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集训营

　　同一时刻，临江，振威武馆馆主办公室。

　　紫砂壶碎了三天，新的还没开壶。周震山端着玻璃杯喝白水，喝了一口，放下。

　　桌上摊着一张纸，市集训营教练组的通讯录。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拨了过去。

　　“刘副组长。“他说，“决赛的录像，看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不用为难他。“周震山看着窗外，训练馆的方向，“按规矩来。排位战，死亡组，轮空——规矩里能用的，都用上。“

　　那头又说了什么。

　　“他挨得住韩猛？“周震山笑了，笑意没到眼睛，“那更好。挨得住，才看得出他是谁教出来的。“

　　他挂了电话，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旧照片。二十年前市队合影，边角一个挨打的陪练，眉眼和台上那小子一个模子。

　　“陈铁柱。“他把照片扣在桌上，“查他。往死里查。“

　　陈沙背着保温桶走进市集训营大门，门卫扫了眼他的报到卡——硬纸板，边角卷着，印着“陈沙，振威武馆，晋级“。

　　“沙包也能进集训营？“门卫把卡片扔回来，“C区，走廊尽头，厕所隔壁。“

　　C区四张铁架床，八个人住，墙面返潮，天花板裂缝从灯管裂到墙角。

　　靠窗下铺翘着腿看书，封面上印着“玄阶武技：裂石劲“。那人抬头，视线在陈沙发白的工装裤上停半秒，收回。

　　陈沙选了靠门上铺，把保温桶放床头。桶里还剩半根骨头，他妈塞的，说“集训营伙食贵，能省一口是一口“。

　　香味散出来。下铺那人鼻子动了动：“武馆食堂的？“

　　“我妈做的。“

　　“哦。“那人放下书，“赵海，镇岳武馆，选拔赛第四。“

　　“陈沙。“

　　“知道。“赵海说，“沙包嘛，打穿了周烈那个。“

　　陈沙咬了口骨头：“你也看了？“

　　“全场都看了。“赵海坐直，“你真不是世家塞进来的替身？“

　　“月薪三千，挨打计件，工伤骨裂两百一处。要试试？“

　　赵海愣住，然后笑了：“晚上训练场见。“

　　训练场比振威武馆大五倍。

　　二十多号人按武馆分区站着，教练刘秃子，七品巅峰，说话像砂纸磨过：“按选拔赛名次排站位。前八前排，其余后排。“

　　陈沙站在后排最边上。没人给他让位置——他选拔赛第一，但前排肩膀挨着肩膀，缝隙里塞不进一个他。

　　“集训营规矩三条：每天六小时，迟到扣积分；私斗禁止，发现即开除；“刘教练嘴角下撇，“别给我装天才，这里没有天才，只有还没被淘汰的。“

　　后排有人窃笑。陈沙没笑，他在数人——二十七个，八个气血在他之上，三个看不透。脑子自动排版：镇岳裂石劲、东港破浪拳、角落那个女生的步法，像踩棉花。

　　“分组对练，自由配对，点到为止。“

　　人群动起来。陈沙没动，看着前排的人互相挑西瓜似的拍一拍掂一掂。

　　“沙包。“

　　陈沙回头，赵海活动着手腕：“我来跟你配。“

　　“你裂石劲玄级下品，我扛不住。“

　　“也知道扛不住？“

　　“所以我有个提议。“陈沙把保温桶放场边，“你打我，我不躲，但每一拳得告诉我劲往哪走。“

　　“你当我陪练？“

　　“不。你当我老师，学费是我挨的打。“

　　旁边有人停住看过来。刘教练也看过来，没阻止。

　　赵海沉默三秒，点头：“行。第一拳，裂石劲走肩井。“

　　他动了。拳头不快，但沉，像拎着块石头砸过来。陈沙没躲，左肩硬接，横练气血绷满——砰。

　　骨头缝里震了一下，像有人拿锤子敲关节问“有人在吗“。

　　“劲从肩井入，走云门，落中府。“赵海收拳，“你卸了三成，七成扛住了。“

　　陈沙活动肩膀，心里记账：裂石劲，第一拳，存。

　　“第二拳。“

　　“等。“陈沙弓步下沉，右肩送出去，“打这边。“

　　第二拳跟上来。同样的震动，同样的疼，但这次他感觉到了——劲路从肩井进去，在云门拐了个弯，像水遇到石头，分流，汇成一股。

　　“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陈沙咧嘴，“像水管拐弯。“

　　赵海愣住，然后真笑了：“你他妈真是个账房——连挨打都要算折旧。“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左肩右肩轮着接，每接一拳，心里账记一笔。裂石劲五拳，肩井→云门→中府，拐弯在云门。

　　第七拳，赵海停了：“你肩膀肿了。“

　　陈沙低头，左肩比右肩高出一截，皮肤下透青紫：“还能接。“

　　“我不是怕你接不住。“赵海压低声音，“我是怕你把我的裂石劲学去了。“

　　“我学了吗？“

　　“第七拳你卸了四成。第一拳三成，第七拳四成。你在学。“

　　陈沙笑了，碎嘴账房的笑：“赵哥，你想多了。我一个沙包，哪有那脑子。“

　　赵海看了他很久，摇头：“行。明天继续。“

　　陈沙站在原地，揉着肩膀，心里翻账本：裂石劲，七拳，熟练度+7。再来九十三拳，成谱。

　　账本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距武科高考，还有三十三天。

　　他抬头，看向训练场另一边。

　　踩棉花步法的女生还在角落，没配对，也没看人。陈沙走过去：“你好，我能挨你打吗？“

　　女生抬头。脸不算多好看，是太干净，像从没挨过打。袖口绣着一支柳条。

　　“你是陈沙？“

　　“你认识我？“

　　“选拔赛我看了。“女生停了一下，“你挨打的姿势——专业得不像沙包。“

　　陈沙心跳漏了一拍。今天第二个人说这句话。

　　“所以，能挨你打吗？“

　　“我的步法叫'拂柳'，不用打，你追不上。“

　　“那我追。“

　　“你肩膀肿了。“

　　“另一边还能用。“

　　女生终于笑了，很轻，像柳条拂水面：“明天吧。今天你先消肿。“

　　她转身走了。陈沙追了两步，脚底刚发力，她的人影已经晃到训练场门口，像片被风吹走的柳叶，眨眼就不见了。

　　步法真的像踩棉花。陈沙眨了三下眼，没看清她怎么没的。

　　拂柳步，账上还没这笔。

　　晚上，C区宿舍。

　　陈沙躺在床上，左肩肿得像馒头，右手按了按淤青，疼得龇牙，没出声。床板硬，翻身时肩膀蹭到墙面，倒抽冷气。

　　赵海在下铺翻身：“没睡？“

　　“在算账。“

　　“算什么账？“

　　“今天的。裂石劲七拳，拂柳步零拳。赤字。“

　　赵海沉默两秒，笑出声：“你他妈真是个账房。“

　　“本来就是。对了，食堂馒头硬不硬？“

　　“比镇岳的还硬，能砸核桃。“赵海翻了个身，“你问这干嘛？“

　　“随便问问。“陈沙闭上眼，“我在算赤字，别插嘴。“

　　白天那个女生说“专业得不像沙包“，大师姐在二楼隔着玻璃看他的那一眼。两个人，同一句话。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在床头木板上抠了一道浅痕。

　　集训营第一天，进货七拳，欠款一笔。

　　墙上裂缝从灯管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断掉的补给线。陈沙盯着裂缝，想起他爸的话：“骨头裂了会自己长，但长好了的地方，比原来更硬。“

　　他爸没说的是——也更脆。

　　暗伤在骨头缝里，不声不响地存着，像一笔没写进账本的旧债。

　　陈沙把被子往上拉，遮住肩膀，呼吸变沉。

　　下铺赵海打起呼噜，陈沙在呼噜声里迷迷糊糊数：“裂石劲，七拳。拂柳步，待进货。暗伤——“

　　他停了。

　　暗伤多少，他没算过。不敢算。

　　月光从裂缝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白线，像谁用粉笔划了一道，提醒他别忘了什么。

　　陈沙翻了个身，把肩膀藏进阴影里。

　　睡着了。