将接口道,“陈总管在泸州,也通过自己的渠道,察觉南诏异动,尤其是‘阿虎’叛军在黎州附近出现的迹象。他判断黎州可能有险,但手中兵力既要防备异牟寻利正军,又需弹压地方,难以大举来援。于是,高将军与陈总管不谋而合,决定行险一搏。”
陈观接着道:“高将军从雅州守军中,咬牙挤出了两千精锐,交由张将军统领,秘密西行,试图绕过南诏军,从侧翼威胁黎州之敌。同时,末将在泸州,一面大张旗鼓,做出加强防守、应对异牟寻利的姿态,一面亲率三千本部兵马中最精锐者,偃旗息鼓,昼伏夜出,穿越泸水以南的险峻山地,试图与张将军会合,共击‘阿虎’叛军,为黎州解围。”
“我们运气不错,”张副将道,“沿途未遇南诏大队,顺利在预定地点会师。正准备寻机攻击‘阿虎’叛军时,却从俘虏的叛军哨探口中得知,黎州西门内乱,城门将开!事态紧急,陈总管与末将当机立断,不再隐藏行迹,全军突击,直扑南诏军侧后!恰好赶上杨将军开城反击,这才一举破敌。”
整个过程,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堪称一次漂亮的敌后迂回、精准配合。高崇文的果断,陈观的敏锐与冒险,张副将的执行力,都无可指摘。正是他们的突然出现,才奠定了黎州大胜的基石。
杨子良听完,起身对陈观和张副将郑重抱拳:“陈总管,张将军,此番黎州得以保全,二位居功至伟!杨某代黎州军民,谢过了!回成都后,定向主公主母,为二位请功!”
陈观连忙还礼:“杨将军言重了。同为大帅效力,保境安民,分所当为。倒是杨将军与小郎君,坚守孤城,血战旬日,才是真英雄!”
场面话客气而融洽。但崔安注意到,陈观在叙述穿越泸水以南山地、以及从“自己渠道”得知“阿虎”叛军动向时,语气略有模糊,似乎不愿深谈细节。尤其是“自己渠道”是什么?他在泸州不过数月,就能建立起如此有效、甚至能探知叛军动向的情报网?这效率,未免有些惊人。
“陈总管,”崔安待众人落座,状似随意地问道,“听闻那‘阿虎’叛军首领,乃是杨子琳旧部悍将,凶残狡诈。总管在泸州,可曾对此人,或其残部,有过了解?他们盘踞深山,与南诏勾结,始终是心腹大患。”
陈观神色不变,从容答道:“回小郎君,末将到任后,确实着力清查地方,尤其是杨子琳余孽。这‘阿虎’之名,末将亦有耳闻,知其是杨逆心腹,城破后不知所踪。也曾派兵清剿过几处疑似其党羽的巢穴,但此獠滑如泥鳅,又熟悉山林,始终未能擒获。此番他能与南诏勾结,里应外合,险些酿成大祸,是末将失察,请小郎君与杨将军责罚。”他将姿态放得很低。
“陈总管新到,百废待兴,何罪之有?”杨子良摆手,“此番能及时来援,已是大功。只是这‘阿虎’不除,终是祸患。依陈总管之见,接下来,当如何清剿此獠?”
陈观沉吟道:“‘阿虎’经此一败,必如惊弓之鸟,藏匿更深。强行入山清剿,事倍功半,且易遭其伏击。末将以为,当以‘困’、‘抚’为主。严密监控泸水以南进出要道,切断其与外界的联系,尤其是与南诏的勾结渠道。同时,悬以重赏,招抚其部下,或利用当地熟悉山林的部落,打探其行踪。待其粮尽援绝,内部分化,再以精兵突袭,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策略老成持重,符合其一贯“稳”的风格。崔安听不出什么破绽,但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陈观对“阿虎”的了解,似乎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但又巧妙地避开了具体信息来源。
三
数日后,黎州的善后工作初步理顺,城防也得到一定恢复。杨子良决定,留张副将及部分兵马协助守城,自己与崔安、陈观先行返回成都,向崔宁复命并商议南线善后及追剿“阿虎”等事宜。
回程的路上,崔安与陈观同路而行,有了更多私下交谈的机会。崔安有意无意地提起泸州风土、盐案涉及泸州的线索、以及父亲对南方部落的“抚慰”政策。陈观应对得体,对答如流,既表现出对政务的熟悉,也适时表达对崔宁政策的拥护与执行决心。一旦话题稍涉敏感,如泸州某些具体家族、或与南诏边境的私下贸易,陈观便巧妙地以“还需进一步查实”、“谨遵大帅方略”等言辞带过,滑不溜手。
崔安越发觉得,此人深不可测。是忠是奸,是能吏还是枭雄,仅凭表面,难以判断。他决定,回到成都后,必须将对此人的观察,以及黎州俘虏关于“成都贵人”的供词,详细禀报父亲,并请赵铁柱加紧在泸州及成都两地的暗中调查。
四
成都,节度使府。
崔宁得知黎州大捷、南诏败退的消息,自然是大喜过望。他亲自出城迎接凯旋的杨子良、崔安等人。看到儿子手臂带伤、面容清瘦却目光坚毅,他心中又是骄傲,又是心疼,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隆重的庆功宴后,崔宁在书房单独召见了崔安,听取详细禀报。
崔安将黎州之战的经过,西门血战的凶险,以及自己对陈观的观察、对“成都贵人”线索的疑虑,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
崔宁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安儿,你此番历练,成长远超为父预期。临危不乱,敢于担当,更难得的是,心思越发缜密,能于胜中见危,于常中见异。很好。”
“至于陈观……”崔宁顿了顿,“此人确有不凡之处。他能于泸州新定、强敌环伺之下,迅速站稳脚跟,并建立起有效的情报和反应网络,其能可知。此次黎州来援,时机、路线、决断,皆恰到好处,若非早有布局,便是运气极佳,或是……二者兼有。”
“父亲怀疑他?”崔安问。
“怀疑谈不上,但需观察,需制衡。”崔宁道,“他越是表现得能干、忠诚、无懈可击,我们越要小心。乱世之中,枭雄往往藏于能吏之下。他若真心为西川效力,自是好事,我必不吝重用。但若其心叵测……则危害更甚于明面之敌。赵铁柱已在泸州有所布置,你带回的‘成都贵人’线索,更是至关重要。此事,为父会亲自过问,你暂时不要对任何人提及。”
“是。”崔安点头,又担忧道,“只是‘阿虎’未除,又与那‘成都贵人’可能有关联,始终是心腹大患。”
“嗯。清剿‘阿虎’,迫在眉睫。此事,就让陈观去办。”崔宁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不是熟悉泸南吗?不是有‘自己渠道’吗?就让他负责清剿‘阿虎’叛军!为父会调拨钱粮兵马,授予他全权。一则可以检验其能力与忠诚,二则,若他真是‘阿虎’同谋或有所勾结,此番正好可逼他露出马脚。若他真能剿灭‘阿虎’,则为西川除一大患,其功亦不可没。”
驱虎吞狼,一石二鸟。崔安心悦诚服。
“另外,”崔宁看向儿子,“你此番南行有功,更在军前历血,声望已立。朝廷的封赏不日也将下来。为父有意,让你正式兼领‘西川节度副使’,协助为父处理日常军政,尤其是……加强与朝廷、以及与各方的联络协调。你意下如何?”
节度副使!这是仅次于节度使的要职,通常由储帅或最核心的心腹担任。这意味着,崔宁已开始明确将崔安作为接班人来培养,并赋予他更重的权责。
崔安心头激荡,但随即冷静下来。他知道,这个位置意味着更大的权力,也意味着更多的责任、更复杂的局面、以及来自各方的、更加挑剔甚至敌意的目光。
“孩儿年轻,恐难当此重任……”崔安谦道。
“不必过谦。”崔宁摆手,“你的能力,为父看在眼里。经此黎州之事,西川军中,谁人不服?至于朝中、乃至西川内部,若有闲言碎语,自有为父为你做主。你只需记住,持身以正,谋事以公,驭下以严,待民以宽。多听,多看,多学,但该决断时,亦不可犹豫。凡事多与岑先生、杜公商议,也需有自己的主见。”
“是!孩儿定当竭尽驽钝,不负父亲期望!”崔安郑重应下。
五
数日后,朝廷的封赏诏书抵达成都,对黎州大捷及南线将士予以厚赏。崔宁、杨子良、高崇文、陈观等各有加官进爵,赏赐丰厚。崔安也因“协守黎州,力保城门,忠勇可嘉”,进封为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太子右庶子、西川节度副使,实封三百户。诏书中特别褒奖其“少年老成,文武兼资”,是“国家未来之栋梁”。
与此同时,崔宁正式下令,以泸州总管陈观为“泸南招讨使”,总制泸、雅以南军事,专司清剿“阿虎”叛军,并协调与南方部落关系,许以便宜行事。所需钱粮兵马,优先拨付。
陈观在成都领命,表态将“鞠躬尽瘁,必擒阿虎,以报主公知遇之恩”。
朝堂的嘉奖与西川内部的权力调整,似乎为这段波澜起伏的岁月,暂时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无论是崔宁、崔安,还是陈观,抑或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都清楚,黎州的烽烟虽熄,但权力的余烬未冷,其中闪烁的火星,随时可能引燃下一场,更加隐秘、也更加凶险的烈火。
而年轻的崔安,在加冕“节度副使”的荣耀与责任之下,也正式步入了西川乃至天下棋局的最核心。摆在他面前的,不仅有父亲期许的目光,有西川百万军民的福祉,有未除的叛贼“阿虎”,有神秘难测的“成都贵人”,有朝廷复杂微妙的态度,更有那漫长而崎岖的、通往权力与责任巅峰的、布满荆棘与诱惑的漫漫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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