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建中五年(784年)秋,崔安以“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太子右庶子、西川节度副使”的身份,正式入驻节度使府西侧的“副使院”,开府理事。这不仅是名义上的加官,更是实质性的权力赋予。节度使崔宁逐步将部分日常政务、文书批阅、官员接见、乃至与朝廷及邻近藩镇的寻常往来,移交给了儿子,自己则更多专注于战略决策、重大人事及军事部署。
副使院的规制,参照了长安东宫属官与地方节镇幕府的结合。崔安在岑参的协助下,搭建起了自己的班底。岑参以“节度使府长史”的身份,兼任副使院“咨议参军”,是首席顾问与政务总览。杜佑被聘为“副使院学士”,负责文书典章、礼仪顾问,并协助处理与朝廷相关的文书往来。郑畋因在黎州及劝农司表现出色,被擢升为“副使院主簿”,掌管文书档案、记录会议。方佑则继续负责市舶、商务相关的参谋。原劝农市舶使衙署的职能,大部分并入副使院,由崔安直接管辖。
此外,崔安还特意从杨子良军中,调来一位因伤退役、但通晓兵法、为人沉稳的老校尉,任“副使院司马”,负责协调与各军的联络及军情汇总。又从赵铁柱手下,遴选了两名忠诚可靠、心思缜密之人,负责内外情报的初步筛选与呈报。
幕府初立,人头攒动,文牍如山。崔安每日天不亮即起,先与岑参、杜佑等核心幕僚进行晨议,确定一日要务。随后,或批阅各州县、各军府送来的公文,或接见前来请示汇报的官员将领,或与负责具体事务的幕僚商议细节。午后,常需与父亲崔宁碰面,汇报要事,听取指示。晚间,则多在灯下阅读各地奏报、朝廷邸抄,或与岑参、杜佑探讨经史时务,直至深夜。
忙碌,且压力巨大。每一份批文都可能影响一方民生,每一次接见都需斟酌言辞,平衡各方。他开始真正体会到,父亲肩上的担子是何等沉重。也明白了,为何父亲总说,权力越大,责任越重,如履薄冰。
二
与朝廷的往来,是副使职责的重中之重,也是最需耗费心力的领域。德宗皇帝还朝后,朝廷权威有所恢复,但对地方藩镇的猜忌与制衡也日益明显。送往西川的诏书、敕令、乃至寻常公文,数量明显增多,内容也越发琐细,从询问西川年成、户口增减,到核查某项工程开支、某位官员履历,不一而足。
“这是朝廷在试探,也是在收集情报,更是在彰显存在。”杜佑经验老到,指点崔安,“回复此类文书,需把握分寸。既不能敷衍塞责,授人以柄;亦不能过于详尽,泄露虚实。可据实以告,然于关键数据、兵力部署、内部人事等,需有所保留,或模糊处理。言辞务必恭顺,彰显忠谨,但立场必须明确——西川乃朝廷藩屏,然具体治理,乃节度使之责。”
崔安仔细揣摩。他亲自起草或修改重要回复,力求符合“恭顺、明确、有节”的原则。对于朝廷额外的赏赐或关怀,必上表谢恩,言辞恳切。对于朝廷询问的敏感事宜,则在岑参、杜佑的帮助下,巧妙措辞,既回应了关切,又不触及核心。他逐渐学会了在那些冠冕堂皇的官样文章背后,读懂长安的潜台词与真实意图。
这日,朝廷来了一封特殊的“中使”(宦官使者),并非宣旨,而是“奉陛下口谕,慰问冀国公及小崔大夫,并观西川风物”。来者是皇帝身边得宠的宦官,内常侍焦希望。此人面白无须,笑容可掬,但眼神灵动,言谈间滴水不漏。
崔宁与崔安自然盛情接待。焦希望对崔宁的“忠勤”和崔安的“英果”大加赞扬,传达了皇帝“时刻挂念西南,望卿等善自保重,永为社稷柱石”的“温言”。席间,他看似随意地问起西川民生、军备、乃至南方战事后“蛮夷”是否安分等事。
崔宁与崔安对答谨慎。焦希望听罢,笑眯眯道:“陛下常言,西川有冀公父子在,朕无忧矣。只是如今四海初定,用度浩繁,朝廷度支维艰。陛下甚盼各镇能体谅朝廷难处,除常贡外,若有盈余,能多输一些,以济国用,则陛下与朝廷,必感念各镇忠义。”
这是在要钱了。或者说,是朝廷在试探西川的“忠心”与“实力”,并试图以“支援朝廷”的名义,从强藩手中抽取更多财富。
崔宁面露难色,叹道:“天使明鉴,西川地僻,连年征战,府库空虚,去岁又招纳流民数十万,所费不赀。今岁虽稍有起色,然南线新战,抚恤、修城、清剿残匪,在在需钱。臣父子正为此焦头烂额,恨不能变出钱粮,以解陛下之忧。然,陛下既有旨意,臣等虽困顿,亦当竭力。容臣筹措些许,虽杯水车薪,亦表臣父子拳拳之心。”
一番话,既哭穷,又表了忠心,还承诺“竭力筹措些许”,给了朝廷面子,却又没承诺具体数额,留下了回旋余地。
焦希望似乎早有所料,笑容不减:“冀公忠悃,陛下自知。量力而行即可,陛下亦知西川不易。”他话锋一转,看向崔安,“小崔大夫年轻有为,陛下甚是喜爱。前日还与咱家说起,太子殿下宫中,正缺良佐。若小崔大夫有意,将来或可入东宫辅弼,前途不可限量啊。”
这是明晃晃的暗示,甚至是“招揽”了。以“入东宫”为诱饵,既是对崔安个人的笼络,也未尝不是一种“质子”的变相提议——将西川的继承人置于朝廷控制之下。
崔安心头一凛,面上却显出恰如其分的“惶恐”与“感激”,离席躬身道:“陛下天恩,臣感激涕零,没齿难忘。然臣年少德薄,才疏学浅,于西川民政尚在摸索,实不堪东宫辅弼之重任。且父亲年事渐高,西川事务繁杂,臣为子为臣,皆当留侍父亲左右,为陛下守好西南门户,方是尽忠尽孝之道。他日若稍有寸进,再蒙陛下召用,方不负圣恩。”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婉拒了“入东宫”的诱惑,又表达了忠孝之心,强调了留在西川的重要性。
焦希望深深看了崔安一眼,哈哈一笑:“小崔大夫孝心可嘉,陛下必能体谅。咱家定将冀公父子忠心,如实回禀陛下。”
送走焦希望,崔宁与崔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朝廷的“关怀”,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具有压迫感了。
三
南线,陈观受命清剿“阿虎”叛军,已有一月。战报不时传来,但进展似乎并不顺利。
陈观用兵谨慎,采取的是“步步为营,清查保甲,断绝外援”的策略。他在泸水以南的险要处设立营寨,逐步向内压缩“阿虎”的活动空间。同时,严厉清查与“阿虎”有勾结嫌疑的部落和村寨,推行连坐法。对于主动举报或擒获叛军者,给予重赏;对于窝藏或知情不报者,则严厉惩处,甚至整村迁徙。
此法虽稳,却见效缓慢。“阿虎”及其叛军本就熟悉山林,化整为零,行踪飘忽。陈观的清剿,虽拔除了几处小据点,抓获了一些散兵游勇,但始终未能抓住“阿虎”的主力,更别提其本人。叛军反而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不时偷袭官军运粮队或小股巡逻队,造成了一些伤亡。
陈观在给崔宁和崔安的军报中,总是强调地形复杂、叛军狡诈、需要时间,并不断请求增拨钱粮和精锐山地部队。语气恭顺,但隐隐透着一股“非战之罪”的意味。
“陈观这是在磨洋工,还是真拿‘阿虎’没办法?”一次军议上,杨子良有些不耐烦,“要我说,就该调老子的兵进去,拉网式清剿,不信抓不住那只病猫!”
岑参摇头:“泸南山林,非比寻常。大军深入,补给困难,易中埋伏。陈观之法,虽慢,却最稳妥,可最大限度减少我军伤亡。只是……这时间拖得越久,‘阿虎’与外界,尤其是南诏,重新取得联系、或暗中积蓄力量的风险就越大。”
崔安沉思道:“陈总管强调需要山地精锐,或可考虑从雅州高将军麾下,抽调部分熟悉山地作战的士卒,增援于他。同时,可令陈观加大悬赏力度,尤其针对叛军内部。‘阿虎’部下多为亡命,然绝非铁板一块,重利之下,必有勇夫,或可分化瓦解。”
崔宁点头:“便依安儿之言。给陈观去文,增拨部分钱粮,并从高崇文处调一千山地兵归其节制。严令其限期务必要有实质性进展,至少需重创叛军主力,擒杀重要头目。若仍无起色……为父便要亲赴泸南督师了。”
最后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这既是给陈观施加压力,也是一种警告。
四
就在崔安忙于副使政务、关注南线剿匪之际,赵铁柱的秘密调查,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
这日深夜,赵铁柱悄然来到副使院。他独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凝重的光芒,压低声音禀报:“小郎君,泸州那边,有眉目了!”
“快说!”
“属下的人,混入了与‘阿虎’残部有过暗中交易的几个黑市商人圈子。其中一个商人醉酒后吐露,他曾替人向‘阿虎’运送过一批精良的弓弩和铠甲,收货地点在泸水以南一处隐秘山谷。而委托他运送这批军械的,是成都的一个大商号,‘永通号’!”
“永通号?”崔安眉头一皱。这是成都乃至西川都排得上号的大商号,生意遍布盐、茶、丝绸、药材,东家姓沈,据说与长安、乃至宫中都有些关系,背景深厚。
“正是。”赵铁柱继续道,“属下顺藤摸瓜,暗中调查‘永通号’。发现其东家沈万金,近年来与朝中某些官员,尤其是与已故卢杞有旧、如今投靠了宦官焦希望的一位姓吴的给事中,往来密切。而且,‘永通号’在泸州、雅州等地都有分号,生意做得很大,其中不少货物……似乎来路不正,可能与私盐、走私乃至盗卖官物有关。”
线索似乎开始串联起来了!“永通号”沈万金,通过朝中的吴给事中,攀上了焦希望?而“永通号”在暗中资助甚至武装“阿虎”叛军?那么,黎州俘虏口中的“成都贵人”,会不会就是这个沈万金?或者,是他背后的吴给事中,乃至……焦希望?
“可有确凿证据?比如沈万金与‘阿虎’直接联系的证据,或者他资助叛军的账目?”崔安追问。
赵铁柱摇头:“沈万金极为狡猾,做事不留首尾。与‘阿虎’的联系,都是通过多层中间人,难以追查到他本人。账目更是做得天衣无缝。目前只有那个黑市商人的口供,是孤证,且那商人已不知所踪,恐已遭灭口。”
证据不足。沈万金背景深厚,与朝中宦官有勾连,若无铁证,贸然动他,恐怕会打草惊蛇,甚至引来朝廷的干涉和焦希望的反扑。
“继续查!重点查‘永通号’的货物往来、资金流向,尤其是与泸州、与南诏有关的。设法找到那个失踪的黑市商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暗中监视沈万金及其核心手下的行踪。”崔安沉声下令,“记住,绝对保密!在拿到铁证之前,不可泄露半分!”
“属下明白!”赵铁柱领命而去。
崔安独自在书房中踱步,心情沉重。如果幕后黑手真的是沈万金,乃至牵扯到焦希望这样的皇帝近侍,那事情就异常复杂了。这不仅仅是西川内部的斗争,更可能涉及朝中派系倾轧,甚至皇帝的态度。父亲“忌惮三分”,恐怕忌惮的不仅仅是沈万金的财势,更是其背后可能代表的、来自长安的、难以揣测的意志。
五
秋意渐深,副使院中的银杏树叶开始泛黄。崔安站在窗前,望着庭中落叶,思绪纷飞。南线的匪患,成都的巨贾,朝廷的宦官,远方的长安……无数线索如同乱麻,纠缠在一起。而他,这个年轻的西川节度副使,必须在这纷繁复杂的棋局中,保持清醒,步步为营。
他知道,自己不再仅仅是父亲的儿子,西川的小郎君。他是崔安,是手握重权的封疆大吏继承人,是无数人瞩目的焦点,也是暗处无数目光觊觎甚至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
前路漫漫,迷雾重重。但他已无退路,唯有凭借自己的智慧、勇气,以及父亲、母亲、和那些忠诚同僚的支持,在这权力的荆棘丛中,开辟出一条属于自己、也属于西川未来的道路。
副贰之任,才刚刚开始。真正的惊涛骇浪,或许还在后头。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